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嗔痴》77已被占用

2、第 2 章 真扫兴，他

　　那位太子如愿当上了新君，很快他就发现，宦官干政、外戚掌权、朝堂上结党营私贪污腐败、地方里盗匪横行，一桩桩一件件，哪个是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这些都可以暂且不提，但那个圣教，就连那个圣教竟然都能蛊惑人心，在天恒国逐渐蔓延，竟然有家家念圣主，户户拜神恩之势，岂有此理！！！政才是天子，天命？神谕？只有政说的话才能算数。
　　这位新君很快找来了御所西，和他共同图谋打击圣教，将圣教彻底收入皇室手下。御所西倒没想到，他的兄长，竟然是个想要“励精图治”的主。只可惜，空长了一双眼睛。
　　“陛下，您当然可以做你想做的。”御所西恭敬地俯首。当然，我也会做我想做的，御所西想。
　　对圣教的打击很成功，一个本来就没有什么实权和根基，只是靠着共同的苦难，闪烁的希望和虚浮的人心建立起来的组织，在真正的强权面前，不堪一击。就像十二年前，被绑在火刑架上的圣女，她的祈祷无人回应，没有悲悯她的神明。
　　新君刚刚品尝到了权力的蜜浆，这个甜头让他一时昏了头，所以他没有细想为什么这样一个孱弱的组织会延续至今，他想，管他什么神明。
　　于是，春日祭祀来临的时候，皇帝一个人，独自主持了这场祭祀，他并没有允许圣教的圣女在场。在天恒国立国二百五十三年第一次没有圣女参与的圣教春日祭中，新君站在很好的日头下，他一步一步走上祭台，将本将献给神明的甘露一饮而尽，“政即是天命”。阳光照在他脸上，宛若神明，满座皆惊。
　　一时之间鸦雀无声，满朝的臣子都带愣住了，他们此刻该有什么动作，是起身反对，还是下跪恭迎？他们还在踟蹰，然而，他们再也不用做选择了。皇帝的眼中，缓缓流出赤红的鲜血，然后是耳朵、鼻子、嘴巴，皇帝忽然像反应过来了什么，向神像伸出了手，想要指认，但“轰”的一声，他倒在了祭台上，祭祀，完成了。
　　沁淳站在神像巨大的阴影之下，目睹了一切。她其实一直都在春日祭的现场，皇帝命令要将她拦在礼场之外，但祭祀开始之后，没有人有空去管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圣女。沁淳知道进入礼场的暗道，她悄悄摸了进去，在那里，她见到了御所西。
　　“祭祀已经开始，你来晚了，小圣女。” 他的声音低沉，如玉石相击，在死寂的宫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仿佛一点也不惊讶为什么沁淳会在此，他自顾自地往下说，“也不算太晚，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御所西没拦她，甚至很“好心”地带了路，“圣女大人向来不认路，一会把自己困死在这里可不好了。”宫道最终通向了祭坛上方神像的背后，沁淳就站在那里，目睹了一切的发生。她不应该站在这里，她作为圣女，至少得有所动作的，这是她的责任，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圣教被吞没。
　　她要上前，御所西攥住了她的手，“耐心看着。”
　　在皇帝说“政即是天命时”，沁淳终于挣开了御所西的手，但此时异象突起，鲜血自皇帝的七窍而出，随着他倒下的身体缓缓流下，蜿蜒至整片祭台之上。没有人说话。
　　沁淳看向御所西，御所西低头，欣赏着祭台上那具尚有余温、却已彻底失去生机的躯壳，如同欣赏一件刚刚完成的、残忍而完美的艺术品。新帝临死前剧烈的抽搐、扭曲的面容、喉咙里嗬嗬作响却无法呼救的声音......都成了他此刻回味的美妙余韵。
　　察觉到了沁淳的目光，御所西朝沁淳扬起了一个堪称愉悦的笑容，他站在阴影之下，一身玄衣，如同鬼魅。沁淳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沁淳从神像的阴影之下走出，一步步迈向那个充满了阳光与鲜血的祭台。
　　事到如此，得有个人来下定论。御所西应该是这个人，但很显然，这出戏，他并没有给自己安排这个角色。
　　沁淳看着刚刚咽气不久的新帝，年轻的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痛苦与难以置信的惊骇，一双眼睛瞪得极大，死死地盯着上方，死不瞑目。
　　他在死之前看向了谁？是神明？是御所西？还是，我？
　　沁淳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她再度挣开眼时，心头翻涌的种种情绪都被压下，她径直走向了皇帝，然后微微俯身，伸出了手。
　　那只手，纤细、白皙，仿佛散发着微弱的、圣洁的光晕。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和一种深沉的悲悯。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轻轻地、稳稳地...覆上了新帝冰冷而僵硬的、犹自圆睁的眼睑。
　　然后，她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抚慰亡魂般的奇异力量，缓缓地...合上了那双充满怨恨与不甘的眼睛。
　　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和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她。权力倾轧，性命如同草芥。她厌恶这一切，恐惧这一切带来的血腥与绝望。在血色的漩涡中，没有人是无辜的，无论是生者还是亡魂，无论是你还是我，但至少，她想让逝者安息。
　　她没办法置身事外了，那双手已经沾染了鲜血。
　　“圣主降下了他的慈悲。”沁淳听见自己这么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周围太安静了。
　　“上暴疾，目赤如丹，圣女抚之乃暝。”御所西后来说，史官这样记录了这件事，但那已不重要了。
　　御所西的目光从沁淳走出雕像阴影的那一刻就紧紧盯着他，眼里充满了玩味，这场好戏，这可是他亲自挑选的主角。小圣女做的很好，但在一切结束之前，小圣女回头，用那双有点疲惫的眼睛，深深看了他一眼。真扫兴，他想，按下心底的烦躁，我们的圣女啊，真是顶无聊的人。就连对自己下死手的人，都要抱着这种无聊的慈悲。
　　可是甘露是皇帝自己喝下的，怪得了谁呢？
　　人过于有野心，就会很快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脚下到底是坚实的土地，还是轻薄的浮冰。可怜的太子，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上这个位置，就已经要去陪自己的父亲了。下一次，找个小孩来做这个位置吧，御所西想。
　　在这个春天，天恒国引来了它的第二次国丧。小皇帝即位，大周大军压境，御所西主动领命。潼关一战，御所西大败大周，杀了大周的皇太子，十万亡魂，一战成名。自此天恒国无人敢挑战这位摄政王的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