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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西音故人来
宴席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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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尽，满堂喧嚣渐渐褪去。
各房眷属纷纷起身告辞，姊妹们三五成群，并肩顺着回廊离去，裙裾扫过青石地面，带起一阵细碎轻响。
谢明澜随人群而行，脊背始终挺得笔直。行至谢蕴宜身侧时，她脚步微滞，指尖轻轻捏了一下袖口，面上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眉眼依旧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冷倔强，礼数却是无可挑剔。
礼毕，她未曾多言，抬步便随众人走远。
谢蕴宜垂眸浅浅颔首，姿态温雅从容，神色不见半分波澜。
庭院间游人渐空，风过花木，簌簌轻摇。
父母并肩行至她身侧，母亲抬手，轻柔替她拂去肩头沾着的半点落英，眸光温软：“忙了大半日，回院歇歇吧。”
谢蕴宜轻轻应声，随父母缓步归院，知穗垂手紧随在后，步履轻稳妥帖。
一路行至自家院落，刚跨进院门，谢蕴宜前行的脚步骤然微微顿住。
院中石案之上，静静置放着一台西洋手摇电话。黑漆机身打磨得发亮，银质听筒线条利落，是她在英伦朝夕常见的器物，落在古色古香的中式庭院里，格外别致醒目。
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她只道住进老宅，往后日常皆是故土风物，旧日西洋的种种，大抵只会留在回忆之中。
父亲将她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唇角漾开温和笑意，缓声道：“知晓你初归故土，骤然远离旧居旧友，难免寂寥。我与你母亲托洋行辗转寻来，特意为你安置在此。”
母亲上前半步，望着她发亮的眼眸，柔声补充：“往后想家、想故人，皆可通线传话。也算，给你留一点旧日念想。”
谢蕴宜抬眸望着父母，眉眼骤然舒展，唇角轻轻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话音温软清甜，语声下意识带上了久居海外养成的柔和腔调，先依中土礼数道了一句：“多谢爹娘。”
顿了半息，又顺口轻唤了一声：“Papa，Mamma。”
面上的欢喜澄澈直白，眼底盛着细碎的光亮，全然是少女得遇惊喜的明媚模样。
父亲抬手，示意一旁待命的管事：“接通线路吧。”
管事应声上前，熟稔摆弄机身线路。转瞬，机身轻响，机械转动的细微沙沙声响起，线路已然接通。
“小姐，线路通了。”
谢蕴宜上前两步，指尖轻轻拿起冰凉的银质听筒，稳稳贴在耳畔。
院中风声静静，周遭落针可闻。
下一瞬，一道清亮熟悉、带着西洋口音的软糯女声，隔着长线遥遥传来，鲜活又真切：
“Yvonne？是你吗？真的是你？”
这一声呼唤，猝不及防撞入耳膜。
谢蕴宜握着听筒的手指骤然收紧，腕尖轻轻一颤，眼底的光亮瞬间炸开，眉眼间所有温润克制尽数褪去，染上久违的鲜活雀跃。
她肩头微微耸动，唇角高高扬起，语气是压不住的欣喜轻快，全然不复方才深宅里的端雅自持：
“伊芙琳！是我！”
线那头的笑声清亮雀跃，隔着千山万水，滚烫又真切。
“我听闻你归国去了，日日盼着能与你通上话！我还以为，往后许久都寻不到你踪迹了！”
谢蕴宜垂着眼，指尖细细摩挲着听筒边缘，眉眼弯成温柔的月牙，话说到一半忽然一顿，视线悄悄斜斜瞥向一旁的父母，眼梢微微弯起，对着二人轻轻眨了一下左眼，又往厢房的方向偏了偏下巴，一副不好意思又期盼独处的小模样。
母亲一下子便看懂了女儿的心思，低低一笑，对着父亲轻轻颔首。
二人脚步放得极轻，悄然退至外廊之下，远远避开。
谢蕴宜又侧过头，看向立在阶下的知穗，对着她稍稍摆了摆手，眸光柔和，示意她也先退到院门之外等候。
知穗心领神会，低眉屈膝，悄无声息往后退去。
院落之中只剩她一人，谢蕴宜把听筒紧紧贴住耳边，语气散漫自在，叽叽喳喳说了起来。
“这里的宅子大得吓人，一大家子亲戚多得数不清，内里规矩繁杂琐碎，处处都要谨言慎行，整日端着仪态，实在拘束得很。”
“府里厨子做的各式甜点心倒是花样繁多，只是糖分太重，吃多了腻口，完全比不上我们常去的那家小店，刚出炉的奶油松饼，外酥里软。”
线那头的伊芙琳听得止不住轻笑，慢悠悠同她絮絮闲话学堂里大大小小的琐事，严苛的古典文学教授又当众训斥了偷懒的男学生，城中新开的洋货商行新进了一大批法兰西织就的蕾丝缎带，花色精致至极，还有两个人一同喂养过的流浪花猫，如今日日蜷在女生宿舍的窗台之上晒太阳，胖了整整一圈。
闲聊半晌，伊芙琳忽然压低了语调，带着浓浓的惋惜与遗憾，慢悠悠抛出一桩新鲜消息。
“对了，我还有一件重磅消息要告诉你，就是我们每个周末都要赶去剧院捧场，为之神魂颠倒的那位舞台剧男演员，埃德蒙，上个月已经正式和一位贵族小姐订婚，前不久刚刚举办了小型婚礼。”
谢蕴宜当即低低笑出声，身子微微伏在石桌边上，笑意顺着嗓音漫出来，满满都是戏谑的调侃。
“哎哟，那可真是天大的不幸。从前是谁整日把他的海报贴满梳妆台，一日三餐都要念叨好几遍，如今人家早早成家，你心心念念的梦中情人，这下彻底没有半点指望了。”
电话线另一头顿时传来一阵羞恼的娇嚷，伊芙琳连连辩驳，嘴上不肯认输，又絮絮说起剧院新登台的年轻演员，兴致勃勃同她点评容貌身段，规划着等往后有机会，一定要替谢蕴宜多看几场演出，细细讲给她听。
两个相隔万里的少女，你一言我一语，没完没了唠着只有彼此懂得的少年心事与日常趣事。
长线两端，低语谈笑随风漫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