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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人间鸢尾 临江城的春 ...

  •   临江城的春天,是被蓝鸢尾花熏开的。

      老城区的巷口种满了鸢尾,三月风一吹,淡蓝色的花瓣落满青石板路。苏挽抱着教案走过时,裙摆扫过落花,风里的香气漫上来,总会让她有一瞬间的失神。
      像是在哪里闻过。
      像是很多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个人,站在鸢尾花海里,笑着等她。

      她今年三十四岁,是市三中的语文老师,温柔耐心,是全校有名的好老师。父母早逝,独身一人,日子过得安静平淡。只是夜里总做相似的梦:灰蒙蒙的天,血色的石坛,玄衣的少年,还有一场永无止境的轮回。醒来时枕角总是湿的,心口钝钝地疼,像弄丢了很重要的人。

      今天是开学第二周,班上转来一个新学生。
      少年站在讲台边,穿着干净的校服,身形偏瘦,眉眼精致,脸色带着点病态的白。他垂着眼,寡言又别扭,自我介绍时声音很低:“大家好,我叫顾离。”

      苏挽的心脏猛地一缩。
      毫无来由的,鼻尖一酸,眼眶差点红了。
      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半步,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又觉得唐突,硬生生忍住了。“顾离同学,欢迎你。就坐……靠窗那个位置吧,好不好?”
      少年抬眼,黑沉沉的眸子看向她,愣了一下,随即别扭地点点头,拎着书包走了过去。
      坐下时,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胸口。那里贴身挂着一枚碎玉簪,是从小戴到大的,没人知道来历,却总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在等一个人。

      一节课下来,苏挽的目光总忍不住往窗边飘。
      少年听课很认真,侧脸线条干净,阳光落在他发梢上,竟和梦里那个玄衣少年的轮廓,一点点重合起来。
      她自嘲地笑了笑,大概是最近没休息好,总爱胡思乱想。
      下课铃刚响,办公室老师喊她:“苏老师,校门口有警察找你,说有点事要核实。”
      苏挽愣了一下,起身往校门口走。
      春日的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她远远就看见站在保安室旁的男人——穿着黑色警服,身形挺拔,肩宽腰窄,侧脸轮廓冷硬锋利,眉眼间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

      男人像是察觉到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僵住了。
      苏挽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混杂着失而复得的酸楚。眼前的人陌生,却又熟悉得刻进骨子里,像是她亏欠了很久、找了很久的人。
      林烬也愣住了。
      他是市刑侦队的队长,年轻有为,冷硬寡言,是队里出了名的“冰山上司”。方才抬头的一瞬,看着不远处的女老师,他脑子里突然闪过无数零碎的画面:石坛、黑雾、血色莲花,还有她站在风里,温柔地喊他“阿烬”。

      荒谬。
      林烬皱了皱眉,压下心头的异样,上前一步,伸出手:“你好,苏老师是吗?我是刑侦队的林烬,来核实一下你们学校失窃的教具。”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和梦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苏挽定了定神,伸手和他相握。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又很快收回。
      “林警官你好,我是苏挽。”她定了定神,领着人往教务处走,“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教务处的主任更了解。”
      “嗯。”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都没说话,气氛却一点都不尴尬。反倒有种诡异的默契,像是这样并肩走路,已经走过了成千上万次。
      转过拐角时,迎面走来一群艺术系的大学生,是来给校园话剧社做造型设计的。走在最前面的女生穿着红色连衣裙,眉眼明艳,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手里拎着化妆箱,正和身边的人说笑。

      是云漪。
      她今年大二,读形象设计专业,性子鲜活明媚,走到哪里都是焦点。只是和苏挽、林烬一样,她也总做奇怪的梦。梦里有漫天血色,有个穿黑风衣的男人,总是背对着她,站在尸骸里,背影孤独得让人心疼。

      她笑着抬头,一眼就看到了林荫道上的林烬。
      笑声戛然而止。
      云漪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不远处的男人,手里的化妆箱差点掉在地上。
      是他。
      梦里的那个人。
      林烬也看了过来。
      红衣少女站在阳光下,明艳得像一团火,撞进他眼底的瞬间,冰封的心湖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
      无数画面涌上来:她挡在他身前说“我信你”,她红着眼眶骂他“不要命了”,她靠在他怀里,一起看海上日出。
      明明是第一次见,却像爱了很久。

      “林警官?”苏挽见他停下脚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云漪。心头又是一阵熟悉的暖意,像是看着自家孩子一样,温柔又欣慰。
      云漪回过神,连忙低下头,快步往前走,假装只是路过。可擦肩而过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抬眼,撞进林烬深邃的眼眸里。
      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膛。
      她慌慌张张地往前走,没注意脚下的台阶,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下去。
      “小心。”
      林烬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揽住了她的腰。掌心隔着薄薄的裙料,能感受到她纤细的腰线,还有微微的颤抖。
      云漪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冷松香气,和梦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她抬头,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里,脸瞬间烧红了。
      “谢、谢谢警官。”她结结巴巴地说,连忙站直身子,退开半步。
      “走路看路。”林烬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她的温度,耳尖悄悄泛红,语气却依旧冷硬。
      云漪抿了抿唇,小声“哦”了一声,却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又飞快错开。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鸢尾花香,暧昧又宿命的气息,在春日的阳光里悄悄发酵。

      苏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弯了弯眼。
      真好啊。
      像是圆满了什么遗憾。

      处理完学校的事,已经是中午了。
      林烬本来打算回队里,鬼使神差地,脚步却拐去了学校附近的鸢尾花巷。巷口开着一家小画室,落地窗边摆着画架,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趴在窗边画画,画纸上铺满了淡蓝色的鸢尾,花丛中央,画着一朵血色的莲花。
      是阿杏。
      她是附近中学的美术生,从小就爱画鸢尾和莲花,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些图案刻在骨子里。
      林烬站在窗外,看着那幅画,瞳孔骤然收缩。
      血色莲花。
      和他梦里石坛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他推门走进画室,铃铛叮铃作响。
      小姑娘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他:“叔叔,你要买画吗?”
      “这幅画,”林烬指着那幅鸢尾莲纹,“你是怎么想到这么画的?”
      “我不知道呀。”阿杏歪了歪头,“我做梦梦到的。梦里有好多好多这样的花,还有高高的石头台子。”
      林烬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他一个人做梦。
      不是巧合。

      就在这时,画室里间走出一个穿警服的男人,身材高大,面容沉稳,正是特警支队的队长裴砚。他是来接侄女阿杏放学的,看到林烬,愣了一下:“林队?你怎么在这儿?”
      “裴队。”林烬颔首,目光落在他手背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形状位置,都和梦里那个持剑的男人手背上的疤,分毫不差。
      裴砚也在看他。
      方才林烬进来的瞬间,他脑子里也闪过了零碎的画面:并肩作战,背靠背迎敌,还有对方冷硬的声音,说“一起冲”。
      荒谬感越来越重。
      两个人沉默对视,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疑惑。

      “你也做过那个梦?”裴砚先开口,声音低沉。
      林烬心头一震,点头:“血色石坛,永夜岛屿,还有……一场轮回游戏。”
      “对。”裴砚握紧了拳,“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
      站在旁边的阿杏眨了眨眼:“我也梦到过!里面有好多人,还有个穿黑衣服的小哥哥,还有个很温柔的阿姨!”
      三个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震撼。
      不是梦。
      那些画面,那些生死,那些羁绊,都是真的。

      苏挽下午没课,沿着鸢尾巷慢慢走。
      她总觉得,今天会遇到很多熟悉的人。
      巷尾开着一家律所,玻璃门通透,里面坐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低头翻文件,侧脸冷硬锐利,气质疏离。男人像是察觉到什么,抬起头,隔着玻璃和她对视。
      是沈砚,临江城有名的首席律师,以冷静、诡辩、永远不败著称。
      苏挽的心脏猛地一缩。
      下意识地,她生出一股警惕。
      梦里那个藏在暗处、操控一切的间谍,轮廓和这个人,一点点重合。
      沈砚看着窗外的女人,握着钢笔的手微微收紧。
      他是所有人里,最先醒过来的。
      从出生起,他就带着完整的记忆。华髻夫人最后的神力,给所有人拼了一世完整的人间寿命,可神魂终究是碎片拼的,承载不了太沉重的记忆。一旦彻底想起前尘,神魂承受不住,就会烟消云散。

      这是华髻夫人最后的温柔,也是最后的赌局。
      忘了,就能安稳过完一生;想起,就会重蹈消散的结局。
      他选择了隐瞒。
      他刻意疏远所有人,刻意活成一个冷漠的律师,就是想让大家都忘了彼此,安安稳稳过完这一世。
      可他没想到,宿命的羁绊这么强。
      才短短十几年,他们又一点点凑到了一起。

      沈砚收回目光,起身走出律所,拦在了苏挽面前。
      “苏老师。”他开口,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我劝你,离林警官、顾家的那个孩子,还有画室里的小姑娘,都远一点。”
      苏挽皱眉:“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沈砚冷笑一声,说出了本章最核心的反转,“你以为你们是偶然遇见?你以为那些梦,只是梦?苏挽,我们从不是普通人。华髻海境的神魂碎片,撑不起完整的前世记忆。你们越是凑在一起,记忆觉醒得就越快。等到彻底想起一切的那天,就是你们神魂俱灭的日子。”

      “安稳过完这辈子不好吗?非要凑在一起,重蹈万年前的覆辙?”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苏挽愣在原地。
      神魂碎片?
      记忆觉醒?
      神魂俱灭?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脸色发白:“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是谁不重要。”沈砚语气冰冷,“我只是劝你,别害人害己。你自己想死,别拉着别人。尤其是那个孩子。”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学校的方向,“他神魂最弱,最先扛不住。”

      说完,他转身回了律所,玻璃门关上,隔绝了两道视线。
      苏挽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风卷着蓝鸢尾花瓣落在她肩头,她却感觉不到半点暖意。
      原来那些梦都是真的。
      原来那些刻骨铭心的羁绊、那些生死与共的岁月,真的存在过。
      可代价是,想起一切,就要失去一切。

      放学铃声响起。
      顾离背着书包,沿着鸢尾巷慢慢走。
      他今天总觉得心绪不宁,胸口的碎玉簪烫得厉害。转过拐角时,他看到苏挽站在巷口,脸色苍白,眼神茫然,像迷路的孩子。
      少年的心猛地一揪。
      脚步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
      “老师?”他站在苏挽面前,别扭地开口,“你没事吧?”
      苏挽回过神,看着眼前的少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是阿离。
      她的孩子。
      她亏欠了一万年的孩子。
      她想伸手抱抱他,可沈砚的话在耳边响起——“他神魂最弱,最先扛不住。”
      苏挽硬生生忍住了,勉强笑了笑:“老师没事。你放学回家吗?路上小心。”
      顾离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莫名堵得慌。
      他抿了抿唇,从书包里拿出一颗糖,递过去:“给你。吃糖就不难过了。”
      苏挽看着那颗橘子糖,眼泪差点掉下来。
      梦里,很小很小的阿离,也总爱攥着糖,踮着脚递给她。
      “谢谢你。”她接过糖,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温暖的触感传过来,两人都愣了一下。
      熟悉的温度,刻进神魂里的亲近。

      就在这时,林烬和裴砚、阿杏一起走了过来。
      远远看到苏挽和顾离,林烬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脚步走过来。
      “苏老师。”他站到她身边,下意识地挡在她和沈砚的律所之间,“你没事吧?刚才我看到姓沈的律师找你,他没为难你吧?”
      云漪也拎着化妆箱,刚好走到巷口。看到这么多人都聚在一起,她愣了一下,也走了过来。
      六个人,就这样在鸢尾巷口,凑齐了。
      夕阳斜斜落下来,金色的光铺在所有人身上。
      彼此对视的瞬间,无数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炸开。
      石坛、钟声、黑雾、莲纹、并肩作战、生死相依、母子相拥、恋人相护……
      一幕幕,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
      心口又疼又暖,眼眶都忍不住泛红。
      他们都想起了更多。
      也都感觉到了,神魂深处传来的、细微的撕裂感。
      沈砚说的是真的。
      记忆觉醒得越多,消散得就越快。

      顾离皱着眉,看向苏挽:“老师,你是不是也……”
      苏挽看着他,又看向林烬,看向云漪,看向裴砚和阿杏。
      一张张熟悉的脸,一个个刻进神魂的名字。
      安稳的人生就在眼前,只要转身离开,不再相见,就能平平安安过完几十年。
      可她舍不得。
      一万年的轮回,九十九次的生死,好不容易才在人间重逢。
      难道要为了多活几十年,就装作陌生人,擦肩而过吗?

      林烬也在看云漪。
      少女红着眼眶,却倔强地没掉眼泪,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想起海岛上,她也是这样,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挡在他身前。
      想起她笑着说“我信你”。
      想起日出下,她靠在他怀里的温度。
      如果忘了这一切,就算活一百年,又有什么意思?

      林烬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云漪的手。
      掌心相贴,温度传递。
      “怕吗?”他低声问。
      云漪摇摇头,眼泪掉了下来,却笑着:“不怕。和你在一起,就不怕。”
      就算只有一天,一个月,一年。
      只要是和他一起,就比浑浑噩噩活一辈子强。

      苏挽也伸出手,轻轻拉住了顾离的胳膊。
      少年身体一僵,抬头看她,眼底满是震惊。
      “阿离。”苏挽轻声喊他,声音温柔又坚定,“不管还有多少时间,娘都陪着你。”
      顾离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一万年了。
      他等这一声,等了一万年。
      少年咬着唇,用力点头,反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

      裴砚站在一旁,看着阿杏怯生生却又坚定地站到他身边,嘴角微微上扬。
      他伸手,轻轻按在小姑娘的头顶。
      “一起。”
      “嗯!”阿杏用力点头,眼里闪着光。

      六个人,手牵着手,站在鸢尾花巷的夕阳里。
      神魂的撕裂感还在,记忆还在不断涌上来。
      可没人退缩。
      比起浑浑噩噩的安稳,他们更愿意选择清醒的相拥。
      哪怕只有一天,也是圆满。

      律所的玻璃窗后,沈砚站在阴影里,看着巷口的六个人,沉默了很久。
      他指尖夹着钢笔,指节泛白。
      理性告诉他,应该出去阻止他们,应该拆散他们,让他们安稳活下去。
      可感性里,那点被压抑了万年的悸动,却又忍不住羡慕。
      他守了一万年的秩序,算了一万年的最优解。
      可到最后,他竟然也开始觉得,或许……不那么理性的选择,才是对的。

      沈砚自嘲地笑了笑,放下钢笔,转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算了。
      疯就疯吧。
      大不了,一起消散就是了。
      总比一个人守着记忆,孤独过完一辈子强。
      他推开门,朝着巷口的方向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冷硬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

      巷口的风,还带着蓝鸢尾的香气。
      履上华髻的故事,从来没有结束。
      万年前的海岛,百次的轮回,人间的重逢。
      爱与羁绊,跨越了时间与生死,永远都在。
      而这一次,他们选择握紧彼此的手,一起走向所有未知的结局。
      哪怕前路是消散,也要带着所有记忆,好好地、认真地,爱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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