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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诗辨本心,暗递温良 初夏暖风裹 ...

  •   初夏暖风裹着草木浓绿,校园道旁槐树荫蔽成片,紫藤萝在墙垣上舒展。午后长廊少有旁人,王慧君抱着一册厚重宋词选,寻到独自凭栏翻书的藤原正二。

      藤原远远看见她走来,指尖下意识收拢书页,眼底瞬间漾开柔和暖意,主动侧身让出半边位置,语气带着几分期待:“王同学,我方才翻到辛弃疾的词,心里攒了许多感触,正愁找不到人好好聊聊。”
      王慧君将书卷轻轻摊开在石栏上,指尖点过印着墨迹的词句,抬眼平静看向他:“我今日国文课提前结束,见你独自在此,便过来坐坐。稼轩词作向来沉雄悲壮,你读了哪些篇章?”
      藤原指尖摩挲着“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一行字迹,轻声长叹:“最先读的便是这一首《破阵子》。他年少便能领兵抗敌,一心想着收复失地,可到晚年只能闲置乡野,连上阵杀敌的机会都没有,通篇满是壮志难酬的遗憾,读得我心口发闷。”
      王慧君微微颔首,缓缓接话:“辛弃疾生于故土沦陷之时,一生以北伐恢复中原为志向,可朝廷偏安,奸臣当道,纵有一身报国本领,也无处施展。不止稼轩,南宋无数志士皆是这般,陆游、岳飞,笔下文字全是放不下的山河。”
      “说到陆游,我前几日也偷偷翻到他的诗。”藤原语速放轻,下意识左右张望,确认四周无人,才继续说道,“‘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人到临终,心里记挂的依旧是国土完整,这般心境,我从前从未读懂。军部课本只会说南宋孱弱,却从来不肯讲清楚,他们为何至死不忘故土。”

      王慧君目光沉静,淡淡反问:“那你如今读懂了吗?那些古人执着收复山河,究竟是为何?”
      藤原垂眸思索片刻,语气真诚:“一方水土养育一方百姓,祖辈世代生活在此,怎会愿意拱手让人?单靠武力占领,能夺得城池,却夺不走百姓心里的家国。军部日日鼓吹所谓圣战,可翻阅这些诗词,满眼都是战乱流离、骨肉分离,我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认同他们的说辞。”

      他嘴上说着家国大义,目光却总不自觉落在王慧君清秀沉静的侧脸上,藏在心底许久的情意再也按捺不住,耳根微微泛红,犹豫许久,低声轻吟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近来每次与你一同论诗品文,我总会想起这句古谣。”

      王慧君闻言微微一怔,片刻便听懂了诗句里暗藏的爱慕,神色没有半分慌乱,依旧从容平和,委婉开口回绝:“藤原君,眼下乱世飘摇,诗文之中藏着天下大道,还有无数流离百姓的苦楚等待正视。‘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你不如将心思放在学习之上,莫要生出过多儿女情长,耽误自身,也平添旁人困扰。”

      藤原肩头轻轻垂落,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失落,却半点没有恼她,反倒越发敬重她清醒自持、聪慧通透的风骨。
      “我明白你的顾虑,也懂你心中轻重。”他抬眼望向王慧君,语气恳切,“只是我敬佩你心怀山河、通透明理,才愿意沉下心细读汉家诗文,一点点读懂这片土地千百年来刻在骨血里的家国气节。若不是时常能与你谈论诗词,我或许永远只能困在军部灌输的片面说辞里。”
      王慧君淡淡一笑:“诗词本无国界,道理更是相通,你若愿意静心品读,自然能看见文字背后的人心。”
      “我不仅愿意读,还四处搜罗那些校方严令收缴、不准传阅的爱国诗集。”藤原放低声音,“我家中书房夹层藏了好几本,都是托校外相熟的旧书铺老板悄悄留我的,白日不敢拿出来,只能夜里熄灯后偷偷翻看。”
      王慧君眉头微蹙,轻声提醒:“这般行事太过凶险,一旦被你家中长辈或是校方察觉,少不了一番责罚,你需多加小心。”
      藤原摇头,语气坚定:“我不怕责罚。一来我清楚军部推行奴化教育、篡改史书的行径太过苛刻,心中良知难安,不愿装作视而不见;二来,我也不想看见你与书画研习社的众人因诗文惹祸,但凡能提前知晓巡查动静,我定会第一时间来报信。”

      王慧君心中了然,他屡次主动通风报信,一半是不愿无辜学生遭受迫害的良知,一半是放不下对她的爱慕与担忧,这份混杂的心意,复杂却坦荡。
      往后几日,接连两次日方突击巡查社团,藤原全都提前一刻钟奔到研习社报信,众人得以从容藏好爱国诗稿与白山黑水画作,换上称颂“王道乐土”的门面卷轴,次次化险为夷。
      社团活动结束,屋内只剩柳静与王慧君收拾笔墨,二人低声闲谈起藤原。
      柳静擦拭砚台,缓缓开口:“这藤原正二,数次冒着风险来通风报信,次次都赶在巡查人前一步,实在难得。”
      王慧君叠好宣纸,如实说道:“我前几日与他在长廊论宋词,能看得出他心底抵触军部侵略之举,良知未泯,只是他对我暗藏爱慕,这份心思我已然点破劝过,可他依旧愿意屡次涉险相助。”
      柳静抬眸思索片刻:“爱慕也好,良知也罢,至少他立场与我们相近,从未向中田那帮人告密加害学生。只是他日籍身份终究是最大隐患,不可轻易托付社团实情。不如先准许他以普通访客身份入社,一同临摹山水、赏析寻常古风字画,地下华夏青年会的内核、联络渠道、核心人员,半句都不能向他透露。”
      王慧君点头应下:“我也是这般想法,循序渐进试探,再多观察一段时日,才能下定论。”

      校园另一头,小岛静子依旧不死心,总想寻机会向陈峰解释当初隐瞒姓名与身份的苦衷。
      一日放学,陈峰扛着柴火正要往锅炉房走,静子快步上前拦在他身前,声音带着委屈颤抖:“陈君,请等一等,我有几句话想同你说清楚。”
      陈峰脚步顿住,侧过身避开她的视线,语气冷硬疏离:“没什么好说的,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
      静子眼眶瞬间泛红,急忙解释:“当初我谎称自己叫陈静,不是有意欺骗你!我知道你对日本人心存芥蒂,若是一开始就告诉你我是小岛长官的女儿,你必定会远远躲开,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多看你几眼,才不得已隐瞒身份,我从来没有算计你的心思。”
      陈峰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想起那日在校外林荫道听见的训斥、旁人的议论,心底失望与怒火翻涌:“隐瞒便是欺骗。你出身关东军高官世家,我们立场天生对立,不必再多做辩解,往后你不必再来寻我,免得惹旁人闲话,也免得你父亲动怒。”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迈步离开,任凭静子独自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往下落。
      往后接连三四天,静子次次鼓足勇气上前搭话,全被陈峰冷脸避开,她只能独自躲在树荫下,满心委屈煎熬,终日郁郁寡欢,眼底总带着挥之不去的憔悴。

      金启辉傍晚途经林荫道,恰好撞见独自垂泪的静子,寻了一处僻静石凳坐下,轻声开口宽慰。
      “昨日我又看见你上前找陈峰,又被他回绝了,是吗?”
      静子抬手擦去眼角泪水,声音沙哑:“我只是想同他说清当年隐瞒身份的苦衷,可他连半句解释都不肯听,认定我从头至尾都在骗他。”
      金启辉轻轻叹气,语气恳切:“我明白你心中的执念,可你仔细想想,那日你父亲当众训斥你的场面,多少学生看得清清楚楚,陈峰必然听得明明白白,知晓你的家世与身份,心里难免生出隔阂与戒备。”
      “可我从未做过伤害他、伤害中国学生的事。”静子低声哽咽。
      “人心隔阂一旦生出,很难轻易消解。”金启辉缓缓劝道,“更何况你我早有军部定下的政治婚约,这是稳固日满关系的筹码,你父亲绝不会松口。你一次次主动去找陈峰,若是传到你父亲耳中,只会招来更严苛的禁足管束,甚至还会牵连陈峰,让他被日方学生针对刁难。你们二人立场天差地别,再执着纠缠下去,只会两边都受伤害,不如慢慢放下这份执念。”
      静子低头沉默,指尖反复绞着衣角,心中万般苦楚,却也清楚金启辉所言句句属实,无力反驳。

      没过两日,中田三郎午休时撞见藤原又和王慧君在长廊并肩论诗,二人相谈甚欢,他顿时怒火翻涌,快步上前当众拦住藤原,周遭路过学生纷纷驻足观望。
      中田抱着手臂,满脸讥讽呵斥:“藤原正二!你身为大和子弟,整日和□□人厮混一处,你这般行径,分明是背弃同族,丢尽我们日本人的脸面!”
      藤原眉头紧紧锁起,不卑不亢直视他:“我与王同学只是交流汉诗学问,何来厮混一说?这谈不上背弃同族。”
      “学问?”中田冷笑一声,语气愈发刻薄,“那些满是反抗心思的旧诗词有什么值得你日日研读?你一心偏向外人,处处与我们作对,往后我绝不会再将你视作同路人,还要时时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藤原不愿与他当众争执,多说无益,只是淡淡丢下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转身便离开长廊。自此,他与中田三郎彻底交恶,中田处处针对他,时时刻刻留意他出入书画社、与王慧君相处的一举一动,暗中记恨在心。

      入夜,金启辉换上体面长衫,跟随父亲金毓山出席日方军官举办的酒会。席间他端着酒杯从容周旋,面上附和恭维,耳中却一字不落记下军官闲谈内容,将军官泄露的日军物资囤积仓库、城内各处新增哨卡布防、夜间巡逻调整路线、军械运输货车行经时间与山道,全部默默熟记于心。
      宴席散去,金启辉避开同行的日方人员,趁着浓重夜色绕道出城,孤身赶往郊外游击队据点。
      据点内几名游击队员看见他前来,立马跑了过来。
      年轻队员笑着开口:“金少爷,你可算来了,上次你送来的情报,在关键时候让我们消灭了不少鬼子,实在帮了我们天大的忙!”
      金启辉微微颔首,将连夜整理誊写完整的情报纸张递上前:“分内之事,今日酒会上打探到不少新动向,城内新增三处临时哨卡,运送军械的货车每三日午夜途经西郊山道,我全部记录在此。”
      游击队队长从屋内走出,接过情报仔细翻看,神色比往日温和许多,取出一张写着暗号的纸条递给他。
      “之前几次情报切实有用,弟兄们对你的出身早已放下芥蒂,如今我们是真正信得过你。这是专属于你的单线联络暗号,往后不必频繁亲自出城,一旦事态紧急,托可靠本地百姓传递纸条即可,你身在伪满城内,保全自身性命才是头等大事。”
      金启辉双手郑重接过暗号纸条,小心折好收进贴身衣袋,躬身道谢:“多谢队长与诸位弟兄信任提点,我往后会更加谨慎行事,尽可能搜集更多关键讯息送过来,绝不辜负大家的托付。”

      辞别队长,金启辉独自踏上返程的路,沿途反复默记联络暗号,生怕一字记错,断了这条至关重要的情报通道。而校园长廊的老槐树下,藤原正独自捧着偷藏的辛词静坐,纸上慷慨悲壮的词句、方才与王慧君论诗的画面、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慕在心头交织,良知与情意两相缠绕。他清楚前路满是风险,却早已下定决心,只要能守在能望见王慧君的地方,便甘愿一次次以身涉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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