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没用》一只青松

1、“疯子”师兄 他的师弟回

　　“哎，你看！峰主又干什么呢？” “不知道，但峰主这样看起来神神叨叨的。”几个刚入门的弟子叽叽喳喳的路过亭子，声音不大，但谢轻听得一清二楚。他终于把视线从那写满歪歪扭扭字迹的宣纸上移开，目光定定落在那几个弟子的身上，眼睛里静的像死水，没什么太多的情绪。那几个弟子却像是见了什么似的，一哄而散。
　　也是，他确实像疯子。天色暗了，余晖照在他身上，亭后的竹林深的发黑，他融在这里，没人知道他在这干什么。地上落了满地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话。那字迹像是被什么刻意弄湿了几处，读起来吃力费劲，逻辑不通，荒唐至极。像是符语，又像是什么寄语。墨汁弄得他脸上，指尖，衣摆都染了黑。他衣衫很乱，发丝纷飞。他知道自己很像一个疯子。谢轻把散落在地的宣纸一张张收好，夹进手旁的古籍里。一个人呆愣愣的坐在亭子里，望着最后余晖被黑暗淹没。风刺骨的寒，谢轻终于迈着虚浮的步子回房。
　　“峰主，沈仙医来找您，正在前殿。”谢轻瞥一眼那名弟子，声音淡淡的“嗯，我知道，让你直接来我房里找我吧。”那弟子揖礼后便往前殿去。
　　谢轻推了门。他房里没有什么，最贵的莫过于一只玉瓶，插花的，但现在却待在案上观赏。瓶身透亮，青色与白色交融，这对于谢轻来说，莫过是最漂亮的一只岚影净瓶。那是柳下殊在他生辰的时候送的。他习惯性上去擦了擦瓶身，仿若间，又从中看见那个意气风发，谦逊有礼的少年，可十八岁的少年不再像儿时那样抬着头眼睛亮亮地望着他，早已不再依赖他。他的师弟终于长大了……
　　说来，这礼送得也有些方枘圆凿。他那日给谢轻准备了长寿面，贺礼便是这岚影净瓶。柳下殊那天本来是想准备剑的，奈何谢轻本来就受师尊喜欢，人缘好，那日送剑的人可太多了。他又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不见得送得出什么奇珍异宝，也不见得做出个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思来想去，便送了一只岚影净瓶，用的上好的青海和田晴水料，倒也新奇，第一次有人送剑修玉瓶。
　　谢轻当时也很惊奇，就问他，“为什么送我这个？”柳下殊望了望他，周围投来几束目光，不解，甚至嗤之以鼻，他当时有点慌，说话有点不通逻辑，“好看，与师兄很配，插点什么花，草。”
　　谢轻看懂了这个师弟的局促不安，稳稳的把那只玉瓶拿在了礼物堆中央，生怕坏了，又拿进了房间的案几上。柳下殊没跟多少人有交集，交集多点的也就是这个师兄。自然也不太擅长交涉。谢轻的生辰日上来了很多人，他那天过得很不自在，生怕做了些什么再引得旁人侧目而视。但好在谢轻不嫌他的礼物，也不嫌他，反而主动拉着他坐在一桌。夜半，很多人都睡了，谢轻拉着他去了后山山头看了星星，他们折了枝桃花回来，插进了玉瓶。日久天长，那只岚影净瓶却怎么都没变过位置，一直摆在案几上，被谢轻保存的很好，那枝桃花枯了，干了，也还插在瓶里。但柳下殊走后，那桃枝实在不能留丢了之后，就再也没插过别的。
　　谢轻坐在案前，把玉瓶又放了回去。
　　“谢峰主。”那人迈步进来，衣摆飘逸，面容柔和。
　　谢轻这才收回思绪，“嗯，对了，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他指了指一旁的木椅，“坐。”
　　“倒也没什么，送点安神药。”沈轩逸说着，把一瓶丹药放在案上。“听林淮说，你最近失眠得厉害我那丹药殿里新出的，效果不错，你试试。”
　　谢轻嗯了声，沈轩逸叹了口气，“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总是心不在焉的，像是丢了魂。”“哦，没什么。”沈轩逸一针见血道：“又想柳下殊了吧？”谢轻没有否定。“这才多久啊？你就想他了。”
　　他的师弟已经有多久没回来，三年了，自从五年前柳下殊收了个徒弟——裴衡，心底里谢轻就感觉不舒服，好像什么东西没了。他觉得自己疯了，竟然跟一个新弟子吃自己师弟的醋，柳下殊是自己的师弟，但柳下殊是裴衡的师尊。这怎么能比……
　　一个是同门之交，一个是师徒之情。
　　尽管柳下殊对他好，还是那个温柔的师弟。但谢轻就是不习惯，却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若有若无的躲着柳下殊，说到底，也只是跟自己置气。
　　他确实猜对了。在第二年的时候，柳下殊跟裴衡跑了。因为一些特殊原因，他们之间再也没有联系。谢轻猜，那个时候，他们应该不是因为什么情爱才跑的。他就每天等他们回来，日子长了，也就只是渴求柳下殊能寄回了一封信，哪怕只是一句他们安好。在他们离开的第二年，谢轻终于收到了柳下殊的回信，至今那封信还好好摆在他书架的暗格里。
　　师兄亲启。
　　师兄，许久不见，卿安，勿念。
　　柳下殊
　　了了几笔，字迹未改，这是柳下殊写的，不曾有假。其实柳下殊跟裴衡走的那天，他哭了很久。他护得好好的师弟，怎么突然就跟一个才认识一两年的人走了。他喝的烂醉，满嘴胡言，平日里那副温润的样子也被剥去，活脱脱是个酒疯子。他也不清楚这是什么，像是心脏被什么挖出来，胸腔空荡荡的，连带着骨血也隐隐作疼。第二天，他的眼眶发红，眼下发青，整个人看上去就是山下喝醉了的酒疯子。可惜他没什么闲心去管别人怎么说。
　　之后，柳下殊又陆陆续续的寄了些信回来。不过是些寻常叮咛，谢轻却也好好保存。他想寄信去的，可是他不知道柳下殊在哪，写了也只是自己留着，一千一百封，满当当的一匣，和装有柳下殊的信的放一起。零零散散算起来，柳下殊也寄了一千多封，与他的大差不差。
　　沈轩逸见他半天不说话，叫了他一声。他这才回神。沈轩逸见他这样，只好叮嘱几句，便走了。
　　谢轻叹了口气，洗净了脸，什么也不想管了，吞了粒药，衣服也不换地倒在床上，被子不盖的睡了。半夜的时候被冷醒了，索性起了灌了杯凉水。倒也没梦到什么，只是梦到柳下殊了而已。
　　那个时候他十六，柳下殊十五。那个时候他性子很好，柳下殊被他护得很好，愈发胆大了。那天谢轻靠在榻上午睡，柳下殊就在他头上套了一个由柳条编织而成的柳环，上面还插了几朵野花，倒也好看。等他醒后才发现，柳下殊早不知道哪躲去了，他在屋里绕了绕发现不在，过了很久在外院找到了他，柳下殊正专心致志地编着柳环，旁边已经堆了五六个。谢轻怕吓着他，又回了内院，坐在椅子上等他回来。
　　日头高照，柳下殊才抱着一堆柳环回来。看见谢轻的时候，他脚步一顿，“师兄”
　　“嗯，回来了”谢轻把他怀里的东西接过去放桌上，递过去杯水。柳下殊接过一饮而尽，“小殊累不累？”“师兄不怪我？”
　　“怪你什么？”谢轻把他拉到身边坐下，“给师兄带这个干什么？”谢轻用手指指头上的柳环。“师兄能不能不说？”柳下殊憋了半天，也只从嘴里说出这一句话。谢轻笑笑，没说什么，指着那一推柳环，“这些也要插些小花吗？”
　　“不插，插了花的是师兄的！”柳下殊反应快了，声音有些大。
　　“好，那编这么多干什么？”“师兄你就别问了，你就送给师尊他们戴，不要说是我送的！”
　　……
　　只是没梦没见多少，他便被冷醒了。
　　他近年现在才知道，柳枝驱煞，祈求百病不生，环形无断点，福岁安康。但那柳环早在几年前就枯了。他为什么让自己送出去，是怕师尊他们不收。
　　谢轻心烦意乱，坐在榻上，推了窗，任由冷风灌进来，一个人呆坐在榻上，对着书架那发呆。
　　“师兄！”
　　谢轻被吓了一下……是柳下殊的声音，是他的小师弟。
　　但为什么哭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但还是向窗边那望，是真的柳下殊，真的师弟！他顾不得什么体面，踩着软榻翻窗出去，把柳下殊搂进怀里。柳下殊去碰他的脸，却是抹了一手泪。一颗颗灼热地泪砸在他手上，“小殊，师兄求你了，你回来吧，别回去了……”
　　“师兄……”
　　“师兄，我回来了，那你呢……”
　　“我在……不走”
　　谢轻不知道他的师弟怎么了，但现在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你留下来！别走了！
　　“不会……师兄现在是峰主了……师兄养你……”
　　他像条丧家之犬，终于找到了一个落角处。
　　他摸了摸柳下殊的手，“怎么这么凉？”柳下殊不回答他，没关系。但这肯定是受委屈了。
　　谢轻把柳下殊带进屋，“小殊，你受委屈了……他……”谢轻对于裴衡不知道要怎么说，说什么……
　　说他们欢恋，说他们……不知道说什么…
　　“谁？师兄你怎么了？”
　　“就，裴衡啊，他把你怎么了？”
　　裴衡？
　　“裴衡？我不认识，师兄，你怎么了？”
　　柳下殊怎么会不认识裴衡？！
　　“裴衡就是你徒弟啊，你前几年收的……”谢轻说了很多，但望着柳下殊那一问三不知的样，难勉心生疑虑，但也不想再多问。“走，师兄带你回房，那一点没变。”
　　谢轻带着他出了院子，绕过了一条小溪回了柳下殊的院子。一点没变。谢轻替他理好床铺，“小殊，你先睡，师兄守着你。”柳下殊望着他，沉默片刻，躺上床，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
　　他的师弟，那么好一个人，怎么成这样了……有点......怪......
　　他坐在床沿处，守了柳下殊一整晚。但是他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又回了他的床上。他什么也顾不上，冲出院子，往柳下殊的院子去。他想知道，昨晚到底是不是真的……
　　“峰主”几个弟子见了他行礼，他却像没看见一样，在柳下殊的院里疯找。“峰主，您…在找什么……？”终于一个小辈看着他的行为出了声，谢轻停了动作，“找人……”“可是这里不是没人住吗？”说话的那个弟子挠挠头。
　　“有的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