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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紫袍菩萨 我操!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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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音二十八年,卫国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位女将军。
皮毛黑亮的马首高昂开道,背上跨坐的将军一身擦得铮亮,刀痕粗粝的光明甲,一对黑色的双刀刀柄高高竖在肩后,像母狮蓄势扑杀时隆起的肩胛。身后两百青红两色旌旗,绣了周、闻二字,遮天蔽日。
“真的是个女将军!”
“听说就是她一人冲进敌阵取了左贤王的首级......”
“娘!我也要做女将军!”
闻空循声看去,小女孩五岁左右,挂在娘亲身上,紧紧搂住娘亲的脖子,眼里冒出的星子璀璨。
闻空勒住马,弯下腰问道:“小将军想要上马吗?”
小女孩用力点头,头上两个小发揪晃个不停。女孩的母亲羞赧又骄傲,把女孩递给闻空:“有劳将军。”
闻空稳稳抱住小女孩,让她跨坐在自己身前:“小将军坐好了。”
闻空感觉到小女孩胸腔里那颗心脏有力的跳动,越来越快。小小的身子,跟着人群的欢呼一起颤栗。
小女孩回头盯着闻空额前一条横切至眉骨的疤,扯着嗓子问道:“将军!你脸上的疤是打仗留下的吗?”
“啊?不是呢,是我调皮摔下马留的。”
“将军也会摔下马吗?”
闻空哈哈笑了起来:“当然啦!会摔马会犯错会被罚。”
小女孩好像没那么开心了:“做将军也不好玩啊。”
闻空想了想:“那还是很好玩的呢,摔了爬起来就好啊,不然怎么能坐回马上?”
小女孩似懂非懂点点头,忽地咧开嘴,几乎尖叫道:“那我还是要做女将军!”
“做!”
一瞬间,小女孩眼里又炸开万朵烟花,仿佛真的摔下马,爬回马上,又打了胜仗,她迫不及待地向人群高高地挥起手。
一匹枣红大马从身后笃笃踏来,北境大都督周阵一身玄色麒麟甲,并在闻空身边:“阿空,这次进京你可得听老子的话——”
“师傅!!”闻空立马捂住小女孩的耳朵,叫停大将:“注意用词啊!”
周阵看了看还沉浸在欢呼声中的小女孩,又瞥了闻空一眼:“你回京了就不要到处乱跑,先回兵部跟我去报道。”
“朝堂上弯弯绕绕多,你这直脑子多想少说。”
闻空求饶道:“知道啦师傅!您一路从沉月关念到这宣武门,耳朵都起茧子了!”
周阵骂道:“老子又给你当爹,又给你当娘,还他妈的给你当师傅,念叨你几句怎么了!”
闻空死死捂住小女孩耳朵,瞪了一眼周阵:“好啦,我不要面子啊!”
为了方便发挥,闻空把小女孩交还给了她娘,混着一片欢呼声,两个人毫不客气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嘴仗。
宫门轮廓越发清晰,谁也没骂赢。
“宣,北境大都督周阵,骁骑将军闻空,入殿受封。”
宣政殿外,闻空卸去身后双刀,踩着周阵的影子,将朝晖留在身后,踏入金砖漫地的大殿。
闻空靴底踏地,清晰而沉稳,周阵迈步,犹如夯土。大殿里回响的是他二人毫无节奏的脚步声。
殿上承明帝不过五十左右的年纪,但病骨支离,容貌受损,看起来说是个古稀老人都不为过,倚在御座里似乎连说话都艰难。
一旁辅座中,一人身着紫金蟒袍懒懒凭椅而靠,面似佛陀,眼若桃花,头戴玄珠三山帽。腰间琳琅满目,挂了一丛金玉坠子。
这便是那军中人人都要偷偷骂一嘴的九千岁了?行军之人尚勇武,一瞧不起逃兵,二瞧不起阉人。
闻空第一次进京,虽在军中听得多,偶尔也会跟着兵痞子骂两句,但从没真正亲眼见过太监,有时自己都不知道在骂什么。
此番看上一眼,便直抽气:真他娘的好看啊。这宫里的太监比庙里的菩萨都漂亮。
二人跪地行礼,便听头顶一阵清脆的金玉相击,清冽如泉,声声道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骁骑将军闻空……枭敌左贤王于阵前……着即授镇北将军,正三品,总领北境三镇防务,赐天子剑……”
这人念起圣旨,语调沉稳仿若书院里朗读的书生,声音婉转飘荡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比北方的小调都好听。闻空听得晕晕乎乎,有些发愣。
一旁的周阵啪啪戳了她两下,她才发现这人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跟前,头顶传来声音带笑,又笑得不太真诚:“镇北将军,该接旨了。”
“微臣接旨。”闻空慌张伸出手,触感微凉,细腻丝滑。
这圣旨的绸缎比自个儿的军袍料子都好,就是有点儿凹凸不平的。
“将军,这是本座的手。”头顶声音骤冷。
闻空手一僵,抬头飞快扫了一眼,这紫袍菩萨垂着一双桃花眼,眼尾睫毛翘起,冷冷看着她,而她还结结实实地握着他的手。
闻空脑子嗡的一声,手僵的不会动了。下一秒,手中一沉,那紫袍菩萨把圣旨塞入她手中,自己抽手离开。
“哎呦,对,对不住!”闻空匆忙接过圣旨,一抹绯红一路从脸颊蔓延到脖子。
紫袍菩萨从袖中取出一方绸帕,擦了擦手背,踢袍转身,又引的一阵清脆声响。
闻空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动作,一张脸由红转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死太监嫌老子脏??他还嫌老子脏?!
皇帝在御座上咳了一声,扑灭闻空一腔怒火,声音虚浮说道:“闻将军,抬头。让朕看看。”
闻空抬起头。帝王虽形容枯槁,但目光依旧灼灼,打量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你像你爹。你爹当年跪在这儿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闻空手指微蜷,心中有些酸涩,但依旧稳声道:“臣替先父,谢陛下记挂。”
皇帝朝那紫袍菩萨摆摆手:“祝卿,你来吧。”
那道好听的声音又来蛊惑众生了:“陛下圣意,边关苦寒,众将领浴血数月,今日于长宁殿设下庆功宴,北境有功将领皆受邀在列。”他顿了顿,特意提了句:“镇北将军,列首。”
闻空一听提到自己,脖子一梗。这人说话好听是好听,但怎么听都有些阴阳怪气。只得硬邦邦接了句:“谢陛下。”
今日朝会本就是为封赏北境将领,朝会一散,连这宣政殿的台阶都没迈下,就有三三两两的官员围到周阵和闻空身边,有人真诚恭贺就有人眼红嘲讽。
“老臣恭喜大都督,也……恭喜闻将军。”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臣从人群中走出,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官员,皆拱手而来:“开国第一位女将军,后生可畏啊。”
周阵一见来人,本来客套带笑的脸一下垮了下来:“宋御史。”
代州宋家,自诩清流,迂腐的可怕。闻空知道这个人,都是从周阵骂骂咧咧的嘴里听来的。
宋御史并未搭话,反倒身后一青袍年轻人说话了:“何止是第一位女将军,还是第一位草寇出身的女将军,真是不简单啊。”
此话一出,周围人皆是脸色一变,宋御史慢悠悠斥了一声:“不得无礼。”
那年轻人闭上了嘴,面上却十分得意。
“确实不简单,这下大家都知道微臣一个草寇成了将军,”闻空装模作样向周阵问道:“师傅,我算几品来着?”
周阵会意,一脸老成:“正三品。”
闻空上下打量一眼那青袍官员:“啊,那眼红也正常。”
“你!”那青袍脸色发白,又不敢再开口,喘息两下,退至宋御史身后。
宋御史笑道:“闻将军入京一日,便学会用官阶压人了。”
周阵脸色一黑,刚想开口,闻空哈哈一笑:“宋御史过奖了,宋御史有所不知。微臣活到今天还得感谢您。”
闻空油盐不进,宋御史也不知她是何意,一时有些怔愣。
“微臣在黑山一战中,打得焦头烂额时想的便是宋御史。微臣想啊,若这黑山破了,下一城便是宋御史的老家代州。北狄连梯子都不用搬就能翻过去的矮土墙子,可怎么护得住宋御史一家老小?要不是您呐,微臣还真不一定能撑得住。”闻空说着,拱手一揖,朗声说道:“微臣谢过宋御史救命之恩。”
话音一落,周围响起一片哧哧的低笑声,不少人掩面而过。
宋御史一张老脸由白转红又转青,山羊胡子一翘一翘,半晌只憋出来一句:“闻家女儿当真牙尖嘴利。”说罢甩袖离去,身后一众青袍皆黑着脸,白着眼离开。
周阵一把大掌拍在闻空后背,拍的她一个踉跄:“死丫头,可以啊。”
闻空刚要开口,伴着一阵叮咚脆响:“想不到镇北将军双刀使得好,嘴皮子也这般利索。”
闻空循声望去,紫袍菩萨从殿中缓步而出,立刻有小内侍上前替他搭好大氅,大氅外覆玄色暗纹锦缎,内里却是纯白狐裘,没有一丝杂色。领口一圈白色毛领,当真像是脖子上团了一只小狐狸。本该含情的桃花眼含的却是不见底的冷漠。
四周文武作鸟兽散去,殿前一下清静了不少。
方才在殿中看的不真切,这会儿这人迎面走来,竟觉得这眉眼似乎在哪儿见过。来不及想,周阵一胳膊肘捅过来:“别愣了,赶紧行礼。”
闻空才愣愣跟着周阵行礼:“见过掌印。”
“许久不见,镇北将军别来无恙啊。”紫袍菩萨脚步未停,带来一阵冷香。
闻空脑子一空,嘴巴一张:“啊?”
或许闻空傻愣的模样实在太像一只被馒头砸到的小狗,紫袍菩萨勾了勾嘴角,与闻空擦肩而过时偏了偏头:“本座叫祝尘,在黑牛山时该告诉你的。现在记好了。”
说完拨了拨腰间的金玉坠子,悠哉悠哉走下玉阶。
周阵看不懂,愁的直挠头:“什么情况?”
闻空愣愣地回过头,目光追去,那道离去的背影,渐渐和雨夜里那个红衣少年缇骑重叠。
雨势如瀑,劈头盖脸浇下来,把整座黑牛山砸得轰鸣作响。
一矮一高两道身影在雨中一前一后飞掠。
矮个黑衣少年飞奔在前,灵巧如花梨鹰拍水而过。骤然回身,反手抽刀,左手横刀切出一道弧线,右手顺势提起刀尖裹挟雨水,直刺向紧跟着的少年缇骑。
少年缇骑侧身闪开迎面而来的刀锋,手持绣春刀挡下横切长刀。
兵器相接的刹那,发出刺耳的尖啸声。他顺势一脚踹向黑衣少年腋下空门。
黑衣少年微微偏头,似乎等的就是他这一脚,右手刀尖猛然下沉,直冲他高高扬起的那条腿而去。
少年缇骑扫过黑衣少年额前横至眉骨的疤痕,神色一凛,调转绣春刀,直奔咽喉。
黑衣少年丝毫不躲闪,全然是不要命也要把对手刺穿。
刀剑刺入血肉的钝感并未传来,最后关头,少年缇骑一掌将人拍离刀下,强行收回腿,红色衣袍翻飞,黑衣少年的刀尖一击刺中少年缇骑腰间飞扬的玉坠。
“叮“一声脆响。
那枚羊脂玉坠应声碎裂,碎玉混着雨珠飞溅,落入泥泞。
他后退半步,绣春刀横于身前,目光沉静地望向三步外蹲伏的黑衣少年。
一刀撑地,一刀高举,雨水顺着刀身淌落。像荒野里觅食的狼,在猎物身上寻找下口撕咬的地方。
“绣春刀,红衣缇骑?“黑衣少年的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一声嗤笑:“我当是谁,原来是阉人走狗。”
少年缇骑没有应声。他的目光从对方脸上掠过,颈项纤细,喉结并不分明。
雨水浸透的黑衣贴在身上,勾勒出不属于男子的单薄腰线。
这张脸比那画像上的小女孩消瘦许多,还有那出刀的姿势和握法。
闻家遗孤。
少年缇骑垂下眼,神色淡淡。他缓缓将绣春刀归鞘。
黑衣少女怔了一瞬,依旧一副准备随时扑出的模样。
“绕西侧,走吧。“少年缇骑侧过身,让出身后的路。
黑衣少女紧了紧手中双刀。眸光闪烁,盯着眼前这人看了许久。
桃花眼,佛陀面,雨滴坠在长长的睫毛上,在夜色里也璀璨得令人心惊,好一副让人无端生畏的慈悲像。
真他娘的好看。
黑衣少女非但没走,反而收了刀站起身,在雨里咧嘴一笑,露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张扬肆意。
“喂。你叫什么名字?“
“以后告诉你。”缇骑少年捡起击碎的玉佩,收入袖中,转身就走。
那玉串仿佛还在耳边击打,半晌闻空冒出一句:“我操!十年不见他都当上掌印了?还他娘的更漂亮了?!”
周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