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屿》江喻槿

2、第2章 滴……滴…

　　滴……滴……滴……
　　规律冰冷的仪器警报声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进混沌无边的黑暗里，硬生生将濒死的少年拉扯回残破的意识。

　　程意费力掀开重如铅块的眼皮，视野一片刺目惨白。这间临时医疗舱宽敞空旷，四壁是无缝抗菌合金板，头顶悬浮着柔和冷白的感应灯带，床边环绕一圈全息监测光屏，数根半透明营养导管、神经探测针密密麻麻扎在他小臂、脖颈、腰侧，生命体征曲线在光屏上起伏跳动。空气中弥漫着经久不散的强效消毒药剂气味，混杂一丝微弱的修复营养液甜腻气息，和Z109基地实验室的味道高度重合，熟悉到让他浑身神经瞬间紧绷。

　　基地里无数次注射、解剖、活体实验的画面猛地涌入脑海，强烈的应激恐惧席卷全身。程意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咬紧牙关挣扎着想要撑起上半身，指尖疯狂去扯嵌在皮肉里的导管，皮肤被针头扯得泛红刺痛。

　　“诶诶诶，别动。”

　　一道温和的男声骤然从医疗舱门口传来，平稳的声线硬生生按住了程意失控的动作。他浑身僵住，脊背绷成一块紧绷的铁板，漆黑瞳孔里盛满警惕与戒备，死死锁定门口陌生的男人，每一寸肌肉都做好了反击自保的准备。喉间干涩发疼，他艰难挤出破碎的问句：“你……是谁？”

　　来人快步走到床边，是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温和男人，眉眼没有半分恶意，甚至带着点无措的慌张，连忙抬手摆了摆：“喂喂喂，你别这么盯着我，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当时倒在杂草堆里，浑身是血，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可是我发现你，立刻呼叫了B区急救舱，把你抢救回来的，别对我这么有敌意好不好？”

　　男人抬手亮出自己手腕上的平民光脑，调出当时的救援记录、急救影像，主动递到程意眼前：“我叫李瑞祥，才来这里不久，认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程意本能不想和来历不明的陌生人透露分毫信息，可童年时周时霁反复教过他，受人搭救不能无视对方问话是最基本的礼貌。他抿紧干裂泛白的唇，低声吐出一个字：“程……”

　　“林...屿？”

　　简单两个字，瞬间戳中程意紧绷的神经。眼底的戒备更深，他下意识环顾整个医疗舱，视线飞快扫过床头柜、金属支架，四处搜寻能用来防身的硬物，嗓音压得低沉警惕：“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个名字？”

　　看床上少年眼底翻涌的防备与淡淡的杀意，李瑞祥连忙后退半步，双手举过头顶示意自己没有任何威胁，慌忙解释：“哎哎哎，我没有恶意，真不是故意看的，急救人员给你清理伤口时，我看见你手腕这条手链刻了这个名字，下意识的记住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贸然打断你。”

　　确认对方没有上前、没有触碰任何仪器、没有流露出实验人员那种冰冷贪婪的目光，程意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弛，却依旧侧过脸，不愿再与李瑞祥对视，独自蜷缩在医疗枕头上，垂着眼帘盯着地面反光。

　　李瑞祥后知后觉想起要通知医护人员复查他的伤势，匆匆转身拉开舱门去找值班医师。没过多久，两名身着浅蓝色无菌防护服的医护跟着走进舱内，防护服兜帽、口罩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双不带情绪的眼睛。白大褂带来的刺激狠狠勾起程意深埋心底的创伤记忆，身体本能地剧烈挣扎，四肢下意识蜷缩抗拒。

　　医师早见惯了从废弃星域捡回来、受过非法实验创伤的流民，放缓语速轻声安抚，同时启动床头镇定药剂注射端口，淡蓝色药剂顺着导管缓缓推入他的静脉。温和的镇静效果迅速蔓延全身，四肢失控的颤抖慢慢平息，紧绷的精神一点点放松，医师同步调取他全身扫描数据，逐项记录修复进度，叮嘱李瑞祥后续看护注意事项后，便安静退出了医疗舱。

　　再次苏醒时，夜幕降临，零星微弱的星星悬在暗沉天际，透过医疗舱观景窗，模糊又孤寂。

　　程意面无表情地睁开眼，余光瞥见李瑞祥搬了一张折叠陪护椅坐在舱边，正低头调试自己的老旧光脑。他下意识偏过头，背对对方，刻意隔绝所有视线接触，不愿产生任何交流。

　　平静没能维持多久，金属保温餐盒被打开的轻响传来，浓郁温润的粥香缓缓弥漫在舱内。程意在Z109基地常年只有稀薄寡淡、毫无滋味的清水稀粥，昏迷近一个月，肠胃早已空无一物，诱人的香气不断勾动饥饿的本能，腹中空空如也，传来阵阵空洞的绞痛。

　　他沉默片刻，终于转过身，声音干涩冷淡：“你能不能出去吃。”

　　李瑞祥没应声，反而端起一碗温热适中的清粥放到床边托板上，眼底满是温和：“饿坏了吧，你整整昏迷小一个月，医师说你现在只能进食流质粥品，放心，里面加了修复身体的基础营养剂，快趁热吃。”

　　粥看上去和基地里的清粥相似，可质地绵密软糯，还掺了细碎的可食用星果碎，甜淡适口，光是气息就远超基地里难以下咽的食物。程意盯着粥碗犹豫许久，长久饥饿战胜了所有，他拿起勺子小口吞咽起来。

　　第一口入喉，暖意顺着食道滑进空荡荡的胃里，少年黯淡的眼底骤然亮起一点微光，再也顾不得维持清冷克制的模样，低头狼吞虎咽，一勺接一勺飞快往嘴里送。

　　“吃慢点，没人跟你争抢。要是吃不饱，我等下再去食堂给你再买一碗。”

　　温和的话语落在耳边，熟悉得近乎虚幻，像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坐在他身边，一遍遍地同他讲这句话。程意动作猛地一顿，脑海里闪过一道模糊高大的少年身影，可无论如何回想，都抓不住对方清晰的轮廓，心底莫名空落落的。

　　一碗粥见底，李瑞祥抽出几张柔软无尘纸巾，递到他手边擦干净沾在唇角的粥渍。

　　程意攥紧纸巾，沉默许久，终究还是没能压下心底盘旋许久的疑问，声音轻得像漂浮的尘埃：“你有没有看见一个比我高一点，和我穿一样的孩子？”他……他长什么样来着？

　　话说到后半段，他彻底卡壳，脑海中关于那个最重要之人的面容一片空白，明明刻在骨血里的存在，如今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残影，巨大的茫然与恐慌席卷而来，他陷入长久的失神思索。

　　“什么人？我发现你的时候，整片草丛只有你一个人，四周没有其他人的踪迹。”李瑞祥满脸疑惑，放柔语调轻声追问，生怕遗漏任何线索，“你仔细和我说说他的样子。”

　　程意反复在脑海里搜刮破碎的记忆碎片，可所有画面都支离破碎，最终只能无力地垂下肩膀，低声呢喃：“我想问你有没有见到我哥哥……算了，没什么。”

　　话音落下，他重新陷入死寂沉默，李瑞祥见他不愿再多提起，也识趣地不再追问，默默收拾好餐盒，轻手轻脚走出医疗舱。

　　往后一周休养的日子里，林屿借着和李瑞祥闲聊、翻看对方光脑里的星域新闻，一点点摸清自己身处的环境。

　　这里是α第三星系，一颗被联邦彻底遗忘的废弃资源矿星，早年星际资源枯竭后，联邦切断了所有航线补给，数十年没有和主星系互通往来。
　　而α第一星系是联邦核心主星系，高楼浮空、军备充沛、资源富足，是全星际所有人向往的圣地。可近十年主星系出台严苛流民禁令，彻底封锁星系通道，不再接纳任何边缘星域难民，断了第三星系底层民众唯一的出路，让本就生存艰难的居民，日子愈发煎熬。

　　休养期间，李瑞祥渐渐察觉到一件怪事：林屿身上深浅交错的外伤，愈合速度远超普通人类。明明大面积撕裂伤、撞击淤青，按照医师预估至少需要两三个月才能完全消退，可短短几日，伤口便结痂脱落，连疤痕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李瑞祥心中惊疑，却深知在这片废弃星域，特殊体质一旦暴露，只会引来黑市人贩、非法实验团伙的觊觎，他悄悄把这份秘密藏在心底，从未对外和任何人提起，只默默为林屿开心，庆幸他不用长久承受伤病折磨。

　　林屿苏醒一周后，医师安排了复健训练。躺卧近一个月，他的四肢肌肉萎缩无力，第一次双脚踩在地面时，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四肢仿佛不属于自己，每挪动一步都酸软脱力。他扶着舱壁扶手，一点点调动身体力量，日复一日坚持复健，短短几日便恢复行动能力，顺利办理出院手续。

　　这段时间，李瑞祥几乎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三餐、换药、复健陪护，事事打理妥当。

　　一日复健结束，林屿坐在轮椅上，看向身旁始终围着自己打转的男人，忍不住开口发问：“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每天都待在我这里。”

　　“我刚搬到这颗矿星没多久，还没找到稳定拾荒活计，正好有空。”李瑞祥一边推着轮椅，一边缓缓道出自己的过往，语气藏着难以掩饰的苦涩，“我原本有个孩子，几年前外出游玩时被人贩子掳走，这么多年我辗转各个边缘星域寻找，一直没有消息，只能一边拾荒一边四处打听。”

　　林屿无父无母，自小困在Z109基地，从未体会过亲人离散的痛苦，却也能读懂对方眼底的落寞，沉默着没有再多言语。

　　林屿属于无户籍、无公民芯片的黑户流民，在第三星系寸步难行。李瑞祥动用嘴皮子和所有积攒多年的人脉，以养子身份正式收养林屿，为他补办临时居民身份芯片，又托关系将林屿塞入学校学习。

　　星际8165年春季，数年苦读、连续跳级的林屿即将从星校毕业。他天资出众，自律，文化课、星舰基础理论、体能测试常年稳居年级第一，是所有老师、家长口中人人羡慕的“别人家的孩子”，也给李瑞祥挣足了脸面。

　　所以当林屿郑重提出想要报考军校时，李瑞祥没有半分犹豫，当即点头应允。在他眼里，自家孩子天赋卓绝，踏入军校，未来定能走出这颗贫瘠无望的废弃矿星，甚至为整片第三星系底层民众争来一丝喘息的希望。

　　可紧随而来的分化期，狠狠击碎了林屿心底所有规划与骄傲。检测仪清晰弹出结果——Omega，使他变得沉默。

　　在资源贫瘠、Alpha占据绝对主导的第三星系，Omega生来就被贴上柔弱、依附、只能居家婚配繁育后代的标签，没有自主选择事业的权利，更别提踏入严苛残酷、以武力为尊的军校。心高气傲的林屿，彻底陷入极致的低落与自我否定，把自己锁在房间，不吃不喝。

　　看着闭门不出、日渐消瘦的养子，李瑞祥满心无奈。又一个傍晚，屋内依旧没有半点动静，他抬手轻轻叩响房门：“小鱼？在吗，我想和你谈谈。”

　　屋内沉默片刻，门向内滑开一道缝隙。李瑞祥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去，将果盘放在书桌一角，看着伏案静坐，认真写作业的少年，放缓语气开口：“小鱼，我想和你好好聊聊。”

　　林屿缓缓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阴霾。

　　“不是只有Alpha才能读军校、上战场的。”李瑞祥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认真开口开导，“你听过α第一星系帝国那位上将吗？他本身就是顶级Omega，手握边境重兵，战功赫赫。联邦各大正规军校都设有Omega独立作战阵营，信息素安抚、精神屏障、特种后勤、战地医疗全是Omega擅长的领域，根本不存在Omega一无是处的说法。很多资质平庸的Alpha，异能、精神力甚至远远比不上优质Omega。我们小鱼这么厉害，有什么好怕的？就算军校之路走不通，大不了我一辈子养你。”

　　林屿垂眸盯着桌面冰凉的金属纹路，沉默许久，低声道出心底真正的顾虑：“我不是因为分化成Omega难过。我只是在想，如果我去军校，整片矿星就只剩你一个人。万一我训练、出任务遭遇意外……”

　　“呸呸呸！不许乱说这种话！”李瑞祥慌忙伸手捂住他的嘴，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带着几分忌讳，“好好的日子，怎么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小心一语成谶，以后不许口不择言。”

　　李瑞祥松开手，林屿抿了抿唇，小声应下：“我知道了，下次不会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