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北京   第十一 ...

  •   第十一章北京

      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的时候,叶渡没有靠窗。

      他坐在过道的位置,邻座是一个一直对着电脑敲键盘的中年男人,再过去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飞机轮子触地的那一下,所有人都惯性地往前倾了倾。叶渡没有。他靠在椅背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磕掉漆的军绿色保温壶。壶是空的——早上在贡嘎机场,他把最后一口甜茶喝完了。阿妈凌晨起来给他装的,壶身还带着酥油和牛粪烟的味道。他拧开壶盖闻了一下,那股味道还在,淡淡的,像是高原在他掌心里留了一小片呼吸。

      走出到达口的时候,北京用一场雾霾迎接了他。

      灰黄色的天,空气里有烧煤和汽车尾气的味道。叶渡站在航站楼外面,看着远处的楼群在霾里若隐若现,像一排沉默的、灰蒙蒙的墓碑。出租车排成长队,喇叭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人在和司机争吵,有人拖着行李箱从他身边挤过去,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嘎嘎声。他拦了一辆车,报了一个地址。司机是个话痨,一路上说了很多——说雾霾已经三天了,说今年冬天来得早,说机场高速又涨价了。叶渡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那些高楼,那些立交桥,那些巨大的广告牌上的明星脸——一切都和两个月前一样。一切又都不一样了。他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部静音的纪录片,画面是熟悉的,但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任何东西能穿过那层玻璃碰到他。

      车停在他的公寓楼下。他站在路边,抬头看那栋灰白色的塔楼。二十三楼,靠左的那扇窗。窗帘还拉着他走之前的那个样子——左边拉了一半,右边全拉开。走的那天他没有心思管这些,只是随手一拽。现在那半扇拉开的窗帘后面,是黑漆漆的。没有人等他。没有灯亮着。没有热饭在桌上。没有甜茶。没有格桑花。没有推开书店的门时叮当响的风铃。没有一个人坐在木椅上,端着搪瓷缸子,说“早”。

      他拎着行李箱上楼。电梯里的灯管还是坏的,一闪一闪。楼道的墙皮又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屋里的空气是凝固的。他走之前没来得及倒的垃圾桶还在玄关,里面的苹果核已经干成了一团褐色。窗台上那盆绿萝死了,叶子枯黄卷曲,垂在花盆边缘,像一只手在够什么东西没够到。他把行李箱放下,没有换鞋,直接走进去,坐在沙发上。沙发很凉。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死掉的绿萝扔进垃圾桶,把窗户打开透气。窗外的雾霾涌进来,带着煤烟味。他关上窗,又把窗帘拉上了。

      然后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消息。江措发的。四个字。

      “到了没有。”

      叶渡看着这四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他打了“到了”,然后删掉。打了“刚到”,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到。”

      秒回。“好。”

      就一个字。和日喀则核桃树下的“希望”一样,和玛旁雍错湖边的“跪下来”一样。不多,不少,不加任何修饰。但叶渡知道这一个字里装了什么。装了拉萨到北京的航线距离,装了分别时他握了那只手,装了江措站在贡嘎机场到达口外面看着他过了安检才转身离开的那个背影。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脱了外套。外套上还有高原的味道——不是具体的什么味道,是干燥的阳光和风一起留在布料纤维里的那种干净的、清冽的、什么都没有却又什么都在的气息。他把外套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雪山的轮廓,没有经幡的影子,没有星空。只有一片空白的、平整的、没有任何表情的白色。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到了。回来了。然后他在心里接了一句:四个小时。

      第二天,叶渡去了以前常去的咖啡馆。不是去喝咖啡,是去写东西。他的笔记本已经快写满了,还剩最后几页。他想给这本书写一个结尾——那本扉页上只印了一朵绿绒蒿的书。他推开门,咖啡馆还是那个样子,工业风的装修,裸露的水泥墙,黑板上的菜单用粉笔写着“美式/拿铁/馥芮白”。咖啡机发出嘶嘶的蒸汽声,角落里有两个年轻人在对着电脑改PPT,表情痛苦。他点了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外面是车流,是匆匆走过的行人,是一栋比一栋高的写字楼。他摊开笔记本,翻到夹着草叶的那一页。草叶已经完全干透了,边缘卷起来,变成一小片褐色的薄片,轻轻一碰就会碎。他没有碰它。他只是把它放在桌上,让它晒着从窗户透进来的、灰蒙蒙的阳光。然后他开始写。

      他写了革吉的早晨。写一个人靠在白色越野车上喝咖啡,穿藏青色的抓绒,戴着墨镜,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写那个人递给他一包红景天粉,说“我阿妈磨的”。写那个声音——很淡,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他写流石滩。写碎石硌着膝盖的疼,写风从冰川方向吹过来冷得像是从时间的尽头刮来的,写石缝里那朵蓝得不像真的花。写“跪下来”三个字。写一个人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有多平静,像是说“你再往前一步”。他写玛旁雍错的湖水。写石子入湖涟漪散开的样子,写“众神的镜子”,写自己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很久没说话的人。写一颗石子被另一颗石子递过来,递的时候指尖碰着指尖。他写冈仁波齐。写雪顶被落日烧成金红,写一个六岁的小男孩喝酥油茶喝吐了被阿妈笑,写卓玛拉山口的经幡铺天盖地五种颜色在风里翻飞。写一个人的名字被另一个人挂在海拔五千七百米的地方,风每吹动一次就是替他念了一遍经文。写自己把手掌贴在经幡柱上,心里在说:如果你能听见,如果你能看见他——他很好。他还在路上。他没有放弃。他写萨嘎。写“你没有坏”。写额头抵在肩膀上的重量,写湿头发把抓绒衣洇出一小片深色,写手指穿过头发的时候一根一根在数的节奏。写一个人在耳边说“你只是走了很远的路,很累,到我这里歇一歇”。他写核桃树下的两句话。“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带过别人。以后也不会了。”他写阿妈。写甜茶没有放糖但很甜,写“你太瘦了多吃点”,写一双手抓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写那句话——“她说的是多吃点,不是‘你要照顾好自己’。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说:你在这里不是客人。”

      他写江措。写了很多个江措。开车的江措。煮面的江措。拍照的江措。转山的江措。在经幡下低头的江措。在鬼湖边投石子的江措。在无名山口说“路一直在这里”的江措。在贡嘎机场到达口说“车在外面”的江措。他不知道写了多久。咖啡凉了三杯,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灰蓝又变成漆黑。咖啡馆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角落里的PPT二人组走了,来了两个聊创业的,聊着聊着声音越来越大,然后也走了。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个打烊前开始擦杯子的店员。他写下最后一句话,合上笔记本。扉页上夹着的那片草叶不知道什么时候碎了,只剩下一小撮褐色的粉末,落在“流石蓝”三个字上。他没有吹掉它。他用手指把那些粉末轻轻按在纸上,让它留在那里。

      回家的路上,他给江措发了一条消息。“书写完了。”

      这一次不是秒回。过了十几分钟,消息才来。“发给我看。”

      “还没整理。手写的。”

      “那回来再给我看。”

      回来。不是“寄过来”,不是“发邮件”,是“回来”。叶渡站在北京夜晚的街头,身边是车流和人群和永不熄灭的霓虹灯。他穿着从高原带回来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领口还有淡淡的酥油味。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觉得北京的夜没那么冷了。他回了一个字。“好。”

      接下来的日子,叶渡开始办那些必须办的事。去了律师事务所,谈了那场还没打完的官司。律师说对方愿意和解,条件不算好但也不算坏。他签了字,没有太多感觉。那些曾经让他夜不能寐的背叛和债务和名声扫地,现在看起来像是上一个世纪的事。不是解决了——是变小了。在高原上把心撑大了之后,原来的刺就不再是刺了。见了几个老朋友。朋友们小心翼翼地问他去哪了、怎么样、还好吗。他说去了西藏,转了山,看了很多湖。他没说江措。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怎么跟一个没去过高原的人解释跪在碎石上看花是什么感觉?怎么解释在海拔五千七的卓玛拉山口挂经幡是什么感觉?怎么解释一个人在鬼湖边跟你说“你没有坏”是什么感觉?那些话一旦说出来,就会变成语言,而语言太窄了。有些东西只能在海拔四千八百米以上活着,带到平原就会缺氧而死。所以他只是说:挺好的。遇到了一些人。看到了一些东西。想明白了一些事。朋友们似懂非懂地点头,说那就好。他知道他们不懂,但没关系了。以前他最怕别人不懂他。现在他觉得,有些东西不需要被懂,只需要被接住。而那个能接住他的人,在四个小时之外。

      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脑整理手写稿。打字的时候,那些高原的画面又回来了。他打到“跪下来”三个字的时候,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不是因为打不出来,是因为那一刻太清晰了——碎石硌着膝盖的疼,风从冰川方向吹过来的冷,石缝里那朵蓝得不像真的花。还有江措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说“一生只开一次,开完就死”。他打出来,又删掉,又打出来。最后他保存了文档,关掉电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北京的夜空是暗红色的。没有星星。他抬头找了很久,才在雾霾的缝隙里找到一颗,很暗,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努力不被吞噬。他想起在玛旁雍错边的那个夜晚,银河横跨头顶,江措坐在他旁边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说“湖是众神的镜子”。他现在没有镜子。但他有记忆。记忆也是一种镜子。不够亮,不够大,不够照出整片星河。但够照出一个人。

      北京的秋天很短,短到还没来得及换厚被子,暖气就来了。暖气片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把叶渡从一场梦里吵醒。他梦见自己在转山。不是和江措一起。是一个人。他在卓玛拉山口的经幡下面站着,风很大,经幡猎猎作响,他伸手去够那条五色的布,够不到。脚下的碎石开始往下滑,他站不稳,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他的手腕。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只手是谁的。他醒来的时候,暖气片还在响。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北京的早晨没有高原的黎明那么干脆——高原是天忽然亮的,像是有人拉了开关。北京的天是一点一点亮的,像是一张被洗了太多次的布,颜色褪得差不多了,勉强还能看出原来的白。他摸到手机,看到一条消息。江措发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书店的门口,那个最小的女孩坐在台阶上看绘本,两条辫子上别着彩色的发卡。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成金色。照片下面是一句话:“她说想你了。”叶渡把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出航空公司的APP。拉萨。单程。明天。付款的时候他的手有一点点抖——不是冷,是那种等了太久终于不等了的抖。付款成功。他把截图发给江措。这一次是秒回。

      “航班号发我。”

      “你要来接我?”

      “嗯。”

      “你知道我几点到?”

      “几点都接。”

      叶渡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天花板还是那片空白的、平整的、没有任何表情的白色。但此刻,他觉得那片白色不再像一张空白的纸,而是像一面被点亮的屏幕。屏幕那头,有一个小书店,书店门口坐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旁边坐着一个穿藏青色抓绒的人。他正在翻相机里的照片,翻到一张——叶渡跪在流石滩上,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很细的金边。他没有删掉这张。他把它设成了手机桌面。

      航班是下午的。中午叶渡就到了机场。托运,安检,找到登机口,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他把那件从高原穿回来的冲锋衣穿在身上——洗过一次,但袖口还留着一点点酥油的味道,很淡,只有把鼻子凑近才能闻到。他把袖子拉起来,凑近鼻子。然后放下。然后看向窗外。飞机准时起飞。爬升的时候,北京在机翼下慢慢变小——先是楼,然后是路,然后是整座城市的轮廓,最后被云层吞没。叶渡看着那片灰白色的云海,想起进藏的时候。那时候他从上往下看,看到雪山从云层里钻出来,看到高原的褐色大地在下面铺展开。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会找到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不是答案。是一个人。

      飞行时间四个小时。江措说,四个小时比永远近多了。飞机进入高原上空的时候,云层开始变薄。连绵的雪山从云海里探出头来,一座接一座,阳光照在雪顶上,白得刺眼。叶渡把遮光板推上去,看着那些山。他认不出哪一座是他们转过的,哪一座是他们在无名山口看过的。但他知道它们就在那里。不管他认不认得出,它们一直在那里。

      飞机轮子触地的那一刻,高原的阳光从舷窗外涌进来。不是北京那种灰蒙蒙的、被雾霾过滤过的光。是高原的光——直接,强烈,不留余地,像一把金色的剑刺穿云层。叶渡被刺得眯了一下眼睛。然后他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动了一下的那种。那种弧度他以前没有,是在高原上跟一个人学的。

      走出到达口的时候,他看到了江措。还是那件藏青色的抓绒,还是墨镜推到额头上,还是靠在柱子上。站姿和第一次在革吉的招待所院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看到叶渡的时候,墨镜没有摘。不是不礼貌。是他忘了。他忘了还戴着墨镜。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住。然后说了一句话。

      “车在外面。”

      叶渡站在原地。到达口人来人往,接机的人举着牌子,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人拖着行李箱从他身边挤过去。但他只听到了这四个字。车在外面。第一次听到这四个字,是在革吉的招待所院子里。那时候他还是一个逃出来的人,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现在他是回来的。不是逃回来,是回来。这两个词在字典里是近义词,但在他的心里是完全相反的方向。逃是没有目的地的移动,回来是有坐标的靠近。他的坐标,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然后他伸出手。江措看着那只手,那只在碎石坡上被他拽过的手,那只在萨嘎招待所里攥紧被单的手,那只在核桃树下接过他两句话的手。他握住。不是握手的握,是十指交叉的握。手指扣在一起,骨节贴着骨节,掌心贴着掌心。机场的广播在头顶响了一遍又一遍,人群在他们身边涌过去,他们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等久了?”叶渡问。

      “没有。”

      “我去了多久?”

      “二十三天。”

      叶渡低下头,看着两只扣在一起的手。二十三天。他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嚼了嚼。他在北京待了二十三天,江措在拉萨等了二十三天。二十三天,足够一颗种子发芽,足够一片叶子枯黄又长出新的,足够一个人把所有的想念都磨成粉末,撒在一家小书店的每一个角落里。

      “你每天都看航班吗?”

      “不看。”

      “那你怎么知道我几点到?”

      “你发了截图。”

      “然后?”

      “然后我就记住了。”

      叶渡没有追问。他想起在阿里的无名山口,江措说“你也是来对了时候的人”。绿绒蒿的花期一年就那么几天,晚来一周花就败了。但江措没有告诉他的是,还有一种东西不会败。不管你什么时候来,它都在那里。不是花。是等花的人。他已经等了十几年了。不差这二十三天。

      走出机场,高原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叶渡深吸一口气——干燥的、清冽的、带着酥油和牛粪烟味道的空气灌进肺里。他把那只空闲的手举到额前挡了挡阳光,然后放下来。

      江措偏过头看他。“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到了。”

      江措没说话。他把叶渡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然后松开,打开车门。白色越野车停在机场停车场最靠边的那一排,车身溅满了泥点子,挡风玻璃上还留着阿里的雨痕。叶渡坐进副驾,把那个磕掉漆的保温壶放回杯架上。杯架刚好卡住壶底,不松不紧。他系上安全带,窗外的天空是那种只有高原才有的蓝——不是浅蓝,不是蔚蓝,是蓝得发紫,蓝得像一块被反复打磨的青金石。

      江措发动引擎,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叶渡。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他们之间的空气照成一根根细细的金线。他的眼睛在金线后面,不是在打量,不是在审视,是在确认——确认这个人是真的,不是高原缺氧产生的幻觉,不是在北京的雾霾里做的一个梦。

      “饿不饿?”他问。

      “饿。”

      “想吃什么?”

      “阿妈的饺子。”

      江措挂上档,车驶出停车场,往拉萨方向开去。窗外,拉萨河在夕阳下泛着碎银一样的光,路边的格桑花开得正好,粉的白的,在风里轻轻晃。远外,布达拉宫的金顶正被夕阳烧成一片薄薄的玫红。叶渡靠在副驾上,看着前方的路。还是那条路,还是那辆车,还是那个人。但这一次,他不是乘客。他是回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