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头像的更换 她盯着那个 ...
-
那天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九月七号,白城多云转阴,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谢暮辞背着书包走到教室门口,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躺着。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微信,置顶的那个灰蓝色风景照安安静静地待在最上方,没有小红点。她按灭屏幕,走进教室坐下,把课本一本本掏出来摆好。一切如常。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滕王阁序》。谢暮辞一边记笔记一边习惯性地划开手机,点进他的头像想看看他有没有换封面——她隔几天就会点进去一次,虽然那个灰蓝色风景照从来没变过,但她就是忍不住要确认一下,好像看一眼就觉得他还在。
她的拇指按在那个头像上,屏幕放大的瞬间,她的手指冻住了。
灰蓝色的风景照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新的图片——一个女生的侧影。逆光,长发,站在海边,裙摆被风吹起来。只有半边,从额头到肩膀,像被裁过的照片的左边一部分。尺寸分明就是情侣头像的一半。
谢暮辞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五秒钟。或者十秒钟。也可能更久。直到语文老师叫她的名字让她起来翻译句子,她才猛地把手机塞进桌肚站起来,声音干涩地念完了一段古文。坐下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她点开他的对话框,又退出,又点开。头像还是那个女生的侧影。她截了图,然后放大了看,试图从那个侧影里找出任何蛛丝马迹。头发很长,到腰际,发尾微微卷。站姿随意,身体微微侧向镜头那边。背景是海,远处有模糊的岛屿轮廓。她辨认不出来是谁,她甚至不认识任何一个头发很长的女生。除了林晚,但林晚是短发。
谢暮辞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盯着黑板上的粉笔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个侧影——那个女生的侧影,和一张看不见的脸。是谁?同学?朋友?还是……女朋友?
他换情侣头像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从她太阳穴扎进去,一直戳到心脏最软的那个地方。她想起两周前那个共同好友的玩笑,想起那个"哈哈"的黄豆表情包。当时她以为他只是不当回事,现在看来,他可能只是不想在群里说。他有喜欢的人了,有到值得换情侣头像的人。而那个人不是她。
课间的时候她冲到厕所隔间,关上门,重新打开微信。她点了李怀时的头像大图,盯着那个女生的侧影看了很久,眼睛酸到发涩。她甚至想发消息问他"这是谁",但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打不出来。她凭什么问?他们什么关系?连面都没见过,连朋友都算不上。充其量是个聊过天的高三学长,而她是他列表里一个偶尔给他发猫和晚霞的高二学妹。
她站在厕所隔间里,握着手机,耳边是隔壁冲水的声音和走廊里学生嬉笑的声响。她忽然觉得这个隔间太小了,小到她呼口气都觉得闷。
上午的课她都是浑浑噩噩过的。物理老师在黑板上画电路图,她的眼睛跟着那些线条走,脑子里却全是那个长发侧影。同桌周漾低声问她"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她摇头说"没事,没睡好"。她没有告诉周漾头像的事,好像说出来就真的变成事实了,而不说的话还能当作自己看错了。
午休的时候她趴在桌上假装睡觉,脸埋在胳膊里,手机藏在桌肚。她把那个头像截图反复放大缩小,像一个在犯罪现场寻找证据的人。她注意到那个女生的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或者是个耳洞,她看不清。她注意到底部的海平线很平,应该是用手机拍的,广角略变形。她注意到裙摆的褶皱位置,推断风吹的方向是从右往左。所有这些细节她在脑子里拼来拼去,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
下午放学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她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换头像了。"
发完之后她等了十分钟,手机震了,他回:"嗯,朋友拍的。"朋友。两个字。没有说是男是女。谢暮辞盯着"朋友"这个词,心里有个声音说——什么样的朋友会把自己照片给你当头像?她没问出口,只回了一句:"很好看。"发完这三个字她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她在夸他女朋友好看,或者说,在夸那个可能是他女朋友的女生好看。
他又回了一句:"嗯,我也觉得。"
谢暮辞看到"我也觉得"四个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他承认了。他承认他觉得那个女生好看。不管他们是什么关系,至少在他眼里,那个侧影是好看的。她忽然想起他夸过她朋友圈里的猫"挺可爱的",也夸过她拍的晚霞"挺好看的"。和这个"好看"比起来,那些都是顺手点的。而这个头像,是他自己放上去的。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件很蠢的事。她把他头像的截图放进修图软件,试着把那个女生的侧影补全。她用修复功能一点一点抹掉裁切边缘,想象她的脸长什么样。是圆脸还是尖脸?眼睛大不大?笑起来有没有酒窝?她画了一个多小时,最后画出来的东西很丑,像小学美术课的作业。她删掉了那张图,然后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晚上她登录了那个游戏APP,点进他的主页。他的头像也换了,和微信一样,还是那个女生的侧影。她翻了他的关系,最近关注了一个人,叫屿时无争。她点开看了一遍见主页挂的文案正是"你站在海边回头对我笑,我说风景很美其实看你刚好"。谢暮辞看到第三句就把耳机摘了。她把手机扔在床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一刻她终于承认了——他可能真的有喜欢的人。那些凌晨的聊天、深夜的点赞、偶尔的"你呢",也许在他那里什么都不算。也许是和女朋友吵架的晚上睡不着,顺手回了一个网友的消息。也许是女朋友不在身边的时候,和一个聊得来的学妹随便说两句话。她的所有小心翼翼,在他的日常里只占了一个很小的角落。小到他换头像的时候根本不会想到她看见了会不会难过。
但让她更难过的是另一件事。
晚上快十一点的时候,他又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海边的照片,和头像同一个场景,同一个时间,同一片海。配文写"夏天结束了"。谢暮辞看着那张照片,忽然发现这张朋友圈的完整构图里,那个女生的侧影旁边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她放大了看,因为像素不高,影子很虚,但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男生的轮廓——瘦高,站得笔直,像是被拍的人。两张照片,一张是女生的特写,一张是他们的合影远景。他选了女生的特写当头像,发了合影的远景当朋友圈。
谢暮辞看着那个模糊的男生轮廓,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就是他。那个男生的肩膀宽度和身高比例一样,她看过他打球的合影,知道李怀时的身形。那个影子不是另一个人。所以这是专属他和另一个女生的情侣头像——更是他和那个女生的情侣头像。也许只是两个人的照片,他截了一半当头像。但那个"一半"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他选择把那个女生的特写放在自己的头像框里,每天打开微信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侧影。
谢暮辞把他的新头像截图,存进"他"的文件夹。她在下面写了几行字,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写的是:"2010年9月7日,他把头像换成了一个女生的侧影。我猜那是他喜欢的人。那个女生站在海边,头发很长,风从右边吹。我觉得她应该笑起来很好看。但我不知道她是谁。我也不知道他换头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看到。"
写完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文件夹。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窗外的风比前几天凉了,她拉过被子裹住自己。特别关心的提示音安安静静的,自从换头像那天之后,他就没有再给她发过消息。她也没有再给他发。对话框停在下午那句"我也觉得",像一道关上的门。
夜里两点她又醒了。她摸出手机,点进他的头像大图,又在黑暗里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她看见自己的眼睛在反光,亮亮的,像碎了的玻璃。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在看那个不认识的女生,还是在看那个女生旁边的、他生活的入口。他的头像曾经是一扇朝她开着的窗——灰蓝色的风景照,她可以走进去想象他站在窗前拍晚霞的样子。现在那扇窗关上了,窗帘拉起来,外面贴了一张别人的照片。
她想了很久,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那个头像,是你喜欢的人吗?"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等了三分钟。三分钟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然后手机震了,她翻过来,看见他回了一句:"为什么这么问。"
谢暮辞盯着那五个字,打字的手指在发抖:"就是想知道。"她等了很久,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对话框里"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又出现了一会儿,又消失了。最后他回了一句话,很短,像是想了很久之后才决定说出来的:"算是吧。"
三个字。比"嗯"多了两个。但谢暮辞此刻宁愿听到的是一个"嗯",至少"嗯"没有让她确定她输了。而"算是吧"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他有喜欢的人了。那个在海边长发的、侧影好看的女生,是他的对象。
谢暮辞没有回那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白城的秋天真的很凉了,凉到她蜷起身体还是觉得冷。她想起去年秋天第一次在游戏APP组队遇见他的时候,他说的那句"失眠的人很多,但愿意玩这种游戏的很少"。那时候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声音、喜欢吃什么早餐、晚上失眠到几点。她只知道那个灰蓝色的头像下面有一个人,和她在同一片深夜醒着。
而现在她知道了。他喜欢的人站在海边,头发很长。而她只是那个在深夜给他发猫和晚霞的学妹,一个停在对话框里的名字。
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很安静的,顺着鼻梁流进枕头缝里,很快就凉了。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是最后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还是那个侧影——那个女生站在海边回头,风把她的头发和裙摆一起吹起来。而谢暮辞站在远处,看着他们,手里握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是灰蓝色的风景照截图。
那是她唯一能留在手里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