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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入职,现在 古时城隍庙 ...

  •   安时呆愣愣站在电脑前,屏幕里,那张花大价钱精修的证件照和他定定直视,不知怎的,看着竟有些陌生。

      他像是丧失了主动思考的能力,视线模糊,鼻息渐缓,思维迟滞,只有耳边隐隐传来水流的声音。
      淙淙急流,夹杂着低沉的哭声。

      恍惚间又回到了之前那个梦境,混沌的黑暗裹着风袭来,眼皮也沉沉将要阖上。

      直到一缕青烟顺着门缝里偷偷潜入。
      最开始是贴地逡巡,而后找到了目标,摇曳着蜿蜒着,悄悄缠上安时的手指,恋恋两圈,又盖上他的鼻息。

      安时呆滞的目光聚焦了一瞬,旋即像是沙漠中的人见到了水,跌跌撞撞朝着客厅走去。

      左恭鸣端坐在沙发上,低头垂目,鬼影已经消失不见,只有一层稀薄的烟雾笼罩着。

      安时循着烟走过去,本能一般,在左恭鸣面前蹲下,轻轻去嗅他身上的烟香。
      仰头的刹那,和对方低垂的头颅相贴。

      左恭鸣长相端正,甚至说十分英俊。浓眉挺鼻,唇峰立体,原本苍白的面色在傍晚阳光下显得温和些许。

      见他眉心和唇角有轻微的纹路,安时脑内混沌,不自觉伸手想要去抚平。
      那双眼却在此时猝然睁开。

      四目相对。
      没有人继续动作。

      安时呆呆蹲坐在左恭鸣身前,杏眼圆睁,眼角微微下垂,无辜又茫然。和左恭鸣的不同,他的瞳仁颜色偏浅,在日照下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质地,无神时更显剔透。

      左恭鸣盯着那双眼,缓缓喊他的名字:
      “安时。”

      瞳孔倏然扩散,又在刹那凝视,甚至微微向上,看了左恭鸣头顶一眼。
      安时的表情从无措到惊恐只花了半秒,旋即腿脚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我……我怎么在这里?”

      第三次了。
      三次的叫魂和近距离观察足以让左恭鸣判断,面前这缕残魂的状态极其不稳定。说他是鬼,他尚有肉身依存;说他是人,名字却已在生死簿写实,这直接导致安时变成了一种不人不鬼不阴不阳的存在。

      阴司鬼差叫魂是为了让亡魂离体,自带凝魂功效,放在安时身上反成了稳定状态的绝佳手段。
      收他命的人最后竟然成了唯一可以保他命的人,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左恭鸣的眼睛黑得很纯粹,定定看人时有一种隐秘的威压。安时被看得毛骨悚然,声音都有些不稳:“你到底是谁?”

      左恭鸣仍在思考。
      在生死簿上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这条人命他就已经不得不保了。无论是防止节外生枝,还是方便后续调查,把这个不定时炸弹拘在眼前都是最佳选择。

      左恭鸣垂下眼睫,不答反问:“你在找工作?”
      安时呆呆张着嘴,跟不上左恭鸣奇异的脑回路。
      左恭鸣尽量温和:“我可以提供。”

      “……”安时觉得自己应该还在做梦,要不然怎么有陌生人携陌生鬼闯进家还说要给自己介绍工作,“我能拒绝吗?”

      “大概不行。”左恭鸣不善撒谎,只能选择性隐去部分信息,指了指头顶,“你能看见它,已经没有回归正常生活的权利了。”

      安时目光上移,和浮于半空的鬼相眼对眼。
      虽然长着同一张面孔,但服饰一换,气质截然不同。左恭鸣给人的感觉是冷,是克制,而他身上那玩意则是一股令人胆寒的恐惧和肃杀。

      安时咽了口唾沫,艰难保持理性:“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的一部分。”左恭鸣站起身,长柄黑伞点地,鬼相长发无风自动,袍袖猎猎。他走近两步,居高临下看着安时,一字一顿道,“吾乃,阴司渡厄使。”

      阴司,地府,鬼差。
      安时仰着头,被超自然现象接连冲击,已经暂时丧失了语言能力。

      左恭鸣用伞尖点点安时的膝盖:“你既能看见鬼相,亦能看见亡魂,勉强算专业对口。”

      专业……对口……
      这也算专业对口吗?安时茫然,如果他有错,法律可以制裁他,而不是让他被临期撕毁三方协议之后迎来这么一个所谓“专业对口”的工作。

      “……我能拒绝吗?”安时第二次问出这个问题。
      左恭鸣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加上鬼相,四只黑眸沉沉压过来,安时直接闭上了眼。
      ——他是来找工作的,不是来找死的。

      “……工资待遇呢?”安时睁开眼,艰难发问。
      “包食宿,转正以后……”左恭鸣伸手,比了一个安时无法拒绝的数字。

      安时神色复杂,将信将疑:“不会是……冥币吧?”
      “当然不是。”左恭鸣瞟他一眼,“阴司在阳间也有办事处,合法招工,合理纳税。”
      ……说得还挺正规。

      安时眼一闭心一横,放弃抵抗:“什么时候入职……?”
      左恭鸣的视线在房间里一扫,最后回到安时脸上:“现在。”

      安时刚从宿舍搬来不过一月,行李稀少。况且这边的房子押金都付了,也不能立刻退租,因此拾掇了几件衣服一台电脑,剩下的一概不要。

      但他仍在卧室磨蹭了整整一个小时,甚至中途考虑过要不要打电话报警,又怕警察做完笔录先把他押去精神病院电击。

      他从门缝偷偷去觑客厅,左恭鸣提着伞站在门口安静等待,未曾催促过一声。
      鬼相仍飘在半空,似有所感,忽地扫来凌厉的一眼。

      安时一惊,下意识关紧卧室门,发出砰的一声响。大概是觉得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片刻之后又挠着脑袋出来:“我,我收拾好了。”
      左恭鸣淡淡嗯了一声,向外走去。

      安时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最后回望一眼出租屋。看着不怎么熟悉的陈设,他心里竟有一股空落落的感觉。摇摇脑袋,落锁,快步追上前面那人,安时问:“领导还没说你的名字,以后怎么称呼?”
      “左恭鸣。”
      安时挠挠头:“财神爷赵公明的公明?”
      “勤慎肃恭的恭。”左恭鸣顿了一顿,“孤掌难鸣的鸣。”

      出门右转就是电梯井,正有一班到楼层,里面已有一个中年男人。此刻见到活人,不亚于他乡遇故知,安时满怀期待地看向电梯里的同胞,然后朝着左恭鸣头顶使眼色。

      男人的目光向上,停留在某一处,然后往角落里缩了缩,露出一个极为复杂的眼神:“过来租房的?”
      安时茫然:“啊?不,不是……”

      电梯叮一声关上门,缓缓下行。男人也长舒一口气,片刻后又压低了声音,像是透露什么秘辛:“这层的房子死过人,如果租房,劝你们换一家。”

      安时倒抽一口凉气。
      第一,那鬼果真只有自己能看到。
      第二,什么叫死过人?租的时候不告诉我,现在要搬出去了告诉我,差价能不能退一退?

      他下意识回头,却发现左恭鸣也正看着自己,脸色没有丝毫惊讶,反有一种……安时形容不上来的,悲悯?

      他还没琢磨出味儿来,左恭鸣已经移开了目光,对着男人淡淡颔首,说:“知道了,谢谢。”
      男人撇撇嘴,不再言语。

      左恭鸣的车进不来校内,两人需得从小区步行至侧门,太阳行将落山,暑气却丝毫未减,热浪蒸腾,地表温度可能已经超过六十度。

      安时走了两步便觉头晕,刚想感慨宅久了果然体质会变差,就听到左恭鸣在旁边道:“过来。”

      左恭鸣的鬼相消失不见,看着似乎更有人样。他撑起了那把伞,黑色伞面直径足有一米五,布下的阴影容纳两个成年男人绰绰有余。安时甫一钻进去,感觉好像进入了空调房,丝丝凉意顺着伞面直往下沉。

      他没忍住打了个哆嗦,下意识伸手想去抓伞柄:“领导,我来吧!”
      握着伞柄的那只手轻轻一转,避开了。左恭鸣瞥了安时一眼,道:“看好路。”

      ·

      汉昌幅员辽阔,安时自诩大学城已是郊区,谁料左恭鸣的办公地点竟然比郊区还郊区。一路风驰电掣,高楼化民房,商场变工厂,安时都快要怀疑自己被拐卖时,终于抵达目的地。

      看着窗外的景象,安时喃喃:“你说的阳间办事处不会是……”
      左恭鸣点点头:“古时城隍庙,今日殡仪馆,与阴司一体两面,殓尸收魂指引转生。”

      说什么一体两面,不就是一套人马两块牌子,原来地府也这么与时俱进吗?听起来倒是很有道理,但是……
      也就是说……

      这份工作除了跟鬼打交道,还要跟尸体打交道??

      暮色四合,殡仪馆门前稀稀,有几位工作人员正从面包车上往下搬运。安时透过摇曳树影,只看到不锈钢推车上一抹明黄一闪而过。

      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到天灵盖。
      安时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嘴里急急念叨:“无意冒犯,一路走好。”

      左恭鸣手搭在方向盘上,静静地等待着红灯,面上无喜无悲:“生死有命,也不必觉得冒犯。”

      红灯变绿,左恭鸣一踩油门,没在殡仪馆门口停下,反从十字路口绕进旁边的小道,最后停在一栋带庭院的小别墅前。

      庭院花草极为繁茂,平时定有人悉心照料。停车场在地下,此刻已经有一辆小面包鸠占鹊巢。
      左恭鸣示意安时先下,安时从车屁股里拖出行李箱,再绕到前面时,小面包司机也叼着烟出来了。

      四十出头,皮肤黝黑,戴着一副劳工手套,见到左恭鸣就扬扬下巴:“你要的给你送来了,在里面。”
      左恭鸣颔首:“辛苦王叔。”

      “不辛苦,馆里冰柜紧张。倒是你,不是非疑难杂症不出山吗?”司机摘了手套,正准备上车,一瞅见安时,忽地乐了,“这就是你说的那小孩?”

      安时提着行李箱,喏喏站在原地,跟着左恭鸣叫:“王……王叔好,我叫安时。”
      “我知道。”司机大咧咧一笑,又挤眉弄眼,“这行入新不容易,多跟着你左老师学。”

      左恭鸣两耳不闻,只往里走,安时缩着脖子给司机鞠了个躬,匆匆跟上。

      地下室面积很大,设计更是曲折,停车场和地下室内厅用一座电动栅栏门格挡,打开后是一条漆黑窄道。
      原以为是曲径通幽,轮音一响,声控灯亮了,安时才发现左右两侧是被玻璃隔出的房间。

      一侧看着像是杂物间,颜料、雕刻笔、防护服还有一堆安时看不懂的工具,另一侧则宽敞些,墙壁竟然是金属的,上面还有正方形的框口,中间则放着一张形似手术台的东西。

      而那上面,已经躺了一条明黄的长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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