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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在快递站的样子 沈念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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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不是故意要跟踪他的。
至少她在心里跟自己是这么说的。
周三下午没有晚自习,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的人就散了大半。陆衍舟第一个起身,他的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校服拉链照例拉到胸口,从后门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沈念注意到他没有往校门口走,而是拐进了教学楼后面那条窄巷。
那条巷子通向学校的后门。后门外面是一片老居民区,菜市场、快递站、废品回收站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和青城一中正门外那条光鲜体面的商业街,根本是两个世界。
她跟上去的时候,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她需要确认他的行踪,这是合同赋予甲方的权利。
她对自己和陆衍舟签的那份合同倒背如流,可此刻她翻遍脑子里的每一个字,也找不出一条能解释她为什么要在周三傍晚的夕阳底下,偷偷跟在一个男生后面,穿过一条满是油烟味的巷子。
陆衍舟走得很快。书包在他背上晃来晃去,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露出一截洗得起毛边的黑色T恤下摆。穿过菜市场的时候他没有停,卖菜的阿姨扬声喊他“小陆”,他头也没回,只抬手打了个招呼,脚步一点没慢。
他对这条路太熟了。
菜市场尽头是一家快递站。
门面很小,夹在一家包子铺和一个修车摊中间,招牌褪色褪得几乎看不清上面的字。门口堆着小山一样的纸箱和编织袋,一个中年男人正弯着腰往一辆三轮车上摞货,脸上的汗被夕阳照得反光。
陆衍舟走到男人面前,说了句什么。男人直起腰,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手里一摞快递单递了过去。陆衍舟接过来,走进那个狭小的门面里,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校服被他叠好,放在了角落的凳子上。
沈念站在巷子拐角,隔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远远看着他。
她见过陆衍舟很多种样子:在教室里嚼着口香糖漫不经心翻书的样子,在操场上投篮之后头也不回走掉的样子,在她抽屉里偷偷塞包子时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的侧脸,在空教室里用三支笔给她讲受力分析时那种近乎灼人的专注。
但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把快递单一沓一沓地分类,动作快得像是刻进肌肉记忆里的本能反应。然后他走到那堆纸箱前,弯腰抱起最上面那个最大的,转身搬到三轮车上。那个箱子很沉,沈念看见他手臂上的肌肉在发力时绷紧的线条,手腕上的百达翡丽还在,表盘在夕阳下晃了一下光,和那个沾满灰尘的纸箱形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心口发闷的对照。
他没有摘那块表。
她上次送给他的时候,以为他不会戴。她以为他会把它收在抽屉最里面,或者就算戴了也只是做做样子。但他戴了。在快递站搬货的时候也戴着。一块十几万的百达翡丽,和一份一小时十五块钱的兼职,同时出现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不知道这种组合有多让人难受,但她知道。
快递站的中年男人又出来了,拎着两瓶矿泉水,递给他一瓶。
陆衍舟接过去,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喝水的时候他喉结上下滚动,汗水从鬓角一直淌到下颌线,再沿着脖子滑进领口里。
他抬起T恤袖子擦了一下下巴,然后继续搬货。
那个动作很随意,很简单,随便哪个男生打完球都会用袖子擦汗。
可沈念看到的是另一些东西:他擦汗的那只手,手腕上戴着她送的表。
她忽然想起2034年的陆衍舟,那个把所有话都吞进肚子里、沉默得像一块礁石的男人。
她曾经在一次商业晚宴上远远地见过他,西装革履,身边挽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
那时候她想,他过得很好,比她以为的要好得多。
现在她才知道,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是从这个快递站里走出去的。
他是从这些摞成山的纸箱和编织袋里走出去的,是从一小时十五块钱的汗水里走出去的,是从无数个被拒绝、被轻视、被踩倒又重新爬起来的日日夜夜里走出去的。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认识他二十年,却从来不知道他在快递站搬货是什么样子。
一辆面包车停在快递站门口,司机摇下车窗喊了一声。陆衍舟放下手里的箱子走过去,接过司机递出来的货单,低头核对车厢里的货物。他的手指在货单上快速移动,嘴唇微微翕动,默念着单号和地址。那种专注的神情,和昨晚在空教室里给她讲物理题的时候一模一样:利落、精准、一丝不乱。
沈念靠在墙上,手指攥紧了帆布袋的带子。
她的帆布袋里放着一张银行卡,昨天刚去银行办的,额度比她给他的那张更高。
她本来打算今天给他。
但现在她不敢了。
她不是因为怕他拒绝,是怕伤到他。
他的自尊是她最不敢碰的东西。她可以用二十万的合同砸他,可以在全班面前给他戴上手表,可以当着高婧雅的面把巧克力塞进他嘴里。但她不能站在这里,在他弯着腰搬货的时候,走过去把一张银行卡递给他。
那不是在帮他,那是在往他心上捅刀子。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赵小圆发来的短信:“你到家了没?数学卷子最后一道题答案多少?”
沈念没回。
她把手机按灭,继续看着快递站的方向。
陆衍舟已经核对完了货物,开始从面包车上往下卸货。车里的纸箱比外面堆的那些更沉,他搬的时候额角的青筋都浮了起来。但他的那双手稳得很,箱子从来没晃过,脚下的步子也从来没乱过。中途中年男人想过来搭把手,被他摆摆手挡了回去。
这时候一个送外卖的电瓶车停在快递站门口,骑手拎着一个塑料袋喊了一声:“谁的炒面?陆衍舟的?”
他把那一箱货搬完才走过去,接过塑料袋,付了钱。炒面是最便宜的那种,没有肉,翻来翻去只有豆芽和青菜。他在快递站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掰开一次性筷子,低头吃起来。
他吃得很快,不是在学校小卖部里那种不紧不慢的吃法,是真的在赶时间:一大口塞进去,嚼几下就往下咽,筷子不停地往嘴里扒面。
天色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他必须在天黑之前把这一车货卸完。
沈念看着他坐在台阶上吃那份没有肉的炒面。
太阳已经沉下去大半了,剩下的那点余晖薄薄地铺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他的侧脸在这个角度看上去比平时更瘦,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像被刀削出来的,轮廓清晰得近乎锋利。但他的眼睛垂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头在黄昏里低头饮水的小兽。
破碎感。
她脑子里忽然蹦出这个词。
2034年她曾经在网上看到过一个说法,叫“破碎感”,说的是那种让人只看一眼就想伸手把他拼起来的人。他们身上带着一种矛盾的、撕裂的漂亮,他们又强大又脆弱,又冷漠又渴望,能一拳把世界打趴下,也能被一句话击得粉碎。
此刻坐在台阶上吃炒面的陆衍舟,就是这个定义的具象化。
他身上有太多被撕裂的东西。年级第一和快递站搬货工,百达翡丽和磨破了边的帆布鞋,物理竞赛一等奖和母亲在监狱里的探监记录。这些撕裂的部分在他身上拼拼凑凑,拼出一个完整的、真实的陆衍舟,他不是那个嚼着口香糖漫不经心的少年,不是那个酒后红着眼说“是条狗都有感情了”的男人,是此刻这个坐在快递站门口、用一双磨出茧子的手捧着一份塑料饭盒、在黄昏里安安静静吃一份没有肉的炒面的人。
她在巷子拐角站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麻,久到夕阳完全沉下去、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陆衍舟终于搬完了最后一箱货,把快递单整理好交给中年男人,走到角落的凳子前拿起校服外套,拍了拍上面的灰。
他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往巷子拐角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念心脏猛地一缩,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紧紧贴在墙上,屏住了呼吸。
几秒钟后,他的声音从快递站门口传过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听得格外清楚。
“出来吧,你站了一个多小时了。”
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还是从拐角走了出来。
陆衍舟站在快递站门口,手里拎着校服外套,刚洗过一样的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意外,只是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一点“我就知道”的弧度。
“什么时候发现我的?”她问。
“你从菜市场跟着我的时候就发现了。”他把校服搭在肩上,“你跟踪人的技术很烂。”
“......我没跟踪过。”
“看得出来。”
他从台阶上拿起她的帆布袋,是她刚才躲的时候不小心落在地上的。
她连自己把袋子弄丢了都不知道。
他把袋子递过来,指尖上有一道被快递单划破的小口子,还在往外渗血珠。
“你的手。”她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缩回去,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没事,纸划的。”他别开视线,“你回去吧,这边晚上不安全。”
沈念没有动。
“你每天都这样?”她问,“放学就来这儿?”
“不是每天,周末全天,平时一周三天。”他把校服从肩上拿下来,往手臂上套。他穿衣服的动作很熟练,先伸左手,再伸右手,最后把拉链拉到胸口,和她第一次在走廊上看到他时一模一样。
“为什么是三天?”
“因为另外两天晚上要补课。”他把拉链拉到胸口就停了,和平时一样,“给你补。”
沈念愣在了原地。
她知道他给自己补物理是免费的。
但她不知道的是,他为了腾出那两个晚上,把快递站的排班压缩到了一周三天。
每周三天的工钱,要撑起他一周的生活费、房租、去监狱看母亲的路费。
而她只是轻飘飘地跟他说“明天豆浆放双份糖”,好像他的时间、他的体力、他拼命维持的生存,都可以被她一句“随你”一笔带过。
他把拉链拉好,书包甩到肩上,往巷子外面走。
他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沈念。”
这是他第二次叫她的全名。上一次是在后巷,他说“沈念,你的账户余额是多少”。
“明天豆浆放双份糖。”她说。
“已经放了,从第三天开始。”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你到现在都没喝出来。”
他走了,留下沈念一个人站在快递站门口。面前是堆成山的纸箱,脚边是他刚才坐过的台阶,上面还搁着他吃了一半的那份炒面。
中年男人把炒面往旁边挪了挪,过来收拾陆衍舟留下的快递单。他看见她还站着,点了下头。
“你是小陆的同学?”
“嗯。”
“小陆不容易。”男人把快递单整了整,随口说了一句,“一个人扛着。”
沈念看着巷子尽头那道快要消失的背影。
他还穿着她买的鞋,鞋底磨薄了,从后面能看到鞋跟已经歪了一点点。但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右手插在兜里,左肩微微往下沉,脚步不紧不慢,好像整个世界都欠他一个解释,但他懒得讨。
沈念蹲下身,拿起台阶上那份吃了一半的炒面。
塑料袋还是温热的。
她把它端端正正地放在快递站门口的桌上,然后从帆布袋里翻出那颗本来打算偷偷塞进他抽屉的巧克力:金色锡纸,榛子夹心。
她剥开锡纸,把巧克力放在炒面旁边。
她想了想,又撕了一张便签,写了一行很短的字。
“加糖,这次是我加的。”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拿。
但她知道,这份炒面是他今天的晚饭。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份没有肉的炒面和旁边那颗巧克力。
它们被放在一起的样子,很像他:一半是生存,一半是甜。
而他想把所有的甜都给她,自己只留下生存的那部分。
她不能让那样的事再发生一次。
她站起身,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往巷子外面走。
她走到巷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他的短信:“巧克力看到了。”
她正要回复,第二条又弹出来。
“炒面是咸的,巧克力太甜,你放的糖,中和了。”
她盯着“中和”那两个字。
他连发短信都要用物理术语,好像只要把所有东西都塞进公式的外壳里,就能安全地躲在“学术讨论”的掩护之下。
但他忘了,中和反应的本质不是抵消,是生成新的东西。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公交站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卖菜的阿姨正在收摊,看见她从巷子里出来,笑着问了一句:“你也是来找小陆的?”
沈念停下脚步。“......也?”
“刚才有个白净净的女生也来找他。”阿姨把最后一把青菜收进筐里,“小陆今天忙得很,一个接一个的。”
“是不是梳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对对对,”阿姨点头,“你也认识啊?她经常来的,给小陆送吃的。”
高婧雅。
原来她不是今天才出现的。
她一直都在。
而他从来没有提过。
沈念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场游戏里,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追他。
而她的情敌,不是那种会知难而退的人。
但此刻她心里想的不是高婧雅。
她站在菜市场的灯光底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根褪色的红绳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脉搏。它陪着他的那些年,也陪着她走过这些天。它不会说话,但它什么都知道。
它知道他每天放学后在快递站流多少汗,知道他每周坐多远的公交车去看母亲,知道他高一的日记本里藏了多少句以“她今天”开头的句子。
它都知道,但它什么都不说。
和他一样,是个闷葫芦。
沈念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不是发给任何人,是写给她自己的提醒。
“明天开始,给他带晚饭。”
打完这行字,她又加了一句。
“带两份。一份给他的,一份给那个帮我发现真相的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能为他做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比如把他的晚饭从没有肉的炒面换成有肉的包子,让他在搬完一车货之后能吃到一颗还带着锡纸温度的巧克力,在他蹲在台阶上狼吞虎咽的时候,递过去一瓶已经拧开盖子的矿泉水。
这些都是很小的事。
拐进家门口那条街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快递站的方向。
那个褪色的招牌还在路灯底下闪着微弱的光。
明天下午放学后,他还会去那里搬货,他手上的口子明天就会结痂。
但他不会因此停下来。
她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