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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大狗狗 那个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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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称呼是某天早上忽然冒出来的。
像窗台上的一滴露水,在晨光里自己凝住了,又自己落下来。
落到了两个人的日常中间。
秋天已经深了。
炕沿上开始铺一层薄薄的棉垫子。
是他夜里趁我睡着之后悄悄缝的,针脚粗粗的,可边角都掖得严严实实,不会扎人。
早晨冷,我不想起,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感觉到他伸手把我滑到肩膀下面的被角拉上来,掖进了后背底下。
他掖完被角,手在外侧的褥子上按了一下。
像是确认被子已经盖严实了,才站起身,往外走了一步。
我半睁开眼,看见他走到门口的背影。
那件深灰色的旧棉袄穿在他身上,肩膀那块被他自己的体温焐得暖融融的。
我迷迷糊糊地、也不知道怎么就从嘴里滚出来了一句:"狗狗。"
他顿住了。
脚已经迈出去半步了,整个人却僵在门框底下,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住了。
他慢慢转回头来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懵,像是没听清。
"你叫我什么?"
"狗狗。"我又说了一遍。
半张脸还埋在枕头里,声音软趴趴的,跟没睡醒似的。
可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耳朵里了。
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把那两个字咽下去了,又像是含在嘴里没舍得咽。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声音倒是稳的,可耳朵尖上那一点红出卖了他:"……你叫我狗狗?"
"嗯。"我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
你听话的时候就像大狗。温温顺顺的,叫你坐下就坐下,叫你过来就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像在确认自己哪里像狗。
"我没坐下。"他说。
"你站着的。"我笑了一下,被窝里暖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
可你站着的姿势也像大狗。耳朵竖着,等主人说下一句话。
他站在那里,像是想接话又不知道怎么接。
最后伸手在耳朵上摸了一下,大概是想确认自己耳朵是不是真的竖着。
他摸完耳朵就转身出去了,门帘掀起来又落下,带进来一阵凉风。
可他的耳朵,从他摸过之后就没再褪过那层颜色,一直红到了灶台边。
我缩在被窝里,听见灶台那边传来他添柴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
像是在用那点声响掩饰什么,可又忍不住侧过头来朝着我这边张望了一眼。
他别开脸去的样子,耳朵上那点红沿着脖颈一路蔓延下去。
像是秋天的第一层暖意被硬生生灌进了他后颈的血管里,灌得满满的,一时半刻散不掉。
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的嘴唇微微抿着。
像是在回味刚才那两个字,又像是在琢磨这两个字到底是怎么从他耳朵里钻进去的。
怎么进去得那么快,怎么一点预兆都没有就在他脑子里生了根。
他添完柴站起来的时候,又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可这一回他没有立刻转开,目光在我蒙着被子的轮廓上停了一瞬。
像是把"狗狗"这两个字跟他自己这个人重新对了一遍。
像是在心里小声地说——原来这两个字是连着我的。
原来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会让我整个人都顿住,迈不开腿。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直到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他才像是被那簇火烫回了神。
转身拿起锅盖,往锅里添了一瓢水。
可那瓢水有一半泼在了灶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就那么让它留着了。
那天早上他端粥进来的时候,故意不看我。
他把碗放在炕桌上,自己先坐下了,低头搅着碗里的粥。
勺子在碗沿上碰出细小的声响,那声音比平时轻一些。
像是怕动静大了会把那两个字震散了,怕自己还没听够就没了。
我也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他。
"狗狗,"我说,"今天的粥有点稠。"
他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抬眼看我。
那一眼里有无奈、有认命,还有一点藏不住的、从耳朵尖一直蔓延到眼底的笑意。
他什么也没说,可他把自己的粥碗推过来,舀了一勺我的粥尝了尝。
他含着那口粥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着,嚼了两下才咽下去。
"还好,"他说,"不算稠。你早上起来喉咙干,喝稠的润一润。"
他把碗推回去,可目光没有立刻离开我的手,停了一下才移开。
他低头喝自己的粥的时候,嘴角那一点弧度虽然极力压着,可在晨光里还是露了出来。
像是锅底最后一点火星,明明灭了,可还有余温,还在暗处红着。
他喝了几口粥,又抬起眼来,像是在确认我刚才那声"狗狗"还在不在。
我对着他弯了弯眼睛,他立马垂下眼去,低头喝粥,像是被那一眼烫着了。
他喝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一口粥含在嘴里半天才咽下去。
像是在用每一口的时间慢慢回味那声"狗狗"落在他耳边的形状,是圆的还是扁的,是暖的还是痒的。
他把那碗粥喝完之后,还端着碗坐了一会儿。
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舍不得放下手里那一点温热的触感。
那天上午他去院子里劈柴,我坐在门槛上看他。
秋天的阳光淡淡的,落在他肩膀上,把那件旧棉袄的深灰色照得柔和了几分。
斧头落下去的时候,柴火从中间裂开的声音清脆又闷实,在干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像是秋天在一斧一斧地把自己凿进木头里。
他劈了几根停下来,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汗,侧过头来看我一眼。
我冲他笑了笑,那两个字跟晨光一起落在他身上:"狗狗真能干。"
他把斧头靠墙放着,没有再劈下一根,而是转过来朝我走了几步,弯腰蹲在我面前。
他蹲下来的时候,跟我的视线平齐了,他的睫毛上还沾着一小片木屑。
阳光正好落在那片木屑上,亮晶晶的。
"你老叫这个,"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怕被别人听了去,"叫上瘾了?"
"上瘾了。"我说,"怎么,不让叫?"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来,把他睫毛上那片木屑摘掉了。
顺便在我额头上轻轻刮了一下。
那个动作极轻,像是在替我拂掉一粒看不见的灰。
又像是在用指腹确认我还在他跟前,好好地坐着。
他的指尖带着劈柴时沾的一点凉意,刮过额头的时候留下一道极淡的凉线。
可那凉线很快就被他掌心残余的温度盖住了,像是他的体温比他的凉意跑得更快一些。
他说:"让叫。你想叫什么叫什么。狗狗也行,大狗狗也行,别的什么也行。
只要是你叫的,我都应。你叫多少遍我都应。你叫上一整天我也应。"
他说完站起来,转身回去拿起斧头。
可接下来的那根柴火,他劈了三下才劈开,斧头落下去的时候偏了一点。
柴火裂开的口子歪歪斜斜的,像他此刻纷乱的注意力。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他的耳朵从那道晨光底下一直红到了袖口。
像是整个人都已经被那一声"狗狗"焐透了,那层红色沿着他的后颈往下蔓延。
一直到衣领遮住的地方才看不见。
他把那根劈歪的柴火捡起来搁在一边,又拿起下一根,可这一次他的手稳了一些。
像是把那两个字在心里安顿好了,又找回自己的节奏了。
可他劈完那根柴火之后,又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像是在确认我还在那儿坐着,还在看着他。
确认完之后他才转回去继续劈,像是把这件事实确认好了,心才能放回原处去。
那一整个上午,他劈了三捆柴火,比平时多劈了一捆。
中间歇了两次,每一次歇下来的时候都会侧过头来看我一眼。
他看我的时候不笑,也不说话,只是看一眼,然后就转回去。
可那一眼里,有比说了什么还要多的东西,稳稳地落在我身上,像是秋天最稳当的一阵风。
那天中午他做了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那动作跟往常一样自然而然。
可他低头吃饭的时候,耳根那一点红又浮上来了。
我看了看他,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狗狗,吃肉。"
他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低头把肉吃了。
可他吃得很慢,像是在用那几口的时间慢慢感受那两个字落在他碗里的重量,多沉,多暖,又多让人舍不得嚼完。
他嚼着那口肉的时候,目光落在碗沿上,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着我。
像是终于把什么话在嘴里含软了,才肯开口。
"你叫得多了,"他说,"我怕我当真了。"
"当真了又怎么样?"我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再回答。
可他低头的时候,他嘴角那一点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像是一个人在心里偷偷把一样东西收好了,收进了最贴身的口袋里,贴着胸口放着,谁也不让碰。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他就像秋天田野里最后一茬庄稼。
看着干硬,可里面藏着一层软得让人心痒的瓤,你得剥开外面那层壳才能摸到。
我忍不住又喊了他一声:"狗狗。"
他肩膀微微一颤,像是那两个字又落在了他肩胛骨之间最怕痒的那个地方。
痒得他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可他应了一声:"嗯。"
声音很短,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可那一声"嗯"里面,装着比一整个秋天还多的东西。
他把那口饭咽下去之后,才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被喊了太多次之后渐渐习惯下来的、几乎要藏不住的笑意。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碗里那块最大的肉夹起来,放进了我碗里。
然后低头继续吃饭,像做了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
吃完饭他收了碗去洗,我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秋天的太阳不像夏天那么烈,照在背上温温的,像是有人用手掌贴着我的后背。
我看着他在井边弯腰刷碗的背影,那件深灰色的旧棉袄被水溅湿了一小片,颜色深了一块。
他刷完最后一个碗,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看见我坐在门槛上,嘴角弯了一下。
我朝他喊了一声:"狗狗。"
他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下,端着碗走进灶台去了。
他走进灶台之后停了一会儿,我隔着门帘听见他轻轻咳了一声。
像是在把那声"狗狗"从喉咙深处咳出来,又咽了回去。
没过一会儿他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洗好的秋梨,走过来递给我。
那个秋梨皮是淡黄色的,上面还挂着水珠,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他递过来的时候说:"吃了,润润嗓子。你喊了一上午了。"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在舌尖上炸开,又凉又甜。
他看着我吃了一口,才转身回去继续收拾灶台。
那个秋梨很甜,我坐在门槛上慢慢地吃着。
梨汁顺着指尖滴下来的时候,我低头看了看,忽然觉得连那滴梨汁都是甜的。
像是他把什么话也藏进去了。
傍晚他去收晾在院子里的干菜,我站在屋檐下等他。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暮光把院墙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他收完了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手里还捏着一把干菜。
像是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放下来还是该拿住。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笑着叫他:"大狗狗。"
他顿了一下,把那把干菜往旁边一搁,忽然弯下腰把我抱了起来。
我被他吓了一跳,搂住他的脖子。"你干嘛?"
他抱着我走了两步,到门槛那里才放下来,放下之后拍了拍我的衣摆。
嘴里说:"地上凉,别光脚站着。"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那句话憋了一整天,终于找到一个缝隙落下来了。
落在两个人中间那一小片暮色里。
可他的耳朵还红着,我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耳垂,他偏了偏头,没躲开。
他的耳垂被暮光照着,那层红晕像是从里面渗出来的,摸上去带着一点微微的烫。
像是他的血液都在那一声"大狗狗"里变热了,热得他自己都没法控制。
"大狗狗,"我贴着他耳朵说,"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他没说话,只是伸过手来,把我放在他耳垂上的那只手拿下来,攥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
然后松开,把干菜重新捡起来走了。
他走出院门的时候,我看见他还在用手背蹭自己的耳朵。
像是想把那层颜色蹭掉,可越蹭越红。
像是整个秋天里他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回应,全挤在那两片薄薄的耳垂里了,挤得满满的,一点空隙都不留。
暮光落在他走远的背影上,那件旧棉袄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掀起来又落下。
可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被那句"大狗狗"压住了步子,走不快了。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可最终没有回头。
只是把那把干菜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往前走了。
可他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到底还是回了头。
隔着半条巷子,隔着暮色和风,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我看得清楚,他嘴角是弯着的,耳朵还是红的。
他看完就转回去了,步子也恢复了正常。
可我知道,他走路的姿势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变得稳当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门槛上看月亮。
秋天的月亮又圆又亮,冷浸浸的银白色铺满了整个院子。
把那些白天里看起来粗糙的边角都照得柔和了几分。
他把外套披在我肩上,我靠着他。
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从挨着的那一侧源源不断地传过来,隔着棉袄的料子,一点一点地渗进我靠着他那边的手臂和肩头。
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暖河,从他的身体流进我的身体。
我感觉到他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睫毛投下来的影子在月光里微微动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大狗狗。"我叫他。
"嗯。"他的声音比白天低了一些,像是被月光磨软了,尾音往下坠着。
落在门槛前的青砖地上,安安静静的。
"大狗狗你看月亮圆不圆。"
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目光在那一轮圆月上停了一会儿,说:"圆。比昨晚上还圆一点。"
"大狗狗你冷不冷。"
"不冷。"他说,"你靠着我就更不冷了。"
"大狗狗你会不会一直这样陪我看月亮。"
他没回答。
我等着,等了一会儿,感觉到他侧过头来看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侧脸上,停了好一阵。
月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像是有人把月亮揉碎了撒进了他的瞳孔里。
那些细碎的光在他眼底慢慢晃着,像是秋天最安静的湖面。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肩上的外套又拢了拢,指背蹭过我的下巴尖,又缩回去。
他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低低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捞上来的,带着一点被月光浸透了的潮润。
"你在,我就一直在。月亮在不在都一直在。"
我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他的棉袄领口蹭着我的额头,带着白天劈柴时留下的木屑气息和秋风里的干爽。
还有那一整天被"狗狗"焐出来的余温。
那层暖意像是从他身体深处慢慢浮上来的,浮到了棉袄的料子表面,再贴到我的额头上。
我闭着眼,觉着这个称呼像一颗秋天的种子落在了土里。
被他那一点红耳朵的温度焐着,明天大概会冒出更细更长的芽来。
慢慢缠满两个人之间的每一道缝隙,缠得严严实实的,风都吹不进去。
他大概也觉着这个称呼沉,可他不说,就那样接着。
像接住一片从树上落下的叶子,知道它落下来了就合该落在自己掌心里,合该被自己收着。
合该在自己的掌纹里慢慢变干、变脆,变成冬天里一碰就响的薄片,可他还是收着。
月光照在院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门槛内侧的青砖地上,交叠着,挨得很近很近。
像是白天里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到了晚上都融成了这一道影子,悄悄地贴在一起,分也分不开。
我坐在门槛上靠着他,看着月亮慢慢从槐树梢头升上去。
从东边的屋脊后面升到正头顶,又慢慢往西边移了一点。
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着秋天干爽清冽的气息,把院子里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我靠在他肩头,不知不觉就困了,眼皮沉沉的,像是被那层银白色的月光压住了。
"大狗狗,"我闭着眼睛含含糊糊地说,"我困了。"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站起来,把外套从我肩上拿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
又把那件旧棉袄披回了我身上。
他弯下腰,把我整个人抱起来往屋里走。
我迷迷糊糊地搂住他的脖子,感觉到他的步子稳稳的,一步一步都踏实。
跨过门槛的时候,他的肩膀在门框上轻轻碰了一下,他侧了侧身,把我往里让了让。
走到炕边的时候,他把我轻轻放下来,拉过被子盖到我身上。
他的手从我肩头收回去的时候,指尖带着一点残留在掌心深处的、被月光浸过之后还没散尽的温度。
"睡吧。"他说。
我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他又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像是看着什么。
然后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低低的,像是怕吵醒什么:"狗狗在这儿。"
我闭着眼睛笑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的棉花里,沉沉地睡过去了。
炕沿边上还留着他坐过的温度,那温度隔着薄薄一层褥子渗进我的后背。
像是秋天里最稳妥的一件东西。
窗外的月亮还在院子里照着,他坐在炕沿上没有走。
一直到我的呼吸彻底均匀了,才轻轻起身,把门帘掀开一条缝,走了出去。
门帘在他身后合上,院子里传来他轻轻咳嗽一声的声音,像是秋天在他喉咙里也落下了什么。
那声咳嗽很短,可在那之后,院子就安静了。
风也安静了,月亮也安静了,整个秋天都安静下来。
像是也在听炕上那个人匀匀的呼吸声,听他在梦里会不会又喊出一声"狗狗"来。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炕沿上搁着一碗姜水,碗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笔画粗粗的:"粥不稠了,稀的。"
落款画了一只歪头吐舌的小狗,耳朵竖着。
像是初学画画的人蘸着锅底灰描出来的,线条潦草。
可小狗的尾巴尖儿却画了好几遍,画得又长又圆。
像是一个人在灯下犹豫了很久之后才落下最后一笔,画完又觉得不够好,又描了一道。
描完才肯把笔放下,放下之后还把纸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才压到碗底。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好久,被窝里的暖意从脚底一路涌上来,漫过了脚踝,漫过了膝盖,最后漫到了胸口。
把整个心口都泡得暖融融的。
窗外的风还在吹,可那碗姜水是温的,那两个字也是温的。
我端起碗来慢慢喝了一口,忽然觉着,这个秋天接下去的日子,大概还会长出更多这样毛茸茸的称呼来。
像田野里的草籽一样,风吹一吹就冒出一茬,再吹一吹又冒出一茬,怎么都拔不完。
我把那张纸小心地叠好,收进了枕头底下。
想着等他也醒了,再当面喊他一声"狗狗"。
不知道他这一回,耳朵会红多久。
可他一定会应,就像他说的——只要是你叫的,我都应。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卷起炕沿边上一小片干草屑,又落下了。
秋天还很长,足够让一个称呼从嘴唇边出发,一直走到他耳朵深处去,再也不出来了。
我在炕沿上又坐了一会儿,把那碗姜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碗底剩下一点红糖渣子,细细的,沉在最凹的那一小块地方。
我看了看那点渣子,又看了看枕头底下露出半截的纸角,想着等他回来的时候,我要再喊他一声。
这一声会比刚才更轻一些,还是更重一些呢。
他应的时候,是会先看我的眼睛,还是会先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耳朵根那一点红,是会先浮上来,还是先藏起来。
我都想知道。
秋天很长,足够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问完。
我在炕上又坐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
那点残留的温热已经从粗瓷表面散了大半,可指腹还是记得它刚被端起来时的温度。
我把碗搁回炕桌上,叠好被褥。
在窗台上那三颗红透了的小野果旁边把那张折好的纸又展开来看了一眼。
那只歪头吐舌的小狗耳朵竖得高高的,尾巴卷成一个圆,像是正等着被什么人叫一声。
我看了好一会儿,又把它折回去,妥帖地塞进枕头底下。
院子里传来他劈柴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的,比昨天稳当了许多。
我穿上棉袄推开门走出去,站在门槛上,看着他弯腰劈柴的背影,朝他的方向轻轻喊了一声:"狗狗。"
他手里的斧头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柴火齐整整地从中间裂开。
他没有回头,可他耳朵尖那一点红又浮上来了,在淡薄的秋日阳光底下,清清楚楚的。
他弯下腰捡起那根劈好的柴火,直起身的时候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可那一眼里的东西比什么话都多。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把柴火码到屋檐下,又拿起下一根。
风从我们之间吹过去,带着干木头的香气。
秋天还长着,我还可以再喊很多遍。每一遍他都会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