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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共同好友的玩笑 八月中的时 ...

  •   八月中的时候,白城的暑气终于有了消退的迹象。傍晚的风不再烫脸,树叶开始打卷,天也黑得一天比一天早。谢暮辞坐在房间里写暑假作业,窗外的蝉鸣断断续续的,像被日子消磨得没了力气。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微信,是QQ。她点进去,看见一个叫"深夜游戏受害者互助群"的群聊弹了出来。这个群是去年在那个冷门游戏APP组队认识的几个人拉的,加上她和李怀时一共六个人,来自不同的城市,平时聊聊歌、发发段子,不冷不热地维持着。但李怀时几乎不在群里说话,每次出现都是有人@他问歌单,他扔个链接就走。

      今天群里很热闹。一个叫陈屿的男生发了张战绩截图,配文"连胜,谁来谁孙子"。下面几个人起哄要组队开黑,谢暮辞刚想划走,就看见一个熟悉的灰蓝色头像浮了上来。李怀时发了一句:"带我一个。"

      谢暮辞的手指顿住了。他很少在群里主动说话,更别提主动要求玩游戏。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心跳莫名快了两拍。

      群里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陈屿说:"李哥终于出山了?来来来。"陈屿发了个拍手的表情,说:"人齐了,正好三排。"然后开始点名:"陈屿、李怀时、谢暮辞……还差一个,我拉个路人。"谢暮辞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列进去,心里"咯噔"一下。她还没来得及说"我不太会",陈屿已经把房间链接甩了出来。

      她犹豫了几秒,点了进去。

      游戏加载界面,四个人依次出现在房间里。陈屿开麦喊了一声"喂喂喂"试音,路人在打字说"我在后面帮你们",谢暮辞选了能附身的,因为她只会这一个位置。李怀时最后选了个攻击的,她看见他的游戏ID叫"LHS_",简简单单,和微信名一样。

      开局之后麦里乱糟糟的。陈屿话最多,一边打一边报位置,时不时喊两声"救我救我"。路人不说话。谢暮辞戴着耳机,紧张地操作着自己的角色,眼睛却时不时往自己附身上那个的人物瞟——他在寻找敌人,然后去抓人,再回到家里修一下装备。他绕到敌人周围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等她下来帮忙。谢暮辞赶紧丢了个技能,然后看着他转身离开。

      麦里陈屿忽然说:"哎李哥,你刚才在敌人面前停那一下干嘛?等谢暮辞杀?"谢暮辞的耳朵瞬间烫了。她紧张地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技能键上忘了按。麦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李怀时的声音响起来——他开麦了,声音比语音条里稍微扁一点,带着游戏麦特有的压缩感:"集合点快到了,顺便带她杀几个人。"

      "顺便"这个词从耳机里传来,谢暮辞的拇指微微颤了一下。又是顺便。他的世界里好像一切都是顺便。但陈屿显然没打算放过他:"顺便?我怎么没见你顺便来帮我蹭?"路人在麦里笑得很大声:"因为人家想帮的是她啊。"谢暮辞感觉自己整张脸都在发烧,她低头假装清人,不敢开麦。

      第一局赢了。陈屿在结算界面疯狂喊"我杀的最多!",路人不理他,问:"再来一局?"谢暮辞还没来得及回答,李怀时已经点了准备。她也跟着点了准备。

      第二局开始的时候,陈屿忽然冒出来一句:"哎,我突然发现一个事。李哥和谢暮辞,你们俩的ID连在一起念就是'谢暮辞李怀时',还挺押韵的。"麦里安静了两秒。谢暮辞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她死死盯着屏幕,手指攥着手机边缘,指节都泛白了。耳机里只有游戏背景音乐,没有人说话。

      然后路人"噗"地笑了一声:"你真是闲得慌。"陈屿嘿嘿笑着说:"我是说真的啊,李哥你听听,谢暮辞、李怀时,三个字对三个字,多工整。"谢暮辞觉得自己快不能呼吸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僵在那里,眼睛却盯着李怀时的头像——那个在队伍列表里的灰蓝色小方块。

      麦里又是一阵沉默。过了大概三秒,李怀时的声音响起来。他说了一个字:"哈。"

      然后他发了一个表情包。系统自带的那个黄豆笑脸,咧着嘴,豆豆眼,叫"哈哈"。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默认表情,在对话框里出现了一下,然后被游戏内的通知刷了上去。他没有说话反驳,也没有附和,更没有顺着陈屿的话开玩笑——他只是发了个表情包,像把一颗石子丢进湖里,然后转身走了。

      谢暮辞盯着那个表情包消失的地方,那两秒里她的心脏从嗓子眼坠回了胸腔,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沉闷的重量。他没有否认。她应该庆幸的,对吧?但那个表情包太轻了,轻到像一阵风吹过,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一个"哈哈"的黄豆脸,意思可以是"你在说什么鬼",也可以是"我懒得理你",更可以是"这个话题不值得我认真回答"。

      谢暮辞觉得最刺痛她的是第三种可能。她在他的世界里连被认真反驳的资格都没有。如果他在意,他至少会说"别闹了"或者"我们只是朋友"。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最省力的方式——一个表情,敷衍掉所有。

      第二局谢暮辞打得很烂,死了六次。陈屿在麦里喊"谢暮辞你在梦游吗",路人说了句"她可能卡了"。只有李怀时什么也没说。但他那一局来她这帮了她三次,每次都是沉默地绕后、击杀、离开,像完成任务一样。谢暮辞看着他的角色在她面前杀掉对面的敌人,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地图区内,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在照顾她,但这种照顾是不带温度的,是"顺手"的,和她想要的那种完全不同。

      打完第二局,谢暮辞在群里发了一句"我有点事先下了",然后退出了房间。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整个人往后倒在椅背上。天花板的灯管亮得刺眼,她用手背遮住眼睛,鼻子酸酸的。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累。一种从七月绵延到八月的、积攒了两个月的疲惫。那些凌晨的点赞、深夜的晚安、语音条里的呼吸、他说的"好"和"行啊",所有的糖都在那个黄豆表情面前化成了水。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李怀时不是不喜欢她,他是根本没想过"喜不喜欢"这件事。她在他生活里的位置,就是一个偶尔聊天的网友,失眠时顺手点赞的对象,游戏里可以顺便帮一下的朋友。这个位置不需要反驳"你们很配"这种玩笑,因为不配的事情本来就不用讨论。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谢暮辞拿起来看,是李怀时发来的私聊:"你后面那局打得不太对,是不是网不好。"语气平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谢暮辞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一句:"没,就是困了。"他回:"那你早点睡。"她回:"嗯。"

      对话框安静下来。她看着"那你早点睡"五个字,想起凌晨四点的那个晚上他说"一起"说"晚安"说"好梦",像隔了很久很久。其实才一个多月,但那些深夜里的温度好像被八月末的风吹散了。她又看了一眼那个黄豆表情的截图——她居然截了图,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截什么?一个系统自带的表情包?

      她打开"他"的文件夹,把那张截图存进去,在下面写了一行字:"2010年8月19日,共同好友说我们很配。他发了个哈哈的表情。比否认更让我难过的是,他根本不当回事。"

      那天晚上谢暮辞没有失眠,反而睡得很沉。大概是期待落了空,身体反而轻松了。梦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一片白,她在里面走了很久,也没走到头。

      第二天她醒来,发现群里又有几十条新消息。她划上去看,是陈屿在复盘昨晚的游戏路人也被他拉进了群,而且路人在跟他斗嘴。李怀时没有说话。群聊记录里关于"谢暮辞和李怀时很配"的那句话早就被刷上去了,像一颗石子沉进河底,除了她没人记得。

      她退出了群聊。

      不是退群,就是把消息设成了免打扰。她还做不到彻底消失,只是不想再看见那个灰蓝色的头像出现在群聊里,轻描淡写地发一个"哈哈",然后一切如常。她需要一点距离来消化那种被轻飘飘带过的感觉。

      下午的时候周漾来找她逛街。两个女生走在白城已经开始变凉的风里,谢暮辞把昨晚的事说了,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周漾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那种感觉像什么吗?像你精心准备了一桌子菜等他来吃,他说'我吃过了',然后走了。"谢暮辞笑了,笑得有点苦。周漾挽住她的胳膊说:"但暮暮,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发那个表情包,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接?有些男生就是不会处理这种话,尤其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谢暮辞摇了摇头:"那他可以说'别瞎说'或者'我们只是朋友',但他没有。他选了最省事的。"周漾叹了口气:"你要不要直接问问他?""问什么?问他为什么不反驳我们很配?那不就等于在说'我在意你怎么看我'吗?"周漾想了想说:"那你在意吗?"谢暮辞没有回答。她们走过一家奶茶店,招牌上的灯亮晶晶的,她忽然想起上次发奶茶照片的时候,他顺手点了个赞。

      那天晚上她鼓起勇气做了一件事。她翻到群聊里陈屿说的那句"你们俩的ID连在一起念还挺押韵",截了图,然后发给李怀时。她在对话框里打了很久的字,最后只发了一句:"昨天陈屿说的话,你没生气吧?"

      她等了十分钟,他回了:"生什么气?他开玩笑的。"谢暮辞盯着"开玩笑的"四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捅了一下。她问:"所以你觉得是玩笑?"他回:"不然呢?陈屿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谢暮辞看着"不然呢"三个字,忽然觉得好累。她在键盘上打了很多话,又全部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也是。"

      后来他又补了一句:"你别多想。"三个字,像一把小锁,把她所有想说的话都锁在了门外面。你别多想。意思就是我想多了。她想解释自己没多想,但她确实多想了,从第一条语音到现在,她每天都在多想。此刻他说"你别多想",仿佛她那些翻来覆去的夜晚都是自作多情。

      她说:"嗯,不想了。"然后她放下手机,靠在床头。窗外的风穿过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耳机里没有放歌,特别关心的提示音安静地睡着。她忽然想起那个黄豆表情包——咧着嘴的、无所谓的、轻飘飘的"哈哈"。它比"我们只是朋友"更让她难过,因为至少"我们只是朋友"承认他们之间有某种关系需要定义。而那个"哈哈"的意思是,这种关系连定义的必要都没有。

      谢暮辞关了灯,把被子拉到下巴。白城的夏天快结束了,秋天就要来了。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小小的决定——从明天开始,不再因为他的点赞心跳加速。不再反复听那条语音里的呼吸声。不再截图他说过的每一个字。她要把"他"的文件夹锁起来,钥匙扔进抽屉最深处,眼不见为净。

      但她知道她做不到。

      那个决定在她心里只存活了三个小时。凌晨一点,她鬼使神差地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窗外的夜景,配文只有一个月亮表情。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睛数羊。数到十七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通知栏里,那个灰蓝色的头像旁边,一颗红心静静地亮着。

      她又失眠了。而他又顺手点赞了。两颗失眠的灵魂在深夜的朋友圈里相遇,一个认了真,一个只当是路过。谢暮辞看着那颗红心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枕边,闭上了眼睛。

      她想,明天再说吧。明天再忘记他。明天再把那个文件夹锁起来。但明天永远有新的深夜,而深夜里的那颗红心,是她戒不掉的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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