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藏进夜晚》浅池闲鲤

1、好久不见 九月。岚城

　　九月。岚城的秋天来得不紧不慢，空气里浮着桂花的甜味，写字楼大堂的冷气开得足，林见鹿一推门进来就打了个哆嗦。

　　她抱紧手绘板，站在旋转门旁边给对接人发消息。

　　「我到啦，一楼大厅等吗？」

　　对方秒回：「好的林老师，我马上下来接您。对了，我们宋总监刚好也在，他想先跟您当面聊一下」

　　林见鹿盯着"宋总监"三个字愣了一下。

　　她来之前看过项目资料，知道这次合作的甲方是家做儿童用品的公司，市场部负责人姓宋。资料里没放照片，她也没多想。但这个姓氏让她短暂地走了一下神。

　　应该不是吧。岚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哪那么巧。

　　她低头刷了刷手机，余光扫到电梯厅那边叮的一声响，一群人走出来。她没抬头。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林老师？"

　　不高不低的嗓音，语速很平，尾音收得利落干净。是那种说出口就知道对方一定在听的说话方式。

　　林见鹿抬起头。

　　那个瞬间她的大脑停顿了大约两秒。

　　宋知予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穿一件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冷白色的腕骨。身后跟着几个同事，但他明显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步伐停了，其他人也跟着停了。

　　他比大学时高了，至少高半个头。五官没怎么变，甚至比以前更立体了——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线收得紧，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肤色还是那样不正常的白，冷白，白到青筋在太阳穴旁边隐隐浮现。

　　唯一不同的是眼睛。以前他看人的时候眼神是平的，现在他看过来那一眼，有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颤了一下，很快，快到林见鹿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张了张嘴："……宋知予？"

　　他微微点了下头。幅度很小，表情没动。但林见鹿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蜷了一下，像是想攥拳又松开了。

　　"好久不见。"他说。

　　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见鹿还在消化这个巧合，旁边一个短发女生已经笑着凑上来，自来熟地挽住她胳膊："林老师认识我们宋总监啊？"

　　"大学同学。"林见鹿下意识答，"同系，不太熟。"

　　她说完这两个字的时候，宋知予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开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先上去再说。"

　　短发女生冲林见鹿挤了挤眼睛："走走走，会议室在十二楼。"

　　电梯里一共五个人。宋知予站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林见鹿站他斜前方。

　　密闭空间里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很轻，像衣服上残留的那种。大学时他身上没有味道的，林见鹿印象里他连洗衣液都是无香型。她不确定这股雪松味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没打算开口问。

　　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安静了大概三秒，短发女生主动打破沉默："林老师，我叫苏念，市场部副总监，后续项目对接主要是我跟您。刚才那位是宋知予宋总监，我们部门老大。"

　　"嗯，我猜到了。"林见鹿笑了笑。

　　苏念歪头看她："你们一个系啊？哪一届？"

　　"我大二的时候他大三。"林见鹿说，"同系不同级，上过大课。"

　　苏念"哦"了一声，尾音拖着，笑眯眯地往后瞥了一眼。林见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宋知予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亮光映在他脸上，睫毛在颧骨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没有抬头。

　　电梯到了。苏念领着林见鹿往会议室走，推门进去的瞬间林见鹿愣了一下——椭圆形的会议桌上摆了两排瓶装水、一个果盘，还有一本她最新出版的绘本，翻开到某一页，压在桌面正中。

　　苏念顺着她视线看过去，随口说："哦那个，宋总监让我放的，说要给林老师展示一下我们公司的审美水平。"

　　林见鹿笑了一下："这本我画的。"

　　苏念的表情在脸上闪了一瞬。她想回头，但忍住了。

　　宋知予最后进来的，从林见鹿身边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雪松味的凉风。他在主位落座，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手腕。然后他拿起那本绘本翻到扉页，看了一眼林见鹿。

　　"坐吧。"他说。

　　会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宋知予话不多，大部分时间是苏念在介绍项目背景和设计需求。林见鹿坐在对面，偶尔记录，偶尔提问。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每当她说"我觉得这样比较好"或者"这个方向我可以试试"的时候，宋知予翻资料的手指就会顿一下。

　　但他说出来的话永远是公事公办的。提修改意见的时候语气甚至有些严苛，不留情面，连苏念在旁边都忍不住咳了一声提醒。

　　宋知予没理她。

　　他把林见鹿带来的样稿翻到第三页，指着一处配色说："这个颜色，饱和度偏高。我们品牌调性是柔和、安全的儿童感，不是糖果包装。改。"

　　林见鹿看了一眼，点头："明白，我调低两档明度。"

　　宋知予又说："第五页的构图偏满，留给文字区的空间不够。文案到时候要放上去，你这边留白要再扩大百分之二十。"

　　"好。"

　　"第八页的动物造型比例有点失真，三岁以下儿童对形状的认知还停留在基础几何，太写实反而没有共鸣。"

　　林见鹿愣了半秒："……宋总监还懂儿童心理？"

　　宋知予翻页的手指停了下来。他垂着眼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查过资料。"

　　苏念在旁边低着头喝茶，眼角眉梢全是"我什么都没看见"的表情。

　　会议收尾的时候，林见鹿把样稿收进包里："那我先回去改第一版，改完发给你们。后续细节我们线上沟通就行——"

　　"明天。"

　　宋知予忽然开口。

　　林见鹿看向他。他坐直了一点，把桌上的笔记本合上了，但手指还搭在封面上，没离开。

　　"明天方便再来一趟吗？"他说。语气依然是平的，但句尾微微上扬了一点，像是在确认什么，"有些方向当面聊更清楚。"

　　苏念筷子差点没拿住。她立刻说："对对对，当面聊好，林老师方便吗？"

　　林见鹿想了想。项目确实赶，早解决早好。"行，明天上午？"

　　"九点。"宋知予说。

　　"周六诶，"林见鹿笑了笑，"你们不休息啊？"

　　宋知予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他背对着林见鹿整理文件，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后颈到肩线那条窄而直的线条，衬衫下隐约凸起肩胛骨的轮廓。

　　"项目进度优先。"他语气淡淡的，"九点，我给你开门禁权限。"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出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些。苏念在后面冲林见鹿摆手，小声说了句"他平时不这样的"。

　　林见鹿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苏念笑眯眯地把她往门口送，"林老师明天见啊。"

　　林见鹿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挂得高，晒得人有点晕。

　　她站在门口等车，回想刚才那一个半小时——宋知予全程没笑过，说话的时候眉头轻轻压着，看起来和大学时一样冷漠，甚至比以前更不好接近了。他提意见的方式也跟当年一模一样：准确、直接、不留余地。她在学校就听说过这位学长是出了名的"不给面子"，没想到工作五年了还是这样。

　　但他记得她做绘本这件事。

　　那本最新绘本是上个月刚出的，扉页上印着好几位编辑的名字和出版社的logo，没有任何一处会出现她的本名——她用的是一个英文笔名，叫Luna L.。如果不刻意去查，根本不会知道画插画的人长什么样。

　　宋知予知道她做这一行，还特意买了新书放在会议室。

　　林见鹿想了想，觉得大概是苏念准备的。苏念是项目对接人，肯定会提前了解合作方信息。宋知予作为总监，可能就是随口提了一句"放本书展示审美"。

　　她没再多想。手机响了，网约车到了。

　　宋知予站在十二楼落地窗后面，看着林见鹿上了那辆白色轿车，车拐过路口，消失在高架桥底下。

　　他站了很久。直到苏念从茶水间出来撞见他，吓了一跳："嚯，宋总，你在窗前杵着干嘛呢？"

　　宋知予收回视线，转身往办公室走。

　　"看天气。"他说。

　　苏念跟着他走："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

　　宋知予脚步顿了一下。"……嗯。"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顺手带上了门。苏念被关在外面，冲门板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宋知予靠在办公桌边上，低头看着刚才被她翻过的那本书页。他手指轻轻压过林见鹿翻过的那一页的折角，折痕还留着。他把书合上，放回抽屉里。

　　抽屉里还放着另外七本。一模一样的绘本，每一本都是同一个作者，同一个笔名。但有一本是唯一的——第一本，三年前出的，封面都起了毛边。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字，被橡皮擦过很多次，但还是留下了浅浅的凹痕：

　　「林见鹿，你什么时候才看得见我。」

　　宋知予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关上抽屉。

　　他坐回椅子上，打开手机，相册里有一张模糊的旧照片。

　　大学图书馆，阳光从窗户斜着打进来，照在一个女孩的侧脸上。她趴在桌上睡着了，头发散在手臂旁边，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照片拍得很仓促，构图歪了一点，明显是偷拍的。但保存得很好，像素模糊但清晰度还在，不像被反复导出过。

　　宋知予盯着屏幕。

　　"好久不见。"他轻声说。

　　这一次，他敢把声音放出来了。

　　林见鹿回到家刚洗完澡，手机亮了一下。

　　她擦着头发点开，是微信新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名字只有一个字：宋。

　　备注写着：「我是宋知予。明天九点，门禁权限已开。到前台报名字就行。」

　　林见鹿通过了好友，回了一条：「好的宋总监，收到」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谢谢今天的水果和书，绘本你留着吧，我家里还有。下次带新的给你」

　　对面沉默了大概四分钟。

　　然后弹出一条：「好。」

　　又过了两分钟，又弹出一条：「明天降温，多穿。」

　　林见鹿看着这两条消息——前一个"好"是礼貌的应答，后一个"明天降温多穿"明显是犹豫了半天才补发的。她靠在沙发上笑了一下。

　　这人怎么还是跟大学一样。明明想说很多话，到嘴边就缩成最少的字。但比大学好了那么一点点——至少现在愿意补发了。

　　她回了一个「好嘞」加一个太阳的表情。

　　对面没再回了。

　　但林见鹿不知道的是，宋知予盯着那个太阳表情看了整整六分钟。然后他把手机倒扣在胸口，仰头靠在椅背上，耳朵尖红得快要烧起来。

　　苏念从门缝里看见了这一幕。她默默把门关上了，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

　　「S：同志们，我见证了一个历史时刻。宋知予今天耳朵红了四次。我数的。」

　　群里瞬间炸了。

　　但宋知予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是周六。明天早上九点。她会来。

　　他翻了翻衣柜，把明天要穿的衬衫挂在了门背后。

　　想了想，又拿下来，换了另一件。

　　又想了想，换回了第一件。

　　最后他在床边坐了很久，心跳快得像大学时坐在图书馆里、偷偷看对面那个趴着睡觉的女孩的时候一样。

　　五年了。还是这样。

　　他伸手捂住脸，闷闷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