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生吞 第十六 ...
-
第十六章·生吞
霍天赐的新动作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他没有再写文章。他走了另一条路——霍氏内部的董事会。在那一周的例会上,他提交了一份动议:“关于公司高管及核心股东个人行为对霍氏品牌形象影响的评估报告”。那份报告里没有点名霍司琛,但措辞指向性明确——用了“家族继承人”“公众形象”“道德风险”这样的字眼。报告的最后建议霍氏集团成立一个专门委员会,对“可能影响公司声誉的私人关系”进行定期的“合规审查”。
霍司琛收到会议纪要的时候,正在厨房煮粥。他看完那几行字,把手机放在灶台上,继续搅动砂锅里的米粒。叶行舟靠在门框边看着他的背影,看到他搅动的频率没有变化,但他的肩膀比一分钟之前高了一点点——那是他把呼吸提起来、又压下去的动作。
“他动董事会了?”叶行舟问。
“动了。”
“他想要什么?”
“想让我自己走。”霍司琛说,没有回头,“他不写文章了。他直接在霍氏内部架一把刀——说我的私人关系会影响霍氏股价,会影响投资人信心,会让董事会里那些保守的老头子睡不着觉。他不赶我走。他要我自己觉得该走。”
叶行舟没有说话。他走进厨房,站在霍司琛旁边,看着砂锅里翻滚的米粒——白色的、绵密的、在沸腾的水中不断翻涌又沉下去。他伸手,把火关小了。
“粥要糊了。”他说。
霍司琛低头看了看锅里,然后放下汤勺,转过身看着叶行舟。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层很淡的青黑色——不是没睡,是没睡够。
“你怕吗?”叶行舟问。
“不怕。”
“你说过你替自己怕。”
“那是我怕的事。不是他做的事。”霍司琛伸出手,把叶行舟的手从灶台上拿起来,“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叶行舟沉默了片刻。“你问我?”
“我问你。”
“你从来不问我。”
“今天问了。”
叶行舟看着霍司琛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粥的热气在浮动,有一整夜的思考没有留下痕迹。他忽然觉得,霍司琛是在把某一个很重的东西放到他面前,放在他手里,让他来决定。
“你不要走。”叶行舟说。
“我没打算走。”
“你在董事会里跟他打。”
“打不赢呢?”
“那就再打。”
“打到最后呢?”
“打到最后,”叶行舟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我陪你。”
霍司琛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叶行舟的额头上,他们的呼吸在那一小片距离里交叠、融汇、分不清是谁的。砂锅里的小火还在咕嘟咕嘟地煮着,粥的香气慢慢弥散开来,把厨房填成一个小小的、暖的、暂时还没有外人进来的世界。
但外面的人不会停。
霍天赐的动议没有在第一次董事会上通过,但他没有撤。他把那份报告改了一个版本,换了一种措辞,在随后的一个星期里,通过三位与他关系密切的独立董事,以“私下沟通”的方式传递给了霍氏的其他股东。他说的话一直很体面——没有指控,没有证据,只有“风险”和“建议”。但这把刀比白纸黑字更锋利,因为它不沾血,你没有办法指着它说“这是刀”。
霍司琛开始接到电话。先是两三个,再是五六七八个。打电话的人都有同一个意思——委婉的、试探的、打着“我是为你好”的旗号的暗示。
“司琛啊,最近是不是跟那个姓叶的走得太近了?外面风声紧,你自己注意一点。”
“霍少,我们这边的几个老股东有点顾虑,你看是不是……”
“不是不信你,但你知道的,市场对这种事比较敏感……”
霍司琛挂断最后一个电话的时候,叶行舟正坐在客厅里翻那本从深水埗买来的书。他听到了电话的内容,他没有说话。他把书翻到某一页,看着那页纸上的字——那是关于一场雨的描写,写了很久的雨,下得很大,但写雨的人没有说那句“雨会停”。
“多少个人打了?”叶行舟问。
“六个。”
“都是什么人?”
“两个股东,一个独立董事,一个投资人关系顾问,还有两个——是我二叔的人。”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你影响了我。”
叶行舟合上书。他站起来,走到霍司琛面前,把书放在茶几上。
“他们说得对。”他说。
霍司琛的手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影响了你。我在霍氏有投票权。我跟你的关系是中环公开的秘密。你二叔拿这个做文章,董事会里会有人信。他们会觉得你的判断会被私人关系影响。他们会觉得你不够客观。他们会觉得——”
“叶行舟。”霍司琛打断他。他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叶行舟很少听到的东西。是一种压住了很多情绪、还没有决定要释放哪一种的声音。“你在帮他们说话?”
“我在帮你分析。”
“那你分析完了,结论是什么?”
叶行舟看着他。他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维港的天色。台风过去很久了,但香港的雨好像永远没有真正停过。天际线被低垂的云层压得很低,海面上的水汽和雾气混在一起,灰蒙蒙的一片,像一整块湿透了的棉布。
“结论是,”叶行舟说,“你可以跟董事会说,我跟你的关系已经结束了。”
客厅安静了。
那种安静和普通的安静不同。它像是一块冰被放在了一根正在发热的铁丝上,冰还没有化,铁丝还没有断,但那个接触点正在发出细微的、嘶嘶的声音。
霍司琛站起来。他走到叶行舟身后。他的脚步声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他的存在感比声音更强。他站在那里,一米八七的阴影把叶行舟整个笼住了。
“你再重复一遍。”霍司琛说。
“你可以跟董事会说,我搬走了。我不再持有霍氏的股票了。我跟你在工作之外没有联系了。”
“叶行舟。”
“你二叔就不会拿你做文章了。”
“叶行舟。”
“你的继承人位置不会受到影响——”
“叶行舟!”
霍司琛的声音在这三个字里裂开了。裂得很快,快到叶行舟甚至没有来得及做好听到它的准备。他听到的是一声很低、很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拽出来的声音。那个声音里没有愤怒——至少不是纯粹的愤怒。那里面有恨——但那种恨像被水泡了很久的柴火,潮湿的、沉重的、点不燃的。
叶行舟转过身。
霍司琛站在他面前,他的眼睛是红的——这一次是真的红了,从眼球到眼白,那些细密的血丝像一张网,把他眼底所有的情绪都兜住了。
“你让我跟别人说,我跟你没有关系了。”霍司琛的声音在发抖。他的嘴唇在发抖。他整个人的轮廓都在微微颤动,像一座即将发生地震的山。
“是。”
“你说的是‘可以’。你说‘可以’跟别人说。”
“是。”
“你让我说——你搬走了。”
“是。”
“你让我说——我跟你没有联系了。”
“是。”
“你让我说——我的继承人位置不会受到影响。”
“是。”
霍司琛低下头。他低得很深,深到叶行舟能看到他发顶那些细碎的黑发在灯光下微微晃动。他的手撑在落地窗的玻璃上,手指张开又收拢,收拢又张开。指节泛白,骨节突出,像是他正在用全部的力量按住玻璃,不让它碎掉。
“你知道,”霍司琛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三年前你说过的。”
叶行舟的呼吸停了。
“三年前你走的时候,你也说了同样的话。你说——你离开我,我就能好好做霍家的继承人。你说——你没有跟我住在一起了,你什么都没有了。你说——你走之后,霍家就会放过我了。”
“……”
“你走了三年。我等你等了三年。我每天发‘睡了没’,我每天看着对面那栋楼你的灯亮到几点。我用三年的时间把自己拆成两半——一半恨你,一半等你。然后你回来了。你坐在旺角的石阶上吃蛋挞。你说你从十五岁开始喜欢我,喜欢了十一年,没有停过。”
“……”
“你现在让我告诉全世界——你在骗我。”
叶行舟的喉咙收紧了。很紧,紧到他张了张嘴,但声音没有第一时间出来。他站在那里,看着霍司琛撑在玻璃上的手——那双手在发抖,骨节在泛白,像是在抵抗某种正在从内部崩裂的东西。
“我没有在骗你。”叶行舟说。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那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因为我怕你——”
“怕我什么?”
叶行舟的嘴唇动了一下。他说不出口。他想要说的那句话是——“我怕你因为我,失去你本该拥有的一切。”但他说不出口,因为那句话和霍司琛刚才说的话是同一句话。三年前他说过。三年后他又在说。他用同一把刀,在同一个位置,再捅了一遍。
“霍司琛,”叶行舟说,“我十四岁住进你家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你给了我一个房间,一个姓氏,一个我从来不知道的家。我做空霍氏,是因为你爷爷逼我走。我回来,是因为你让我回来。我现在站在这里,是因为我选择了你。我选了你。所以我不会让任何人拿我来威胁你。你可以跟别人说我们没关系了——我戴不戴这枚戒指,跟别人没有关系。跟我有关系。跟你有关系。跟其他人,没有关系。”
霍司琛抬起头。他看着叶行舟。他看了很久,久到叶行舟觉得整个客厅的灯都暗了一度。然后霍司琛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平到像是被压了太久、已经失去了所有起伏的平面。
“叶行舟。你说你选了我。但你每次选我的方式,都是推开我。”
叶行舟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压了很久的树。他的眼眶是红的,但他没有流泪。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的手指在抖,但他把手指蜷进了掌心里,用指甲掐住自己,把那些抖压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十五岁那年夏天,霍司琛站在花园里,撑着铁锹,浑身是泥,对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是——舟仔,我以后不会让别人把你从霍家带走。谁都不行。包括我爷爷。包括我二叔。包括我自己。
十一年了。他没有忘了那句话。霍司琛也没有忘了那句话。
“我不会走。”叶行舟说。
“你刚让我告诉别人你搬走了。”
“那是演戏。”
“你让我演戏,演你不在我身边了。”
“是。”
“我演不了。”
叶行舟抬起头。他站在霍司琛面前,比霍司琛矮了九厘米,但此刻他站得比任何时候都直。他看着霍司琛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愤怒、有委屈、有不甘、有一层很薄很薄的、像是快要碎掉的东西。
“那你演什么?”叶行舟问。
“我演我自己。”霍司琛说,“我演一个二十七岁的人。我喜欢谁,我跟谁住在一起,我戴什么戒指。我演霍司琛。不演霍家的孙子。不演继承人的位置。不演任何需要我撒谎的东西。”
叶行舟的睫毛终于动了一下——那一瞬间,有一滴很轻的东西从他的左眼滑出来,沿着鼻梁的侧面往下流,落在他自己的手上。他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霍司琛。
“霍司琛。”
“嗯。”
“你演霍司琛的时候,旁边有别人吗?”
“没有。”
“那旁边是谁?”
“是你。”
“那我演什么?”
“你演叶行舟。”
叶行舟闭上眼。他的睫毛是湿的,但他没有擦。他站在那里,闭着眼,呼吸很浅,像是一艘船正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靠岸了。
霍司琛走过来。他伸出手,把叶行舟湿掉的那只眼睛用手背擦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不能用力碰的东西。
“你不要一个人决定了。”霍司琛说,“你要走,要留,要演戏,要翻脸——你跟我说。你跟我一起决定。你别一个人关了灯,在客厅里想一个晚上。你下次要决定什么事,你叫醒我。你可以把我从床上踹下去,踹醒了再说。你不要自己扛。”
叶行舟睁开眼。他伸出手,覆在霍司琛的手背上。霍司琛的手背上有他刚才撑玻璃留下的浅红压痕,还没有消褪。叶行舟的拇指在那道压痕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想把它蹭掉。
“那你下次别先挂电话了。”叶行舟说,“你挂电话的时候,我会一个人决定。你如果不挂电话,我就叫你一起。”
霍司琛看着他。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叶行舟的额头上。
“好。”他说。
窗外的雨已经小了很多。维港的天际线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那些写字楼的轮廓在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显得比白天更锋利。叶行舟和霍司琛站在客厅中央,额头顶着额头,手扣着手,戒指碰着戒指。整个城市都在看着他们——那些玻璃幕墙后面的眼睛,那些报纸上的铅字,那些董事会里的声音。但他们没有转过身去。
他们站在原地。该裂的裂过了,该碎的碎过了。还立着的东西,不会再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