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章 逆光里的侧影
...
-
三月底的东京,樱花还没开,但枝头已经冒出了粉白色的花苞。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办公室里,日光灯管嗡嗡轻响,窗外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气象预报说今晚有雨。
工藤曦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国际刑警组织刚传真过来的档案。纸页还带着传真机的余温,第一页左上角印着红色加急章,附件清单列了七项——情报摘要、已知化名、资金流向图、关联案件索引、一张翻拍的旧照片,以及两份用德语标注的线人报告。她逐页翻阅,手指在照片上停住了。
照片是十几年前的,拍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从一栋灰色大楼里走出来的侧影。银灰色头发,深色风衣,右手提着一只公文箱,左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脸部轮廓因为年代久远和翻拍失真而模糊不清,但那只提箱子的手——手背上有一道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的旧伤疤。和考核山林里那个核心成员手背上的伤疤一模一样。不是同一个人,是同一种训练留下的同一种痕迹。
她把档案翻回第一页。代号“Piscem”,真名马蒂亚斯·雷德尔。前东德国家安全部外围情报人员,柏林墙倒塌后转入地下走私网络,在欧洲多国涉及军火交易、艺术品走私和非法药物研发原料供应链,被国际刑警列为红色通缉令目标,照片和指纹从未被成功采集过。档案最后一段备注用粗体标注——“据线人报告,雷德尔于三年前在东南亚某国被吸纳进入跨国犯罪组织,担任亚太区物流与资金链协调人。其行踪极其隐蔽,极少在同一地点停留超过七十二小时,所有交易均通过多层中间人完成,本人从不直接接触货物。”
资金链。皮斯克在审讯中供出的“更上层”,在白银制药的资金流转记录里留下的痕迹——P不是贝尔摩德的下属,也不是她的盟友。他是组织内部的另一股势力,和贝尔摩德平级甚至更高,拥有独立的标记系统、独立的物流渠道、独立的资金网络。贝尔摩德在首映礼上说皮斯克“两头押注”——皮斯克同时在为她和P洗钱,而她在仓库交易中故意把箱子留给皮斯克,然后从岩缝撤离,任由P的人把真印章截走。她的目标不是交割,是借这次交易暴露P的截取轨迹,让警方去追查P的资金链。
贝尔摩德借她的手来削弱P。把自己不想要的敌人推到她的枪口前,还能让她欠一个人情。一举三得。
工藤曦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窗外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丝敲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把国际刑警档案中关于资金链的部分单独复印了一份,附在补充调查报告后面,归档进医院药品失窃案的案卷夹。然后在白板上“P”的名字旁边画了一道新线,连到贝尔摩德的名字上,旁边标注——“借警方之手削弱内部竞争对手”。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她接起来,是课长。
“工藤,东都大学附属医院那边来了个电话。药物研发部的负责人想跟我们面谈,说有些细节之前没在正式笔录里提到。听起来——他之前没说实话。你下午去一趟,顺便把国际刑警那份档案里涉及药物供应链的部分带去比对。”
“明白。”
她挂掉电话,把国际刑警档案中关于P在非法药物研发原料供应链上留下的线索复印了一份,和医院药品失窃案卷宗并排放在一起。然后拿起手机,给千速发了条消息。
【工藤曦】:下午去医院约谈证人。晚上去你那边吃饭。有一件事跟你说。
回复几乎是秒到。
【千速】:什么事?
【工藤曦】:见面说。
【千速】:好。带伞。
她看着“带伞”两个字,嘴角浮起一点弧度。千速从来不问“什么事”,从来不催她提前交底,只提醒她带伞——把所有的担心都藏在最平淡的日常里。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外套和雨伞,往电梯口走去。
东都大学附属医院的药物研发部占据了医院主楼后方一栋独立的四层灰色建筑,与住院部和门诊楼之间有两条连廊相连。工藤曦在一楼大厅出示警徽,值班保安核对了她的证件之后,用内线电话通知研发部有刑警来访。等待电梯时她的目光扫过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穿白大褂的医生在给实习护士讲解病历,坐在轮椅上打点滴的老人被家属推着从电梯里出来,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两个住院部的小孩正踮着脚尖往里投硬币,硬币掉进找零口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医院午后没有区别。
电梯到了四楼,门一开就是研发部的走廊。左边是办公室和会议室,右边是实验室区域,需要刷卡进入。工藤曦走出电梯,往左边走廊走去。她正要经过一间储物室门口时,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走廊另一端的楼梯间一闪而过——深色风衣,银灰色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从楼梯间拐进走廊的步态沉稳而从容。她的脚步在那一瞬间钉在了原地。
马蒂亚斯·雷德尔。国际刑警档案里那张模糊的翻拍侧影,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清晰度,出现在同一栋建筑的同一条走廊里。皮斯克供出他之后,贝尔摩德借警方之力削弱他,他现在的处境应该是全线收缩、隐踪匿迹。但他出现在这里——在药品失窃案的核心地点,在研发部负责人的办公室门外,大白天,没有任何伪装,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这要么是极度的傲慢,要么是他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工藤曦的右手下意识按在腰间——不是配枪,入职新人的配枪申请还在审批流程中,她腰间只有一根折叠警棍。她把身体靠向储物室门框的阴影里,借着门框的遮蔽往走廊方向看去。
P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来,抬手敲了敲门——三下,节奏均匀,不紧不慢。门从里面打开,他侧身进去,门重新关上。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她迅速记下那间办公室的门牌号——408。研发部负责人的办公室,正是她今天要约谈的证人。负责人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大概是因为有人一直在监控他的一举一动,甚至在他接受警方询问之前亲自登门拜访。不是巧合,是提前布局。
工藤曦从储物室门后无声地退出来,沿着原路返回电梯方向,同时拿出手机给佐藤刑警发消息。她之前提交的车辆协查申请和专案组立案申请已获得正式批复,这张网一旦启动就需要部门间的快速联动。消息写完,她又加了一句“P本人正在医院408办公室,申请外勤支援,便衣即可,不要惊动目标”,然后按下发送键。她需要P活着,需要他供出所有情报再接受审判,而不是在这里引发枪战波及整层楼的病患。她把手机调到静音模式,重新走到408办公室门口,在门边站定,调整呼吸。
等了大约几分钟,门开了。P从里面走出来,银灰色的头发在走廊日光灯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他关上门,抬头看到工藤曦站在走廊中间。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米。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不是恐惧,是那种老练的猎人在猎物出乎意料地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位置时,本能做出的威胁评估。他的右手微微抬起,手指轻微蜷缩,暴露了惯性动作——他平时习惯随身携带武器,此刻大衣内侧口袋里大概就有一把。但这里是医院,走廊里有监控,楼下有保安,他没有动手。
他用德语低声说了一句话,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汇报。不是问候,更像是某种行动代码或状况确认短语。
工藤曦没有动。她的手轻松地垂在身体两侧,姿态没有任何攻击性,但重心已经无声地移到前脚掌,随时可以往任何方向移动。“马蒂亚斯·雷德尔先生,或者你更喜欢‘Piscem’?”
P沉默了片刻,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她的制服肩章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回她的脸。“工藤警部补。”他的日语带着明显的德语口音,语调平稳而疏离,“你的名字最近在我耳边出现的频率很高。皮斯克的审讯,白银制药的资金链,国际刑警的档案——你查得很快。贝尔摩德给了你多少?”
“你以为是她派我来的。”
“不是吗?”P微微偏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愉悦,只有冷冰冰的评估,“她喜欢收集有趣的人。而你——一个刚毕业的警校学员,能在考核山林里从她眼皮底下活着出来,还能让她亲自寄邀请函——你很有趣。”
工藤曦心里一凛。首映礼邀请函是贝尔摩德以克丽丝·温亚德公开身份通过正式渠道寄到她办公室的,P却知道那是贝尔摩德“亲自”寄的。他知道的不是公开信息,是内部信息。他在贝尔摩德的身边也有自己的情报渠道,就像贝尔摩德在他的资金链里安插了眼线一样。两人的斗争早已渗透到彼此的私人领域。
“既然你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查到了什么——那你应该清楚,白银制药的资金链已经在冻结流程中。你来这里,是因为你知道医院这条线也快保不住了。负责人一旦松口,冷藏柜型号、安保布局、巡逻时间表——这些你让B组侦察来的情报,就全部失效了。”
P没有回答。他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往前走了一步。工藤曦没有后退,只是侧过身,把后背让给走廊墙壁,右手依旧垂在身侧。她的右手指尖微微曲起,保持握拳前最放松的角度。
“你不是贝尔摩德的人。”P在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对你的兴趣让你活到现在,但她不会一直护着你。哪天你不再‘有趣’了,她会亲自收网。到时候你会发现,你欠她的那个人情,是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在她来找你之前,你不妨想想自己还能做什么。”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开门的声响,有人往这边走过来。P收回目光,转身朝楼梯间方向走去,鞋底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响。工藤曦没有追上去,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的防火门后。
她靠在墙上,等待外勤支援小组到达。电梯门再次打开,三名便衣刑警快步走出,带队的是佐藤刑警。工藤曦迎上去,压低声音说明了408办公室内的情况,安排了两人蹲守在楼梯间与地下停车场出口,另一人随她进入办公室。安排完毕,她敲了敲408的门。
东都大学附属医院药物研发部的负责人叫藤原健一,四十六岁,在这家医院工作了二十年。办公室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咖啡混合的气息,墙上挂着几幅药物分子结构的专利证书。他的发际线很高,镜片很厚,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拇指摩挲白大褂口袋里的一支钢笔,那支笔的笔帽已经被摸得褪了色。
“工藤警部补,真的很抱歉。上次做笔录时我隐瞒了一些事。那批药——APTX-4869——只是药物系列中的其中一个编号,整个系列统称APTX,是白银制药与本院的合作项目。这不是普通的靶向药物,它的核心作用机制是诱导细胞凋亡。理论上它能在特定条件下让某些类型的细胞提前死亡——癌细胞、被病毒感染的细胞、或者某些带有特定基因标记的非病变细胞。如果剂量控制得当,杀伤范围能限制在细胞级别。但如果剂量失控,或者给药途径被改变——它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导致人体内多种器官的细胞同时凋亡,死因看起来像是自然器官衰竭,普通尸检几乎无法检测出异常。我们研发它的初衷是抗癌。”
工藤曦握着笔的手指停住了。细胞凋亡。特定基因标记。无法检测。她在专案组卷宗里见过这个词——不是“凋亡”,是“无法检测”。之前几起涉及组织外围的可疑死亡案例,法医的死因鉴定全部写着“自然原因”,因为尸检报告上找不到任何他杀证据。如果那批失窃的APTX药物已经处于可交付阶段,如果组织把它当作暗杀工具来用——毒理学可能完全检测不到它的存在,唯一的痕迹只存在于制药公司的研发档案里。
“那批失窃的药不是成品。”藤原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手指摩挲钢笔的速度加快,“是临床前试验阶段的样本,活性成分浓度极高,还没有经过任何安全性验证。如果直接用于人体——我不是毒理学家,但我只能说,那不会是一个安静的死亡方式。但问题是,如果有人拿到了这批样本,并且有足够的研发能力去逆向它的配方——比如一个跨国犯罪组织——他们可以自己完成剩下的临床试验,把它变成一种无法被检测、无法被追溯、可以被精准定时的完美暗杀工具。我刚才告诉P的也是同样的话——你们拿走的那批样本还不够,缺少临床数据支撑,如果你们想继续推进这个项目,就必须拿到我们在临床试验阶段积累的全部数据,而数据只有我这里才有。”
工藤曦抬起头,视线从笔记本上移到藤原脸上。他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血丝,说最后一句话时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次。他不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是在招供——他把同样的信息告诉了P。几个月前未遂入侵事件中组织派人潜入医院,很可能就是试图获取这组数据而未果。
“藤原医生,刚才从你办公室离开的那个人,你知道他是谁吗?”
藤原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他是白银制药总部派来的审计员,核实研发进度和资金使用情况。他拿了合法的授权文件,我不知道他有什么问题——直到你刚才在走廊里叫住他。我看到他的眼神才觉得不对。一个审计员不会有那种眼神。那种眼神我见过。小时候在广岛,我祖父带我去原爆纪念馆,里面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一群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就那种眼神。看着你,但不是在看你,是在计算你还有多少时间。”
工藤曦的手指在笔杆上收紧。P走进藤原办公室用的是白银制药审计员的合法身份,这份授权文件不是皮斯克死后才签发的——签发日期是去年,正是白银制药母公司与东欧军火商历史关联被调查的时期。当时白银制药内部已经做好了被警方追查的预案,提前签署了一批空白授权文件供组织内部人员随时取用。这是皮斯克做的,还是在P授意下做的,目前无法判断。但这份文件的存在说明,组织对医院药品项目的渗透远不止外围侦察——他们随时可以以合法身份进入研发部,要求调阅任何一份临床试验数据。而医院方面——包括藤原本人——在数月前根本无法区分谁是真正的白银制药代表,谁是拿着合法文件的不速之客。
她合上笔记本。“藤原医生,我需要你整理三份材料。第一,APTX项目从立项至今的全部研发进度报告,包括所有临床试验数据。第二,白银制药在项目中的资金注入记录和对接人名单。第三,所有曾以白银制药审计名义联系过你们的人员名单,包括今天来的这个人。专案组明天早上会派人来取。在材料移交之前,建议你暂时不要独自一人留在办公室。”
藤原摘下眼镜,用白大褂下摆擦了擦镜片。“我一直想研发一种药,让细胞可以选择不死。结果研发出来的东西,差点被拿去毒死别人。我是搞科研的,不懂你们那些国际组织、犯罪网络。但你刚才在走廊里问他‘Piscem’是什么意思——那是拉丁文,‘鱼’的意思。他看我的眼神,像在说我也是鱼。那些被他拿来当掩体的人,在他眼里大概都是鱼。”
“你不是鱼。”工藤曦站起来,把笔记本收进包里,“你是证人。”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药物分子结构专利证书。旁边挂着东京大学药学部的毕业证书,裱在木框里,玻璃擦得很干净。
便衣刑警已在走廊等候。工藤曦与支援小组简短碰头,分配任务——一名刑警留在医院负责藤原的安全,另外两名则根据她之前掌握的银灰色面包车挂名公司地址,立即前往足立区物业调取监控记录。安排完毕,她走进楼梯间拨通了专案组的电话,听筒那头传来鬼塚教官熟悉的沉稳嗓音——他正在专案组办公室值班。她把医院走廊遭遇P的经过、藤原关于APTX药物的供述以及P利用白银制药审计授权文件渗透医院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
“我马上安排。你一个人在外勤,自己当心。”
“明白。”
挂掉电话之后,楼梯间里恢复了安静。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站了一会儿,翻出手机想给千速发条消息,但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打好的几行字全部删掉了。今晚要跟她说的太多了。首映礼的事,贝尔摩德用她削弱P的事,P在医院拿合法授权文件威胁证人的事,还有那批APTX药物一旦被逆向工程将会变成无法被检测的完美暗杀工具——所有这些都会让她担心。但答应过今晚会告诉她所有事,就不能食言。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推开了楼梯间的防火门。
傍晚时分下起了雨,工藤曦撑着那把千速留给她的透明雨伞回到公寓楼下。千速已经等在门口,手里的伞和她这把一模一样——也是透明的,也是千速上次在便利店随手买的两把之一。便利店买的,两把一样的。一把留在自己家里,一把留在她办公室门口。
“你发消息说‘有一件事跟我说’。不是加班,不是案子进展。是和她有关。”
“嗯。”工藤曦收了伞,把湿漉漉的伞尖在门外沥了一下才走进玄关。橘猫从沙发上跳下来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一圈。“我今天在医院碰到了P。白银制药的资金链已经在冻结流程中,P出现在医院是因为他知道这条线也快保不住了。药物研发部的负责人今天终于松口,那批失窃的APTX药物不是普通靶向药——是细胞凋亡诱导剂。如果被逆向工程,会被改装成无法被法医检测的暗杀工具。而贝尔摩德在首映礼上告诉我P的存在,大概是想借警方之手除掉他在东京的残余网络。”
千速安静地听完,把火关掉,放下锅铲,转身面对她。浅蓝色的眼睛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很认真,没有惊慌,没有打断,只是在听——和首映礼次日在她的公寓里第一次听工藤曦复述贝尔摩德每一句话时一样,冷静、专注,只在她说到“细胞凋亡”时眉心微微收拢。
“贝尔摩德借你的手去削弱P,P今天在医院里对你说‘她不会一直护着你’——他大概已经在准备反制措施了。这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你同一件事:你已经被他们当成了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一个他们争夺的变量。贝尔摩德想拉你过去,P想把你推开,但谁都没打算先动手杀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杀一个刑警是最愚蠢的暴露方式。他们两个能爬到组织高层,靠的不是杀警察,是不杀警察也能控制局面。只要你不失控、不越界、不给他们不得不杀你的理由——他们就只能在规则边缘试探你,没法真正动你。你要利用这一点。”她轻轻捏了捏工藤曦的手腕,“查案是你的战场,我不会插手。但如果她再来试探你,或者他敢再靠近你一步——交通部的巡逻路线是可以调整的。我在警视厅系统里查了白银制药过去五年的所有关联企业和银行流水,有一笔资金流向至今没有被专案组注意到——那是白银制药附属物流公司在考核事件前三个月里陆续购进的几处郊区仓库,其中两处目前仍在租约期内,且安保费用每月仍在缴纳。那个物流公司就是银灰色面包车的挂名单位。仓库坐标我已经发给你了,标注在系统地图上。你可以去查,但我有条件——不管查到什么,行动前先告诉我。不是因为你处理不了,是因为我在山下等过一次,不想再等了。”
她说完转身把锅铲重新拿起来,把火重新打开,像是刚才只是在交代今天的执勤路况。锅里重新发出油星噼啪的声响,味噌汤的香气从另一口锅里飘出来。工藤曦坐在吧台旁边,看着她利落地起锅装盘,解开围裙挂在墙上,把两盘菜端到餐桌上,动作流畅得没有任何停顿。她把筷子递给工藤曦,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芹菜炒肉片。没有洋葱。先吃饭。”
工藤曦接过筷子,夹了一片芹菜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才开口:“今天我答应过你,晚上要把首映礼的事告诉你。现在我把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
“还差一句。”千速说。
“……什么?”
“你还没说你是什么时候决定,不再把贝尔摩德当作只能一个人面对的秘密。”
工藤曦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窗外雨声淅沥,橘猫跳上沙发,踩着软垫转了两圈,在最舒服的位置蜷起来。她夹起一块肉放进千速碗里。
“你在医院急诊室里跟我说‘那个地方分我一半’的时候。从那一刻起,我就没有打算再一个人见她。”
千速低下头,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拉开拉环,一罐推到她面前,一罐自己握着。
“那就一起。她要是再敢碰你的迷迭香胸针,我让她也试试交警的罚单——妨碍交通安全。”
工藤曦看着她,忽然笑了。梨涡深深陷进脸颊,肩膀轻轻抖动,震得伤口边缘的皮肤有点痒。千速也笑了,两只啤酒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橘猫被笑声吵醒了,睁开一只眼不满地瞄了她们一眼,又继续睡了。
夜里千速去洗澡的时候,工藤曦在电脑上调出她发来的仓库坐标。两处仓库,分别位于足立区和江户川区,都登记在一家名为“关东食品物流”的挂名公司名下。她对照考核事件中景光记录的银灰色面包车行驶路线,发现每次医院侦察行动的时间节点都与足立区仓库的安保巡检记录高度吻合——同一天,前后不超过两小时。
那辆面包车每次完成侦察后没有直接回组织据点,而是先开回足立区仓库,卸下器材,更换车牌,再离开。仓库不是储存药品的地方——是B组的中转站。P今天出现在医院,说明这条中转线还在运转。如果能查到仓库的租约付款记录,就能追溯到P在东京的最后一个资金节点,在他关闭所有账户之前锁定他的行动轨迹。
她打开专案组内部案件管理系统,在申请材料中附上藤原医生的完整供词、国际刑警档案中P的资金链流向图,以及千速提供的仓库坐标与医院侦察行动时间节点的对比表。然后开始填写搜查令申请表——申请对足立区关东食品物流仓库进行全面搜查,并调取该仓库过去六个月的安保巡检记录、车辆出入登记及监控录像。在“申请理由”一栏里她写道:有证据表明该仓库被跨国犯罪组织用于储存非法药物及转运侦察器材,与东都大学附属医院药品失窃案直接相关,证据链见附件。
填写完毕,按下发送键,合上电脑。她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浴室里的水声停了。片刻后,千速穿着干净的T恤走出来,肩上搭着一条毛巾,走到她面前站定。
“案子的事明天再想。今天的份额,你已经够了。”
“……你怎么知道我还在想案子?”
“因为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的时候,手指还在敲键盘的节奏。”
工藤曦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确实是前世留下的习惯——即使在休息时,手指也会下意识地模拟打字的动作,把脑子里还在运转的碎片整理成文字。降谷零在考核山林里也注意过她这个习惯,在篝火边说了一句“你连休息都在写报告”。但千速没有降谷零那种分析式的观察,她只是看了她很久,久到能从她闭眼的姿势和手指的节奏里看出她还在工作。
“刚才在厨房说的那些仓库的事,”千速在她旁边坐下,用毛巾包住湿发轻轻搓了搓,“你今天去医院之前就已经查到P的资金链了。为什么没有在出发前告诉我?”
“因为还不确定。国际刑警的档案是早上才到的,P的行踪只提到他三年前在东南亚被吸纳进入组织,没有提到日本。我是到了医院以后在走廊里看到他本人,才确认他已经入境。如果提前告诉你,你可能会提议陪我一起去——但你今天有执勤。”
千速双手握着毛巾的两端,微微一偏头。“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不管确不确定,先告诉我。如果我已经在执勤,至少可以调整巡逻路线,让你在最坏情况下也能第一时间联系上我——不,以后你查案子的时候,最坏情况不要只靠对讲机和警棍硬扛。那个金头发的女人在首映礼上对你说的话,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有一句至少是实话。你确实不只是个普通的刑警。”她伸手,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工藤曦的锁骨中间——那是心脏正上方的位置,“你这里,装的东西太多了。以前装的是一个人的命,现在装了六个人的命,还加了一个在交通部骑摩托的女人。就算你再能扛,也不能每次都一个人往前冲。你答应过我的——那个地方分我一半。分我一半的意思,不是只分你肩膀上那点擦伤。是分你的案子、你的危险、你欠贝尔摩德的那个还不清的人情——全部。今天的份额,你已经够了。”
工藤曦伸手握住千速放在她锁骨上的那只手,把它移到自己的左胸口,按住心跳。“以前这里没有别人。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后来在警校靶场上,松田在我旁边说‘下次一定满环’。格斗课上,伊达航被我摔在垫子上,爬起来说谢谢你尽了全力。研二在对讲机没有信号的时候,把电池拆了又装,装了又拆,说电池还有电,信号会回来的。零在后半夜对我说——‘你不冲出去才需要克服恐惧’。景光在歹徒举枪的时候没有闪开,往前挪了半步挡住别人。然后是你。你在交通部办公室里咖啡凉了没喝,你在急诊室门口对讲机掉了没捡,你说那个地方分你一半。”她把千速的手按得更紧了一些,“这些人一个一个搬进来,把这里塞满了。每个人都放了一点东西在我这里,我也放了东西在他们那里。以后我不会一个人往前冲——因为我知道有人会踩急刹车闯红灯在急诊室门口掉对讲机。但我也不能因为怕她担心就不去查那些仓库。千速,我必须去。”
千速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按在工藤曦胸口的手,片刻后,抬起头。
“那就去。”她把手从工藤曦胸口移开,反握住她的手指,“明天早上,我骑车送你。”
“你不用执勤?”
“明天我轮休。”千速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走到厨房去倒水。工藤曦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今天不是轮休,千速在厨房里说“明天我轮休”的时候,耳尖没有红。她说谎时耳尖会红,但这次没有。她真的调了班,在今天晚上之前就已经调了。不管她今晚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她都打算第二天陪她一起去。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远处的东京塔在雨后的夜空中亮着红色的灯光,倒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像一道被水浸湿的信号灯。橘猫翻了个身,发出舒服的呼噜声。迷迭香盆栽在窗台上安静地开着花。
第二天上午,千速的白色重型摩托停在足立区一栋老旧仓库门前。千速摘下头盔,把浅金色长发从领口里撩出来,看着眼前这栋灰扑扑的建筑,淡淡说了句:“关东食品物流——就是这里。”
工藤曦从后座上下来,拿出文件夹里的搜查令。仓库外墙是斑驳的灰色混凝土,铁门上漆着褪色的公司标志,一把新换的链锁挂在门把手上。她注意到链锁的反光——不是旧锁生锈的暗沉,是新的。有人最近换过锁。她蹲下查看锁孔,边缘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是开锁工具留下的。P在医院提醒她“想想自己还能做什么”的时候,大概已经在做撤离准备了。但她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