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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仅你可见的朋友圈 那天仅你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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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城的夏天来得晚,六月底的傍晚还带着凉意。谢暮辞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物理老师正在黑板上画受力分析图,粉笔划出尖锐的声响。她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出银白的背面,一层一层像海浪。桌肚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飞快地低头看,是广告推送。锁屏壁纸还是那个灰蓝色的风景照,她偷偷换的,截自李怀时去年夏天发过的那张晚霞。
她十七岁,高二。李怀时十八岁,高三,比她大一级,在江西的一所重点中学。他们没见过面,甚至没视频过,只是网上认识——在某个冷门游戏APP的组队里认识的。去年秋天,双方共同的朋友邀请组队,谢暮辞打了句“原来有人和我一样失眠玩游戏”,不一乞收到一条回复:“失眠的人很多,但愿意这点玩游戏的很少。”那个头像就是灰蓝色的风景照,昵称又诉痛。她点进他的主页,发现他主页挂的和她重合度很高,于是私信聊了几句。后来加了微信,就一直断断续续地聊着。他话不多,但偶尔会回,像隔着一片海投来的石子,每颗都让她心里荡很久。
此刻她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已经三天了,他没发任何动态。朋友圈那条横线安静地横在那里,像一道界线,她跨不过去。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一个让她心跳加速到几乎握不住手机的念头——她要发一条朋友圈,仅他可见。
仅他可见。四个字在她脑海里反复滚动,像烧红的铁。谢暮辞从来没发过仅一个人可见的内容,她甚至连朋友圈都很少发。上一次发还是元旦,一张饺子的照片,配文“新年快乐”,点赞的有二十几个,没有他。他大概从不刷她的朋友圈,或者刷到了也懒得点。但如果是仅他可见呢?如果他打开朋友圈,看见那条动态上有个小字标注“仅你可见的朋友圈”,他会怎么想?微信没有这个功能,但她可以在文案里暗示。
物理老师讲完了一道大题,推了推眼镜说:“还有一个月期末考,你们高二的不要松懈。”谢暮辞把手机塞回桌肚,手心全是汗。她告诉自己冷静,放学再说。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谢暮辞背着书包走出校门,耳机里循环着李怀时推荐的那三首歌之一。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她路过一家花店,玻璃窗里的栀子花开得正好,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几乎透明。她停下来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里栀子花旁边有个模糊的人影,她没管,直接进了编辑界面。
她站在花店门口,对着那张照片打了又删。“今天的栀子花很香”,太普通。“闻到花香就想起你”,太直白。“想给你看这朵花”,删掉。最后她退出相册,翻到之前拍的一张晚霞——那是上周放学路上拍的,天空从橘红渐变成紫灰,远处有鸟群飞过。她调了调亮度,然后打出几行字:
“今天的晚霞很好看,想分享给一个人。如果你能看到的话,就当是夏天送你的礼物吧。”
她盯着这行字,心脏砰砰地跳。这句暗示已经很明显了,但又不至于赤裸。设置“部分可见”的时候,她勾选了李怀时的名字,手指抖了一下。通讯录里名字很多,她只选了他一个。确认的时候,系统弹出提示:“该动态仅部分好友可见。”她盯着那行小字,深吸一口气,点了发表。
屏幕跳转,那条动态出现在她的朋友圈首页,右下角有个小锁的图标,标注“仅部分好友可见”。她迅速截了图,然后退出,点进他的对话框。他没有发消息来,头像灰蓝灰蓝的,像一潭死水。谢暮辞把手机放进兜里,继续往家走,耳机里的歌正好唱到“晚风心里吹,吹散多少眼泪”。
那天晚上她没有做作业。洗完澡躺在床上,她把手机亮度调到最高,每隔五分钟刷一次朋友圈。通知栏安安静静的,连广告都没有。九点,十点,十一点。她点开那条动态,浏览量显示1。她愣了一秒——1,是她自己。也就是说,他还没有看到,或者看到了但没有任何操作。浏览量不会显示访客,但至少说明还没人点开过。谢暮辞安慰自己:他可能在复习,高三很忙的,可能今晚没看手机。
凌晨一点,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猛地惊醒,抓起手机,通知栏显示微信有一条新消息。她心跳几乎停止,点开——是班级群的@所有人,明天交数学作业。她把手机摔在枕头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眼眶酸酸的。
第二天到学校,她顶着一对黑眼圈,同桌周漾凑过来问:“昨晚偷牛去了?”谢暮辞摇头,趴在桌上假装补觉。其实脑子里全是那条动态。她不敢再看,怕看到依然只有她自己浏览的记录。第一节课下课后,她终于忍不住打开微信,点进朋友圈,发现那条动态的浏览量变成了3。3。多了两个。她的心脏狂跳起来——是他吗?还是别人?但设置的是仅他可见,按理说只有他能看到,除非……除非他有小号?不会。那这两个浏览应该都是他,一个人可能点开多次。所以他看到了,至少看了两遍。
谢暮辞咬住下唇,差点笑出声。她赶紧假装咳嗽掩饰,但嘴角还是翘着。周漾狐疑地看她一眼,没多问。整个上午她都在等通知栏出现那个熟悉的头像,但没有。她的特别关心提示音从未响过,那一声“叮”她设成了钢琴和弦,却从没为他响起过。她开始怀疑是不是手机静音了,检查了好几遍,没有。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给他发了条消息:“你昨晚睡得好吗?”发完她就后悔了,太刻意了。但撤回更刻意。她盯着屏幕,筷子夹着的菜都凉了。过了十分钟,他回了:“还行,你呢?”谢暮辞咬着筷子打字:“我也还行。”然后她鼓起勇气加了一句:“你看到我昨晚发的朋友圈了吗?”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把整颗心都掏出来放在桌上,任人评判。时间变得很慢,食堂的人声嘈杂得像隔着一层水。她的手机终于亮了,他回:“看到了。”
就两个字。谢暮辞的心悬在半空,她追问:“那……你觉得好看吗?”这次他回得快了些:“挺好看的,晚霞。”又是三个字。谢暮辞等了一会儿,他没再说别的。她有点失望,但转念一想,他至少说好看了,至少他看了两遍。于是她回了个笑脸表情,然后放下手机,把已经凉透的饭扒进嘴里。
下午的课她几乎没听进去。她反复回想那条动态的每一个字,想他看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会不会也有一点心动。她甚至幻想他可能截图了,或者保存了那张晚霞。可她知道这些都是自己骗自己。他那样的人,大概只是随手点开,又随手滑过去了。
放学的时候天阴了,像是要下雨。谢暮辞走到校门口,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隔壁班的女生林晚,穿着一件白裙子,站在梧桐树下等人。谢暮辞认识她,是因为李怀时的游戏里曾经出现过一张图,他和几个敌人打架,林晚附在他的身上加血。那是去年的事了,谢暮辞当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所有女生都仔细辨认过,林晚是唯一一个她认识的。后来她问过李怀时那个女生是谁,他说是朋友的妹妹。她信了,但心里还是种了一根刺。
此刻林晚正低头玩手机,侧脸被斜阳照得很温柔。谢暮辞下意识绕开了路,仿佛做贼心虚。她突然想到,如果李怀时现实中有喜欢的女孩,那她的那条动态算什么?一个网友的暗戳戳表白?多可笑。
回到家,她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微信。朋友圈有新通知,她点进去,心猛地一沉——那条动态的浏览量还是3,没有增加。没有点赞,没有评论。他看到了,然后呢?什么都没有。谢暮辞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着她苍白的脸。她把那条动态截图保存到“他”的文件夹里,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2010年7月6日,他看到了,但没反应。”
那天晚上她没再给他发消息。她把他的朋友圈反复刷新,直到快零点的时候,他终于更新了一条:“熬夜复习,困。”没有配图。谢暮辞立刻点了个赞,几乎是条件反射。然后她盯着那个赞,觉得自己很廉价。他刚刚无视了她的动态,她却还是第一时间给他点赞。她甚至想评论“早点休息”,打了一半又删了。凭什么?她问自己。凭什么每次都是她主动?
可她还是没忍住,点开对话框,发了一句:“复习别太晚。”他回:“嗯。”只有一个字。谢暮辞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胳膊里,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校服袖口。
第三天是周末。谢暮辞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她把那条动态设为置顶,每次打开朋友圈都能看到。浏览量依然是3,仿佛时间凝固了。她想删掉,手指按在删除键上却迟迟点不下去。那是她鼓了多少勇气才发出的,删掉了就什么都没了。可是留着呢?留着给谁看?他再也不会点开了。
下午妈妈敲门叫她出去吃饭,她应了一声,洗了把脸。饭桌上爸爸在看手机,妈妈在抱怨菜价,一切都平凡得让她觉得自己的心事像一场小题大做。她忽然很想告诉妈妈——我喜欢一个人,但他不喜欢我。可她开不了口,只能低头扒饭,把眼泪咽回去。
晚上她终于做了个决定。她打开那条动态,点编辑,把文案改成了:“晚霞会消失,夏天也会。”然后保存。她知道他不会再看了,但至少这句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想起去年秋天第一次和他聊天的时候,他说过一句“有些风景注定只能一个人看”,当时她没懂,现在好像懂了。
深夜十一点,她最后一次点进那条动态。浏览量依然是3。她终于点了删除,屏幕上弹出“确定删除该动态吗?”她闭着眼睛按了确定。那条仅他可见的朋友圈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她的朋友圈又变成一片空白,和他一样。
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以后会记得我吗?”发完她就后悔了,但这次她没有撤回。过了一分钟,他回:“为什么突然这么问?”谢暮辞打字的手在发抖:“没什么,随便问问。”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会吧。”
谢暮辞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笑得眼泪直流。会吧,是什么意思?是客气,还是敷衍?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明天还是会点开他的头像,看他有没有更新朋友圈。还是会在他发歌的时候戴上耳机从头听到尾。还是会在他回复她的时候心跳加速。那条仅他可见的朋友圈没了,但她心里的那条线还在,只是再也发不出去了。
她关了灯,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最后的光映着她的脸。特别关切的提示音依然没响过,但她已经习惯了。窗外的白城夜色很深,深到看不见星星。谢暮辞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灰蓝色的头像。她想,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仅三天可见的又三天,她还是会像个傻子一样守着他的横线,等待他偶尔投下的那一点碎光。
而她那条仅他可见的朋友圈,就像夏天的一场雨,下过就干了,除了她自己,没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