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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信号中断的山林 降 ...


  •   降谷零的手势还停在半空中——五指张开,掌心下压,全员隐蔽。那个动作像一道无形的墙,把六个人钉在了各自的掩体后面。树林里那声金属碰撞的轻响之后再无动静。没有脚步声逼近,没有树枝折断,没有枪械上膛的咔哒声。只有风穿过树冠的沙沙响,和远处山涧隐约的水声。

      对方也停住了。这不是好事——如果对方只是偶然路过的登山客,听到这边有动静会出声询问。如果对方是普通的偷猎者,会加快脚步离开。只有一种人会选择安静,就是同样受过训练的人。听到可疑声响后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也不是上前,而是就地隐蔽,观察,等待。这说明双方都在做同一件事:屏息,倾听,判断对面的位置和人。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过去。工藤曦的背紧贴着粗糙的杉树皮,左手掌心朝下按住地面的落叶,感受着地表传来的任何细微震动。右手的折叠小刀已经无声地打开了,刀刃折出柄槽的瞬间被拇指死死压住,没有发出任何金属碰撞声。她的呼吸压得极缓,三秒一吸,三秒一呼,胸腔几乎没有起伏。

      大约一分钟后,树林深处的灌木丛忽然簌簌响了一阵,声音往远处移去,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林间的风声里。对方先撤了。伊达航又等了片刻,确认周围再无异常动静,才慢慢从掩体后直起身。他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个手势让所有人继续往东北方向移动,保持噤声,保持警戒。

      六人从掩体后依次起身,沿着山涧方向快速移动。工藤曦依旧走在最后断后,每走几步就回头扫一眼身后的密林。那棵带着新鲜刀痕的杉树早已被层叠的树影吞没,但刀痕留在了她的脑子里——有人在用刀尖在树干上划标记,可能是计算距离,可能是标明方位,也可能只是习惯性动作。不管哪种可能,都说明持刀者刚走过去不久,距离比她愿意想象的更近。

      东北方向的山涧小路比主干道窄得多,路面是碎石和裸露的树根,两侧的灌木丛一直压到路边。头顶的树冠稍微稀疏了些,露出一条灰白色的天空带,但光线已经明显暗下来,山里天黑得早。伊达航走在最前面,每过一个弯道就举手示意后队停步,确认前方安全后再继续前进。松田和萩原紧跟他身后,两人不再斗嘴,警棍都握在手里,一前一后地警戒着两侧。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居中,诸伏已经把急救包从背包侧袋取出来挂在腰间,背包带调到了最方便甩掉的位置。工藤曦殿后,每走几步就回头扫一眼。

      走了没多久,伊达航忽然举手。全队立刻停步。前方的山路被一条浅溪横向切断,溪水不深,但水流湍急,白沫翻涌,拍在石头上溅起细密的水雾。溪对岸的路继续往东北方向延伸,但路况比这一侧更差,碎石更多,坡度也更陡。他拿起地图快速对照了一下地形,回头道:“过了溪再翻一个坡,应该能恢复信号。萩原,过溪之后马上尝试联系教官。”

      “明白。”萩原研二把对讲机从肩带上解下来检查了一遍,天线完好,电池还有大半格。

      趟水过溪的时候,冰冷的溪水灌进了每个人的靴子。松田阵平低声骂了一句,但没有停下。上了对岸,萩原研二立刻举起对讲机,拉出天线,调到备用频道七,按下通话键。“考核指挥中心,这里是B组六队。听到请回答。”

      对讲机里传出的不是人声。是一种有规律的、脉动式的滋滋声,节奏稳定得不像自然界会产生的电磁噪音。他换了一个频道,再试,还是滋滋声。再换,回到主频道三——同样的杂音,像心跳一样稳定而精确。

      他放下对讲机,看着所有人。溪水还从他的靴子里往外渗,在石头上留下一小摊水渍,但他完全没有在意。“干扰信号还在,而且比刚才更强了。刚才在山谷里还有断断续续的杂音,现在连杂音都没有了,只剩屏蔽器的载波信号——稳定的、持续的、全覆盖。”

      “意思是?”松田阵平虽然听不懂技术术语,但他看懂了萩原研二的表情。

      “意思是对方不只在屏蔽通讯。他们升级了干扰强度。”萩原研二把对讲机举到所有人能听到的高度,耳机里传出的脉冲声像某种金属心脏在跳动,“这种强度的全频段干扰,覆盖半径至少一公里。也就是说,方圆一公里内的所有无线电通讯全部瘫痪。不光是我们的对讲机,手机、GPS、卫星电话,只要在覆盖范围内,统统不能用了。”

      “这不可能。”松田阵平脱口而出,“上次山区那批人最多有几把手枪和步枪,怎么可能有这种军用级别的电子战设备?这种东西连自卫队都不一定随时拿得出来。”

      “上次那批人可能不是他们的全部。”降谷零的声音很冷,“在考核区附近部署全频段干扰,成本和风险都极高。如果只是为了对付几个警校学员,不值得动用这种级别的设备。”

      “你说得对。”工藤曦抬头看向东北方向的山脊线。她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树冠,落在那道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山脊线上。考核区入口的指挥帐篷就在那个方向,距离不近,但也不算太远。“部署全频段干扰的人,一定在进行某件需要绝对信息隔绝的行动。阻断通讯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那我们怎么办?”松田阵平攥紧警棍,指节捏得发白,“信号没了,教官联系不上。往前走可能撞上那帮人,往后退等于放弃求援。”

      伊达航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所有人挨个看了一遍——松田阵平咬着牙但站得很稳,萩原研二还在调试对讲机没有放弃,诸伏景光已经把急救包挂到了最顺手的位置,降谷零和工藤曦站在队尾,两人的目光持续扫视着周围的环境。没有人表现出慌乱,没有人退缩,所有人都做好了继续前进的准备。他深吸一口气。

      “求援路线不变。我们继续往东北方向走,翻过前面那个坡,在最高点再试一次信号。如果还是不行——那就直接往考核区入口跑。没有了通讯,我们的腿还在。”

      “如果半路遇到那帮人呢?”松田阵平问。

      “那就打。”伊达航的声音不大,但落在溪水的喧嚣里反而格外清晰,“我们是警校学员,还没有配枪,但我们手里的警棍不是摆设。公安警察培训的核心课程之一就是在无枪械条件下利用地形和器械进行有效制敌。何况工藤和降谷都参加过上次山区的实战。我知道大家会紧张,但我们在学校里练的所有科目——格斗、战术、体能——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

      松田阵平看着他,慢慢地,嘴角咧开一个笑。“行,听你的。”

      六人继续前进。沿着山涧爬上一道碎石坡之后,队伍进入了一片相对平坦的高地。高地上的树比山谷里稀疏得多,地面是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风比下面大了很多,吹得人衣服猎猎作响。头顶的云层被夕阳烧成了暗红色,一块一块地堆叠在天边。

      工藤曦走在队伍最左侧,目光持续扫过灌木丛和岩缝。这片高地的视野比山谷好得多,但同时也意味着更容易暴露。如果附近有对方的观察哨,六个人走在开阔地上的身影隔着很远就能被看到。她正想着,脚下忽然踩到一个凸起的东西。

      不是石头。她低头拨开脚边的灌木枝叶,一个被丢弃的便携式瓦斯罐滚了出来。罐身是军绿色,表面有磕碰的痕迹,底部印着一行外文,和之前发现的食品包装袋上的文字是同一种。罐体侧面有一道明显的凹痕,像是被人一脚踩扁之后随手扔在灌木丛里。她蹲下去用手指探了一下罐口——冷的,但残余的瓦斯气味还很浓。丢弃时间不超过几个小时。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很快发现了更多露营痕迹。不远处一棵松树根部堆着几个揉成团的纸巾,旁边还有一个撕开的压缩饼干包装袋,碎屑撒了一地。更远处的地面上丢着几截用过的胶带,表面沾着泥土和草屑,像是之前绑在鞋底或装备上用来减少噪音的,用完后被撕下来随手扔了。

      “看这里。”她压低声音。

      五个人聚过来。伊达航蹲下翻了翻那堆废弃物,脸色越来越凝重。松田阵平捡起瓦斯罐看了看,吹了声极低的口哨:“又是军绿罐,这帮人买东西是不是有固定配色?”

      “不是配色问题。军绿色瓦斯罐是军用规格,耐低温性能比民用罐好,适合高海拔和寒冷环境。”工藤曦指了指罐底的编码,“这串数字不是生产日期,是批次编号。军用物资的批次编号格式和民用不一样,通常包含采购年份、供应商标识和适用单位代码。”

      “也就是说这帮人不只是‘有军事背景’,而是直接使用军用物资补给链?”降谷零问。

      “能拿到这种批次编号的装备,至少说明他们的后勤供应不是从市面上临时采购的。有人在后面给他们铺路。”

      松田阵平把瓦斯罐扔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所以这不是什么零散的犯罪团伙。是一个有后勤、有组织、有军事背景的行动小组,在考核区附近执行任务,而且不惜动用全频段干扰来封锁这片区域。”

      “而且他们不在乎留下痕迹。”诸伏景光蹲在那堆废弃物前,仔细观察之后做出判断,“这些垃圾没有掩埋,没有集中处理,和之前宿营地的清理标准完全不一样。之前是隐蔽行动模式——食品包装集中丢弃、便溺掩埋、火灶清理。现在这些痕迹随地乱扔,要么是行动性质变了,从隐蔽行动变成了快速移动,不再在乎被发现。要么是行动即将结束,准备撤离,懒得清理。不管哪种可能,都说明时间很紧。”

      工藤曦看了他一眼,心里默默给这个安静的队友加了一条备注。诸伏景光不擅长正面格斗,枪械成绩也只是中等,但他的痕迹学观察能力是五人组里最扎实的。他在现场总能注意到别人忽略的东西,然后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最准确的结论。

      伊达航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和草屑。“时间紧对我们来说既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好消息是,如果对方在赶时间,他们不太可能特意来找我们的麻烦。坏消息是,对方大概率会在撤离前完成他们的目标。而我们不知道那个目标是什么。”

      “会不会和山区那次一样?”萩原研二忽然开口。他把对讲机放下来,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看着大家,“上次山区是军火交易,这次会不会也是?同样的组织,同样的装备,同样选在考核区域附近——这不可能是巧合。这片山林和山区训练场相隔不远,地形结构也相似,很可能本来就是同一个区域网络里的两个节点。”

      “如果是军火交易,那全频段干扰就说得通了。”降谷零接口,“阻断所有无线电通讯等于打掉警方的远程监控和快速反应能力。交易完成之前,这片区域是一片信息黑洞。外面的人不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里面的人想传消息也传不出去。”

      “而我们刚好在这个黑洞里。”松田阵平咧嘴,笑得很痞但眼睛没笑,“行,买一送一。”

      工藤曦没有参与讨论。她正站在高地边缘,用折叠小刀在地面上快速画着什么。刀尖在泥土上划出几道线,标注了她们进入考核区之后的路线、经过的岔路口、山谷里发现拖痕的位置、宿营地的方位、以及坡下木屋的大致坐标。她的手指很稳,每一条线的长度都大致成比例。

      “我们现在在这。”她用刀尖在一条线的端点戳了个小坑,“往东北走翻过这个坡,就是考核区入口的指挥帐篷。以我们当前速度大约还需要一段时间。另一条路——往西南折回岔路口,再沿主干道往入口跑,大概也需要差不多的时间。”

      伊达航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那张泥地上的简图,顺着她画出的路线看了一遍后点了点头。“东北路线更短,但中间需要翻坡,坡顶是开阔地,容易被看到。西南路线更长,但沿途有树冠掩护。你倾向哪条?”

      “东北。”工藤曦收刀入鞘,声音很稳,“对方可能马上要撤离。如果他们的撤离路线和我们撞上,我们至少能第一时间通知教官。如果走西南折回,虽然更隐蔽,但万一对方也在往那个方向撤,我们等于在绕远路的时候错过预警时机。走东北,时间短,被发现的风险虽然有,但即便被看到,对方正在赶时间撤离,未必会选择在路上停下来拦截我们。而且到了坡顶如果恢复信号,可以立刻向指挥中心通报。”

      伊达航点头,站起来。“全队走东北路线,翻坡。萩原,一旦接近坡顶立刻尝试所有频道。其他人保持最高警戒。发现任何可疑动静,第一时间报告,不得擅自行动。”

      “明白。”

      队伍继续前进。爬坡的过程比预想的更艰难。碎石坡面上覆盖着一层松散的落叶,脚踩上去很容易打滑,松田阵平爬在最前面,一只手抓着路边的灌木枝借力,另一只手始终握着警棍。萩原研二跟在他身后,对讲机天线在背包肩带上一晃一晃的,随时准备举起来测试信号。诸伏景光和伊达航居中,降谷零和工藤曦殿后。

      工藤曦在爬坡过程中没有说话,但她一直在观察周围的地形。坡道两侧有几棵大树被拦腰砍断,断口新鲜,木屑还散落在周围的落叶上,切口干净利落,不是用锯子,是用砍刀——军用砍刀,和之前宿营地发现的是同一类。被砍断的树不是随意砍的,每一棵都刚好倒向坡道边缘,不会完全堵住路面但会迫使经过的人绕行。如果是在战时,这种砍伐方式只有一个目的——制造通道障碍,用来延缓追兵。

      但这里的追兵是谁?警方还没有进入考核区,考核组还在指挥帐篷里等消息。如果组织的行动目的是交易,那他们制造的障碍是为谁准备的?

      她正想着,队伍前面忽然传来萩原研二压低的欢呼声。“有信号了!快到坡顶了,刚才杂音断了一瞬间——我听到指挥中心的回传噪音了!”

      “继续试!”伊达航下令。

      萩原研二把天线拉到极限,反复按通话键,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人声。信号清晰了一秒,然后又被杂音吞没,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喘了一口气又被浪拍下去。他咬紧牙关调整天线方向,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淌下来。

      “考核指挥中心——这里是B组六队——我们在考核区北侧发现——”他还在努力,但杂音越来越强,脉冲式的滋滋声重新覆盖了所有频段。

      “干扰又回来了。”工藤曦冷静地抬头看向坡顶方向,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树冠,落在山脊线上那一片被夕照染红的天空上。有全频段干扰,就说明干扰源还在附近。而干扰源在附近,意味着组织的人还在。他们还没撤。交易还在进行,或者刚刚结束,或者即将开始。不管哪种情况,时间都比她们预估的更紧迫。

      “全队停一下。”伊达航举手示意,走到萩原研二旁边,“刚才听到的那一瞬间是什么内容?”

      “很模糊,我只听到几个词——‘B组六队’、‘汇报’、‘保持’——然后杂音就回来了。”萩原研二擦了把汗,手指还在发抖但声音已经稳住了,“指挥中心知道我们在尝试联系他们。他们收到了我们的呼叫,只是我们听不到回复。可能是干扰强度太大,把我们这边的接收通道完全盖住了。”

      “那他们知道我们的位置吗?”

      “如果刚才那一瞬间我们的信号发射出去了,定位信息应该能传到指挥中心。但我不确定——干扰太强了,可能只传出去了部分数据。”

      伊达航看向工藤曦。“你怎么想?我们已经在坡道上了,距离坡顶不太远。是继续翻坡,还是原地等待?”

      工藤曦抬头看向坡顶方向。坡顶再往上就是裸露的岩面,视野极佳,也意味着完全暴露。她脑子里快速推演了两种可能。继续翻坡——到达坡顶恢复信号,成功联系指挥中心,同时六人暴露在高处,如果附近有组织成员的观察哨,会被第一时间发现。原地等待——失去通讯恢复的最佳时机,但如果指挥中心已经收到定位信号,增援可能在路上了。

      “翻坡。”她做出选择,“刚才萩原研二的通话虽然没成功,但我们的位置信号极有可能已经发到了指挥中心。如果增援已经在路上,我们翻到坡顶可以主动接应。如果增援没出发,我们继续等只会把时间窗口越压越窄。”

      “而且全频段干扰还在运转。”伊达航补充道,“只要干扰不停,这块区域就还是信息黑洞。我们必须亲自把消息带出去。全队继续前进,翻坡!”

      六人重新整队,加快脚步往坡顶攀登。松田阵平在前面开路,遇灌木就拨开,遇枯枝就踩断,步速快了不少但动作依旧警觉。萩原研二紧跟在后,对讲机举在手里,随时准备再试一次信号。越接近坡顶,风越大,吹得所有人的头发和衣领乱飞。裸露岩面上的碎石被风卷起来,打在脸上生疼。工藤曦眯起眼睛,目光越过坡顶的岩面,看向更远处的天际线——天色已经变得灰暗,山脊线上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正在被夜幕蚕食。

      她停下脚步。不是听到了什么,是闻到了。

      不是松脂,不是泥土,不是山涧的水汽。是一股极淡的硝烟味。像是有火药被点燃过,在潮湿的空气里飘了很久,已经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她认得。前世在战场上,这种味道意味着有人开过枪。不是靶场练习,不是训练射击。是实战。

      走在最前面的松田阵平脚步也停住了。他缓缓抬起手,五指并拢,朝身后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所有人立刻停下。

      坡顶的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交谈声。不是日语,不是英语,是一种工藤曦认得但不想听到的语言。俄语的某个变种口音,音调低沉,语速极快,夹杂着短促的命令式短句。不是普通交谈,是战术通讯的语气——简短、高效、不容置疑。

      “——装备转移,时间——”

      “——车辆已就位,东西搬完——”

      “——留一个人处理尾迹,其他人撤——”

      六人趴在坡顶边缘的岩面后面,隔着低矮的灌木丛往下看。翻过这座山头另一边的一片密林空地上,停着两辆墨绿色的越野车。车身边站着几个穿深色战术服的人,正在把一个长方形的木箱从地上搬起来抬进后车厢。木箱很沉,两个人抬着都显得有些吃力,放上车厢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其中一个抬箱子的人侧头朝这边看了一眼,虽然隔着很远,虽然只有一瞬,但工藤曦看到他耳后有一道很长的旧伤疤,从耳根延伸到下颌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更浅。

      不是日本人。东欧面孔,颧骨高,下颌宽,体格粗壮。和她前世在某些灰色地带打过交道的那类人属于同一个圈子——□□的掮客、受雇于跨国组织的自由佣兵、没有固定归属但有稳定后勤支持的地下武装。

      空气里的硝烟味更浓了。

      松田阵平趴在灌木丛后面,牙齿咬得很紧,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们在搬东西。那木箱一看就不是普通货物,太沉了,而且搬运的人有战术持枪习惯。”

      “车里的箱子里可能是军火。”降谷零的目光锁定在越野车后车厢上,声音压得极低,“如果萩原的推测正确,这片山区和上次考核区域是同一个地下交易网络的两个节点。上次我们撞上的是交易现场,这次我们撞上的可能是物资转运。全频段干扰不是为了对付我们,是为了屏蔽警方可能存在的远程监控。”

      “他们的车停在这里,说明附近肯定有条能通越野车的山路。能走车,就能走增援。如果能把这个位置准确通报给教官,指挥中心可以派人直接驱车过来拦截。”伊达航转头看向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已经把对讲机举到了岩面上方,天线拉直,换到备用频道七。他按下通话键,喉咙压得极低:“考核指挥中心,B组六队。我们翻过东北方向第一个山头后,在坡顶发现——”他的话被一阵尖利的杂音打断。

      不是之前的脉动式干扰。

      是另一股更强、更尖锐的信号,像是有人突然在很近的地方开启了第二台干扰设备。对讲机里传出的不再是规律性的滋滋声,而是尖啸——持续的、刺耳的、像金属刮玻璃一样的尖啸。萩原研二猛地拔掉耳塞式耳机,脸色发白。其他几个人的对讲机也在同一瞬间发出了同样的尖啸,松田阵平骂了一声把音量拧到最低,诸伏景光直接把对讲机关了。

      “他们发现有人在用无线电了。”萩原研二把对讲机压在岩面上,手指还在发抖但声音已经压到极低,“第二台干扰器。就在附近,可能就是其中一辆越野车上的车载屏蔽设备。干扰强度远远超过第一台——他们用第二台干扰器盖过了第一台的屏蔽范围,专门瞄准了我们这个方向。”

      坡下空地上,一个站在越野车旁的人抬起手,朝周围说了句什么。几个人同时停下搬运的动作,齐齐抬头,目光扫向山坡上的密林。

      伊达航把所有人往岩面后面压了压。松田阵平的呼吸粗重而克制,身体伏低在岩面后,手指攥紧了警棍。萩原研二把对讲机收进背包,双手交握了一下稳定彼此,然后重新架好了风速计。诸伏景光已经把急救包从腰间解下来放在了脚边。

      降谷零和工藤曦趴在同一块岩面后面,彼此之间只隔了半米的距离。他侧头看她,蓝色眼睛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冷静的、等待答案的专注。

      “你有什么想法?”他压低声音问。

      “他们还没发现我们的具体位置,只是知道有人在附近用无线电。第二台干扰器是试探——看我们会不会再次发射信号,二次确认我们的方位。”工藤曦的目光越过岩面边缘盯着坡下那些人的动向,指尖搭在刀柄上,“只要我们不发射第二次信号,他们暂时无法精确定位。”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增援必须联系,但一按对讲机等于自报坐标。”

      “必须做出选择。”伊达航的声音忽然从旁边插进来。他伏低身体移动到岩面另一侧,六个趴在一起开了个短会。

      “方案一——我们在坡顶等。教官已经收到了部分定位信号,很可能正在往这边赶。如果增援来得够快,我们可以在坡顶观察对方的动向,同时接应增援。但风险是对方随时可能发现我们。”

      “方案二——主动撤离。趁对方还没发现具体位置,全队撤回坡下,沿原路折返,绕到考核区主干道方向去接应教官。但绕路需要时间,绕路途中对方可能完成交易并撤离。”

      他看向工藤曦。

      工藤曦沉默了几秒,不是犹豫,是在计算。前世在战场上做过无数次类似的决策——时间和风险的换算是最残酷的数学题,每一次变量都关乎人命。如果留在原地监视,能将对方撤离路线实时传递给赶来的警方。但六个没有配枪的学员面对至少四个持械歹徒,一旦被发现就是活靶子。如果全员撤离去接应警方,至少能确保全队安全,但警方赶到时对方很可能已经走了。

      “留下监视。”降谷零先开口了,“我们手里的对讲机虽然不能主动发射信号,但可以接收。如果教官发来指令,我们能第一时间收到,同时可以实时汇报敌方动向,引导增援精确拦截。六个人分成两组,一组留在坡顶监视,一组退后一段距离找安全位置待命,两组之间用红外信号或约定暗号保持联络。这样即便监视组被对方察觉,另一组还能接应。”

      “我去监视组。”松田阵平举手,眼睛还盯着坡下的越野车,眼底的痞气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认真的警觉。

      “也算我一个。”萩原研二把风速计放进背包,“我的对讲机还能收信号。如果有回复,我能第一时间听到。”

      “那就这样。”伊达航迅速拍板,“监视组留在这里观察敌方动向,不主动交战。侦察组退后一段距离找掩蔽位置待命。两组之间保持视线联络。如果监视组发现对方有异动,侦察组立刻跑步去接应教官。工藤、降谷,你们负责监视组。我和松田萩原侦察组。诸伏——”

      “我跟监视组。”诸伏景光的声音很轻,但语气笃定,“他们的位置离敌人最近,万一有人受伤,我在现场能第一时间处理。”

      伊达航看了他一眼,点头。六只手在岩面下面叠在一起,没有说加油,没有说保重,只是用力握了一下,然后就分开了。

      工藤曦、降谷零和诸伏景光留在坡顶。伊达航带着松田和萩原悄无声息地退下坡道,退到坡下位置找了一块隐蔽的大石头后面待命。

      坡顶忽然安静下来。天色越来越暗,山脊线上的最后一抹晚霞已经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蓝色的暮光。坡下空地上,越野车的车灯亮了起来,两束白光切开昏暗的树林。

      工藤曦趴在岩面上,身上盖了一层灌木枝和枯叶做的简易伪装。她的折叠小刀收在袖口里,刀柄抵着掌心。风吹过坡顶,把坡下那些人的说话声切成碎片送上来。她捕捉到几个词——俄语的“时间”、“撤离”、“清理”,还有一个她不太想听到的词,“布置”。

      布置什么?她伏低身体,压低声音对旁边的降谷零说:“他们刚才提到了‘布置’。不是收拾装备,是在准备什么东西。可能是临走前设置陷阱或其他装置。”

      降谷零的侧脸在暮光里轮廓分明,眉头紧锁,显然也听到了同样的内容。他的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忽然停住了。

      三人都听到了。

      不是俄语。不是越野车引擎声。不是风声。

      是脚步声。

      极轻的、极密的脚步声,从身后的密林里传来,不止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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