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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信号中断的山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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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起了风。
工藤曦在折叠椅上闭目养神,意识浮在一层半透明的薄冰上——能听到风穿过松针的簌簌声,能听到降谷零每隔一阵调整站姿时长裤布料摩擦的轻响,能听到景光在右侧巡查时靴子踩湿草的细碎水声。这些声音像一张铺开的网,把她托在安全与警戒之间的夹层里。
然后对讲机响了。
不是正常通话。是一声极短促的电流尖叫,像指甲划过玻璃,从营地中央的通讯器材箱方向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工藤曦睁开眼睛,降谷零已经转过身看向营地,右手下意识按在了腰间的警棍套上。景光从右侧快步走回来,手里的笔记本还摊开着,表情在应急灯的微光下显出少见的凝重。
“不是正常通讯。”景光压低声音,“是全频段干扰。和今天上午那次一样——持续了大约四秒,然后自己停了。”
“不止四秒。”降谷零的目光扫过营地里陆续亮起的几盏应急灯,“刚才那一下是测试。干扰设备在预热。真正的干扰还没开始。”
工藤曦站起来,把折叠椅推到帐篷边上。她的直觉和降谷零完全一致——深夜突然测试干扰设备,不是为了好玩。是在为某个即将开始的行动做最后的通讯屏蔽准备。她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那颗弹壳的绒布包裹,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传到指尖。
营地里已经开始骚动了。鬼塚教官的身影出现在指挥帐篷门口,手里拿着对讲机快步走向通讯器材箱方向。几个助教跟在他身后,有人蹲下来检查线路接口,有人打开备用电源开关。几个值夜的学员从其他帐篷里探出头,被各自教官低声喝令退回去。应急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橘色的光圈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晃来晃去。
“教官说过通讯干扰覆盖范围大概多大?”工藤曦问。
“考核区北侧三个流动哨的通讯在上午被干扰时全部中断。”景光翻开笔记本,手指快速划过之前的记录,“那次干扰持续了约四分钟。干扰源方向与爆破点方向一致——都在北侧山坳。如果干扰范围再次覆盖,营地本身可能仍在边缘地带,但往北的任何区域都会变成通讯盲区。”
“问题是他们的干扰设备能做到多大功率。”降谷零已经走到两人面前,声音压得极低,“上午那次是在爆破同时开启的,干扰时间正好够他们完成一次转移。现在深夜再测试一次,说明接下来还会进行更关键的行动。”
工藤曦的脑子飞速运转。明天上午全员撤离,撤离路线需要考核组用对讲机统一调度。如果通讯在撤离过程中被干扰,几百个学员分散在山路上,教官无法协调、无法预警、无法收到任何一组人的求援信号。那是教科书级别的高风险撤离场景——不是针对某个目标,是利用通讯屏蔽制造系统性混乱。组织的目标不是学员,是撤离行动本身。混乱是最好的掩护,在混乱中他们可以完成任何想完成的事。
“我们需要把干扰测试的时间、持续时长和频段特征整理好,一起交给教官。这些参数可以帮助他判断对方的设备规格和可能的干扰半径。”景光已经在笔记本上快速书写。
降谷零点了点头,转身往营地中央走去。工藤曦跟在他后面,景光紧随其后。三个人穿过几顶帐篷之间狭窄的过道,脚下的草地被踩得泥泞不堪。应急灯的白光在器材箱之间投下交错的阴影,鬼塚教官正站在通讯器材箱旁边,听技术员的汇报,眉头拧得紧紧的。
“第二次干扰刚结束。不是测试——是有人开启干扰设备然后主动关闭,像是定时开关在自动循环。如果这个频率继续,下次干扰可能会更长。”
“能确定干扰源方向吗?”
“还是北侧。和上午一样。”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波形图在跳动,“功率比上午那次的峰值高了一点。干扰半径在扩大。下一次开启的时间窗口——”
对讲机里又传来一声电流尖叫。比第一次更长,更尖锐,持续了整整十几秒才戛然而止。技术员骂了一声,快速调整设备参数。
“第三次。持续时间和强度都在递增。对方不是在测试,是在制造规律——让干扰看起来像是某种自然现象,比如落石区的‘地质活动’造成的间歇性通讯故障。如果他们继续这个节奏,考核组可能会以为只是设备故障,等到发现是全频段干扰时,最佳反应窗口已经错过去了。”
“不等了。”鬼塚教官直起身,拿起另一个频道的手持扩音器,“各班教官注意——所有学员立即起床,整理个人装备,在各自帐篷内待命。重申,在帐篷内待命,不要到营地中央聚集。重复——不要聚集。”
他把扩音器放下,转头看到工藤曦三人站在器材箱旁边。
“你们三个——不是在值夜吗?怎么过来了?”
“我们有观察记录需要当面汇报。”降谷零把景光整理好的几页笔记递过去,简要说明了三次干扰的时间节点和强度递进特征,“技术员的判断和我们的推测一致——干扰源在北侧,功率在递增。如果这个节奏继续,干扰半径可能会覆盖整个考核区。明天撤离时如果通讯再次中断,调度会非常困难。”
鬼塚教官接过笔记快速扫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降谷零,片刻后把笔记折好放进自己外套内袋。“你们观察得很仔细。技术组已经在追踪干扰源的具体位置,但山林地形对无线电定位有干扰,短时间内很难精确锁定。现在只能做一个判断——干扰设备的覆盖半径在五到八公里之间。如果干扰源在北侧山坳深处,营地本身刚好在干扰边缘,往北走会彻底失联,往南走反而会脱离覆盖范围。”
“所以明天的撤离路线需要调整。”工藤曦说,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用绒布包裹的弹壳,放在器材箱上。绒布翻开,露出黄铜弹壳底部的三道弧线刻痕。技术员偏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刻痕上停了一下,然后伸手拿起弹壳,凑近台灯细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某种难以归类的复杂。
“这是今天我在考核区北侧一棵老松树上发现的。不是弹壳——是树干上的刻痕。和之前那三颗弹壳底部的符号一模一样。三道弧线交叠。组织在考核区里用这种符号做行动路径标记——弹壳是任务完成的确认签名,树干刻痕是内部指路标记。这套标记系统贯穿了从考核山林到公寓后巷再到警校靶场的整条行动路径。干扰源的位置、废弃木屋的弹壳、树上的刻痕、面包车的运输路线——所有这些连起来,说明北侧山坳不只是他们的藏身地,而是他们行动路径上的一个固定节点。”
鬼塚教官沉默了几秒,然后抬头看着她。“你的判断是?”
“他们不是临时闯入。他们有固定据点,有标记系统,有时间表,有后勤运输。组织在考核区里有持续性的活动,明天晚上的交易是其中一环,不是孤立的偶然事件。他们之所以敢把交易定在明晚,是因为他们已经在考核区里活动了一段时间,对这个区域的地形、时间表和安保节奏了如指掌,并且有信心在警方增援到达之前完成全部交接并撤出。”
鬼塚教官看着她,没有打断。工藤曦继续说。
“如果干扰设备的功率继续递增,明天上午撤离时的通讯环境会比今晚更恶劣。一旦撤离途中通讯被干扰,教官无法远程调度,各班只能靠有限的视觉信号和人力传递信息,效率会大幅降低,也更容易出现学员走散或误入危险区域的情况。我建议在撤离开始之前,让技术组确定干扰源的大致方向,告知所有带队教官,让他们在撤离路线上避开那个方向。”
“技术组已经在做了。”鬼塚教官把弹壳重新用绒布包好,放回器材箱上,语气沉而稳,“撤离时间能不能提前,取决于考核委员会——这个我会去沟通。但你们三个现在要做的不是分析局势,是回去把值夜完成。距离换岗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之后你们和其他学员一样,在帐篷里待命,整理装备,随时准备出发。这是命令。”
“明白。”
三人转身往回走。营地里的应急灯已经全部亮起来了,帐篷之间偶尔有学员探出头又被教官喊回去。夜风比之前更冷,工藤曦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弹壳冰凉的表面。回到北侧警戒线时,伊达航已经带着松田和萩原过来准备换岗。两人都穿好了外套,睡袋上的褶皱还在,显然刚被紧急通知叫醒没多久。
“营地怎么回事?刚才对讲机叫了好几声。”伊达航问。
降谷零把三次干扰的情况简要复述了一遍。伊达航的表情沉下来,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换岗吧。你们去休息一会儿,天亮之前可能还有变动。”伊达航说完,转头对松田和萩原说,“你们先去北侧和西侧巡查一圈,看看树线有没有异常。我随后跟工藤交接一下警戒日志。”
松田阵平打了个哈欠,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一边往北侧走一边嘟囔着“大半夜把人叫起来吹冷风”。萩原研二跟在他后面,出门前顺手把对讲机从充电座上拔下来,此刻正把天线拉出来检查信号。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把对讲机举高了一些。
“你们过来一下。”萩原研二的语气忽然变了,没有平时的懒散,尾音短促而认真,和他之前压低声音向队友传递观察信息时的语调如出一辙。
几个人同时停下脚步。工藤曦刚走到帐篷门口正准备进去,听到声音转过身。降谷零站在警戒线边上,离萩原研二最近,第一个走过去。
“什么情况?”
“对讲机信号——不是被干扰了。是彻底没了。”萩原研二把对讲机递给降谷零。降谷零接过来按下通话键,听了几秒,脸色沉了下来。“不是干扰。是完全没有信号。指示灯不闪,通话键按下去没有电流声——像是整个信号频段被锁死了。”
“全频段压制。”松田阵平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回来,难得没有用嬉皮笑脸的语气说话,“不是干扰,是把整个频段从信号栏里抹掉了。通讯设备全部作废。”
工藤曦接过对讲机亲自试了一下。指示灯不闪,通话键按下去没有反馈音,只有一片沉闷的死寂。她抬起头,往营地中央方向看去——几个教官正围在通讯器材箱旁边,有人在大声说话,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太清,但那种急促的语调不需要听清内容也能感受到。
“我去找教官。”伊达航大步往营地中央走去。松田阵平站在原地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关机状态,按规定考核期间不得使用。他拇指在电源键上悬了几秒,然后按下去。屏幕亮起来,运营商信号栏显示“圈外”。
“手机也不行。全频段电磁压制——这个覆盖范围能做到的事,不是普通犯罪团伙能搞到的设备。干扰设备输出功率在五十瓦以上,覆盖半径大约五到八公里,能同时压制VHF和UHF双频段。这种规格的设备在黑市上不便宜,而且需要专人操作。”松田把手机重新关机塞回口袋,难得没有用他那副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表情,“我在警用装备展上见过类似的,那个型号要三百万日元一套。这帮人下了血本。”
工藤曦脑子里快速整合信息。爆破掩护,全频段压制,专业运输车辆,军事背景人员,弧线标记系统,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已经不是什么“跨国盗窃团伙”能解释的了。这是一支装备精良、分工明确、有后勤支持的军事级别行动小组,在做一场需要同步协调多个节点的复杂行动。而考核区,是他们的行动区域。
“现在没有通讯、无法求援、不知道干扰什么时候结束。如果有学员在撤离过程中走散,连用对讲机找人都不可能。营地目前相对安全——教官和助教都在,人数优势在我们这边。但一旦天亮之后开始分批撤离,各班沿着不同路线下山,队伍会拉得很长。如果干扰在那个时候还在持续,任何一组人在半路上遇到突发状况,都无法及时通知其他组。”她看向几个队友。
降谷零接过话头:“教官能做的就是在撤离开始前制定路线规划,让所有带队教官明确标记安全区域和禁入区域,每个小组每隔一段时间清点一次人数。对讲机不能用,只能靠人力和视觉信号,效率会大打折扣。”
伊达航大步走回来,表情是那种在做出决定之后特有的沉稳。“鬼塚教官确认了——全频段压制。技术组正在尝试用有线方式联系考核委员会,但营地到山下基地的光纤线路是铺在管道里的,之前因为落石损坏了一部分,目前还不确定能不能用。他让我们原地待命,整理装备,随时准备出发。撤离时间能不能提前到天亮之前还在等确认。如果天亮之前撤不了,最晚也得按原定计划上午八点开始。”
“天亮之前还有不到几个小时。”景光看了眼手表,“干扰如果一直持续,撤离的难度会非常大。”
松田阵平蹲在旁边折了一根松枝在泥地上画着。“我们的优势是我们了解这片林子——至少知道考核区内的地形和路线。那伙人虽然装备好,但他们的活动范围集中在北侧山坳。如果撤离时避开北侧沿着南线走应该不会跟他们正面撞上。”
“前提是他们不会往南走。”降谷零重复了工藤曦之前说过的那句话,语气平静但分量丝毫不减。
伊达航站起来转向工藤曦。“工藤你之前在山坳那边记了哪些地形细节?有没有能帮教官做路线规划的?”
工藤曦蹲下,就着应急灯的微光在泥地上画出北侧山坳的简图。“北侧山坳呈三岔溪谷放射状,往南是三条干涸的支谷,往北则收窄成一条狭窄的隘口,两侧坡度在四十五度以上。如果组织选在山坳深处做据点,隘口会是天然的防御屏障。之前我们发现面包车时那个位置离废弃仓库不远——仓库是一栋独立的混凝土结构建筑,位于山坳西北侧支谷尽头,地图上没有标注。”
“混凝土结构?”降谷零迅速抓住这个细节,“那应该是上世纪旧林业站的遗留建筑,通常用来存放设备和燃料。混凝土结构意味着隔音效果好,不易燃烧——适合用来存放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
“所以明天的交易很可能就在那里。”伊达航沉吟片刻,“如果真是这样,仓库离考核区边界不远,但离我们营地至少有四公里。只要撤离时不往那个方向走,学员和他们正面接触的风险并不高。”
“前提是撤离路线安排得当。”降谷零目光落在那张泥地简图上,“但如果有人在撤离途中迷路误入北侧区域——不管是学员还是其他人——情况就会完全不同。现在通讯被压制,一旦有人走散,无法用对讲机联系,只能用最原始的人力搜寻,时间和风险都会成倍增加。”
“教官已经安排了各班教官逐一点名清点人数,然后每半小时再次清点。只要每个人都待在队伍里,走散的可能性不大。”伊达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我们再检查一遍装备,随时准备出发。”
营地里逐渐恢复了某种压抑的秩序。应急灯的白光把帐篷的影子拉得很长,值夜学员在各自的岗位上安静地站着,偶尔有人压低声音交谈几句,很快又归于沉默。夜空里星星还在,但东边天际线已经开始泛出一层极淡的灰蓝色——离天亮大概还有一阵。
工藤曦回到帐篷里整理装备。她把背包里所有东西重新清点了一遍——警用手电筒、备用电池、急救包、指南针、多功能刀具、防水火柴、应急信号弹。之前在考核山林里捡到的那颗弹壳,此刻安静地躺在背包底层。她拉开背包最底层的拉链,确认那颗弹壳还在原处。昨晚交给鬼塚教官看的是另外一颗——她在空地上发现的那颗。这颗是她来考核之前从之前收集的三颗里带过来做比对用的。教官把空地上的那颗还给她之后,她现在一共持有四颗——三颗来自考核区外,一颗来自北侧松树下的空地。
组织已经在考核区里留下了贯穿整条行动路径的弧线标记。如果明天撤离顺利,这些标记和物证将通过正式报告提交上去,成为后续调查的重要线索。如果不顺利——她拉上拉链,把背包靠在帐篷内壁上,坐在睡袋上闭目养神。
外面,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在警戒线边上轮换巡查。松田阵平走到北侧树线边时,忽然蹲下,用手电筒照着一棵老松树的根部。“这个脚印——不是刚才踩的。”他用手电筒沿着脚印方向往北照了一下,光束穿过树与树之间的缝隙,在几十米外的灌木丛边扫过一道模糊的反光。
“警戒线外有人来过。可能不止一个。”松田阵平站起来,手电筒还照着那个方向。萩原研二快步走到他旁边,往同一方向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营地中央走去。
“我去汇报给教官。”萩原研二走了两步又回头,“班长,营地北侧树线外发现脚印,看起来不是我们的学员踩的。”
伊达航正在和景光对照地图确认撤离路线,听到这句话抬起头,快步走到北侧。“确定不是值夜的人留的?”
“确定。我们刚到这边的时候还没有,也就这半小时的事。”
伊达航看着灌木丛方向沉默了片刻。“不要追。现在没有通讯,任何脱离营地视线范围的单独行动都是冒险。把这个位置记下来,我去汇报给教官。”
工藤曦在帐篷里听到外面的对话,睁开眼睛。对方在靠近营地。不是大部队——是侦察。有人在确认营地的反应速度。这和她之前的判断一致——组织不会主动攻击营地,但他们会在行动前侦察营地外围。如果全频段压制是掩护行动的手段,那么侦察人员趁通讯中断靠近营地确认学员是否仍在控制范围内,就是行动前最后一次踩点。
她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正遇到景光过来。
“树线外有脚印。松田和萩原发现的,班长去汇报了。”景光说,手里拿着笔记本,“脚印方向是北往南再折返——来的路和回的路是同一条。大概率是单人侦察,靠近到警戒线外几十米的位置观察了几分钟,然后原路撤回去了。”
“他确认了我们还在营地。”
景光沉默了一下。“你担心他们在确认撤离之前我们会在这里。一旦确认天亮后我们还在,他们就会按原定计划在明晚交易。如果我们提前撤离,他们就得调整时间表——干扰设备可能就是为了打乱我们的撤离节奏,为调整交易时间争取缓冲。”
“或者是为了掩护另一件事。”工藤曦说,目光落在营地北侧那片黑黢黢的树线上。
午夜过后,风渐渐小了。营地北侧警戒线外的树线恢复了安静,黑黢黢的林子里听不到任何异常的响动。但刚才松田阵平发现的那枚新鲜脚印,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工藤曦没有回帐篷。她站在警戒线边界,背靠一棵松树,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北侧树线。降谷零站在她右侧不远处,景光在左侧巡查。三个人已经完成了换岗交接,但没有人离开——在通讯全断、营地外围出现不明脚印的情况下,多一双眼睛就多一分预警。
伊达航去了教官那边之后迟迟没有回来。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本应回帐篷休息,但松田走了几步就蹲在帐篷门口,把背包里的备用零件翻出来,开始捣鼓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装进去的小型便携收音机。萩原研二坐在他旁边,把对讲机的电池卸下来又装回去,反复几次,像是在用重复的动作消化某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焦躁。
“收音机也不行。”松田把便携收音机的旋钮从头拧到尾,耳机里只有一片沙沙的白噪音,“全频段都压死了。连紧急广播波段都收不到,这就不是普通的便携干扰器能做的事了。应该是车载级别的大功率干扰台,大概架在山坳高地或者隘口附近——位置选得好,功率够高,山谷地形还能把信号反射几次增强覆盖。”
“那有线通讯呢?”萩原研二问。
“要看光缆有没有断。教官不是说落石损坏了一部分吗?如果光缆断了还没修复,有线也打不出去。我们现在基本是孤岛状态。”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松田把收音机收起来,看了看旁边空着的睡袋——那是降谷零和景光的铺位,今晚大概没人会睡了。
又过了一阵,伊达航从营地中央大步走回来。他的表情比离开时更沉了几分,但步态依然很稳,让人想起格斗擂台上他被摔倒了也会立刻站起来的那种从容。
“教官确认了几件事,大家先停一停,都过来。”
松田把收音机放在一边,萩原把对讲机零件收进防水袋,两人站起来围拢过去。工藤曦、降谷零和景光从警戒线方向走过来。六个人在帐篷门口的应急灯光圈里围成一圈,脸上映着橘色的光。
“第一,有线通讯的光缆确实断了。不是落石损坏——是人被剪断的。断口整齐,是液压钳做的。剪断位置在北侧隘口附近,和我们之前发现的树皮磨损处在同一条支谷。技术组正在尝试用备用线缆重新接驳,但天黑路远,最快也要天亮之后才能抢通。”
“那就是说,天亮之前我们和外界完全失联。”降谷零说。
“对。”伊达航继续说,“第二,撤离时间提前到天亮前。考核委员会已经批准了——不等上午八点,只要天边开始亮,能见度足够看清山路,各班就开始分批撤离。按年级从低到高,我们班仍在第三批。预计出发时间提前到清晨。第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工藤曦脸上,“教官让我转告你,干扰设备的功率曲线和技术组预测的干扰半径,与你之前提交的侧写报告中关于组织行动模式的判断一致。他会在撤离完成后将这份报告连同今天的观察记录一并转交专案组。另外,你在北侧松树下捡到的那颗带有三道弧线刻痕的弹壳,他作为证物编号收录了,和其他三颗一起封存,撤离时由专人携带。”
工藤曦点了点头。鬼塚教官用这种方式向她确认了一件事——第六组的所有观察记录都已被正式纳入调查档案,不会被压下去。即使通讯全断、营地被干扰笼罩,这份报告的副本已经分散保存在教官组的多名成员手中,任何一个人成功撤离都能把它带出去。这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在通讯瘫痪的极限条件下,对证据做出的最稳妥的分散式保全。不管今晚发生什么,真相不会被埋在山里。
“第四,”伊达航环视所有人,“撤离时各班按预定路线行进,我们班的路线是沿营地南线绕行,避开北侧禁区。所有学员必须严格跟随带队教官,不得擅自离队。”
“明白。”几个人先后应声。
伊达航说完,帐篷内外安静了片刻。松田阵平蹲在地上,用松枝在地上画了一辆歪歪扭扭的坦克,然后自己在旁边加了一面小旗子。萩原研二靠在背包上闭着眼睛,但眼皮一直在轻轻跳动。景光把警戒日志写到了最后一页,合上笔记本,笔夹在封面边缘,然后从急救包里重新点了一遍敷料和绷带的数量,动作不紧不慢。降谷零站在帐篷门口,背靠着支撑杆,视线透过门帘缝隙落在北侧树线方向,表情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但站姿依然笔直。
工藤曦闭上眼睛,把接下来几个小时需要做的事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天亮前随队撤离,沿南线避开北侧禁区,确认所有组员都在队伍里不掉队,把弹壳和笔记安全带出去。如果一切按计划走,几个小时后她就能回到警校,把这一切交给专案组。然后——她想到了千速。撤离之后第一件事是给她发消息。不用说什么,只报平安。
“工藤。”降谷零的声音从帐篷门口传来,很轻。
她睁开眼睛。
“北侧树线那边的风声变了。不是风——是引擎。”
工藤曦猛地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远处北侧山坳方向,一种低沉的、几乎被松涛吞没的机械轰鸣声正在持续。不是雷声,不是风声,是柴油发动机在低转速下持续运转的声音。松田阵平说的车载级别干扰台,大概就在那附近——移动干扰平台,同时为运输或交易提供通讯屏蔽和后勤支持。现在引擎启动了,说明那伙人正在调整位置或进行物资转运。目的是什么——在学员撤离之前转移仓库物资,还是为撤离后的交易做最后准备?不管哪种情况,都印证了她之前的判断:组织的行动时间表与警校考核同步,双方都被困在同一张不断收紧的时间网格里。天亮之前是彼此按兵不动的最后窗口,天亮之后任何一边动了都会打破平衡。
松田阵平把手里还没画完的松枝扔在地上,走到帐篷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回头对其他人说了一句语调异常平淡的话。
“柴油机,四缸,排量不小。改装过的——加装了隔音罩,但不隔低音。晚上听得到,白天有风有鸟叫很容易漏掉。应该离我们还有段距离,但声音能传过来,说明不在山谷深处——至少在中段以上。”
“往哪个方向移动?”降谷零问。
松田阵平没有立刻回答。他歪着头,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帐篷里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远处引擎的低鸣像一条巨大的铁蛇,在山谷的某处缓慢爬行,忽强忽弱,被山体反射之后变成层层叠叠的回音。
“……往西南。往我们的方向偏了一点。但速度很慢——不是开走,是在调整停车位置。大概是在给什么东西腾出空间。”
帐篷里又安静了几秒。景光打开笔记本,快速记录下松田的判断——引擎类型、排量估算、移动方向、速度评估。萩原研二把对讲机电池重新装上,虽然知道没有信号,还是下意识地把天线拧紧了。
伊达航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和降谷零并肩往外看。天色已经开始转灰,东边天际线上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隐去,只剩下最亮的那几颗还在微微闪烁。
“天快亮了。”伊达航说,“大家都打起精神。天亮之后我们离开这里。记住教官说的——保护好自己,就是对团队最大的贡献。”
工藤曦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北侧山坳方向。引擎声还在持续,但她心里的那根弦已经不再绷得快要断了。她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报告递交了,弹壳收录了,路径标记被记录在案。现在能做的是确保这五个队友安全撤离。她转过头,看着松田阵平还在嘀咕“四缸柴油机改装配什么型号的消音器”,萩原研二在旁边打了个哈欠说“回去之后帮我姐教训你”,伊达航在检查每个人的背包带是否系紧,景光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上今天的日期,降谷零靠着帐篷支撑杆双臂抱胸闭目养神。
这些人,一个都不能少。
远处天际线上的灰蓝色渐渐变浅,变成了鱼肚白。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把营地帐篷上的露水照得亮晶晶的。风里那股湿冷的松脂味渐渐被阳光蒸起来,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