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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一次暴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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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沈砚又去了韩府。
这回他没有被领到后院去。家将在二门处接了他,沿着回廊走了一小段,停在一间不算太大的厢房门口。门开着,里面已经点好了灯。
韩震坐在里头。
他换了身干净的深灰直裰,头发重新束过了,虽然鬓角还有几缕没压平,但整个人看上去比昨夜那副披头散发的样子已经像个人了。他面前摆着一张矮案,案上有一壶茶和两只杯子,还有一碟子没动过的点心——像是还没来得及吃,又像是摆出来等人。
沈砚在门口站了一息,观察了一下这间屋子的布局。
这间厢房不大,约莫两丈见方,靠里墙摆着一架榻,榻上铺着半旧的青布褥子,叠得方方正正。靠窗处是一张书案,案上摊着一卷没写完的公文,墨已经干了。矮案摆在屋子中央,韩震坐在靠里的那边,正对着门口——也就是说他一抬眼就能看见谁进来了。
沈砚在心里记了一笔:面向门口的坐位说明他需要有"出口"。
他跨进门,没有坐韩震对面,而是侧着坐在矮案的一端,角度稍微偏开韩震的视线中心,既不正面相对,也没有完全背对他。
"昨晚睡得怎么样?"沈砚问。
韩震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过来。他的动作还算稳,但手腕上有一道昨晚劈树时崩出来的浅红划痕,已经结了痂。"睡了一个半时辰。中间醒了两回。第一回是子时前后,第二回是卯时前。后一回醒来之后就没再睡了。"
沈砚点了点头:"比以前呢?"
"以前整宿睡不着。闭上眼就在那个地方。"韩震指了指自己太阳穴,"这里头。"
"今天白天有没有看见什么?"
"没有。"韩震摇头,"白天都不怎么有。就是一到夜里,天暗下来之后开始。"
沈砚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茶不算好,但在这个天儿里能喝到一口热的已经很够意思了。他放下杯子,说:"今夜我教您一个法子。不一定管用,但值得试。"
韩震看着他,没有接话,但坐直了一点。
沈砚说:"您昨夜跟我讲的那件事——杀俘的事——您说到'等我回过神来,已经来不及了'。您能讲到这里是好的。但如果要把这件事彻底放下来,您可能需要从头到尾把它完整地讲完。讲完这件事的意思是说,从那天早上您醒过来开始,到那天晚上您躺下之前为止,中间每一个能记得住的细节,都讲一遍。"
韩震的脸色微微变了。
"这不算完。"沈砚补充了一句,"你可以分很多天讲。今天不讲完也没关系。"
韩震沉默了一会儿:"……那要是讲完之后,还是没用呢?"
沈砚想了想,说:"讲完之后会有两种结果。一种是讲完了,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重了'——那是好事。另一种是讲完了,觉得更难受了——那也是好事。"
"更难受还是好事?"韩震皱眉。
"因为这说明您之前一直在压着它。压着的时候,它不会变小,只会越压越实。疼过一次之后,那个'实'就松了。松了就好办了。"
韩震没有说话。他把那碟子点心往沈砚那边推了推,然后给自己续了一杯茶,端起来没喝,就这么捧在手里暖着。
"怎么个讲法?"他问。
沈砚说:"不着急。先不做这个。做那个之前,先做一件更简单的事。"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纸。是昨晚回去之后他用炭条写好的,字迹潦草但清晰。他把纸在矮案上展开——上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的左端写了一个"轻"字,右端写了一个"重"字,中间的线上画了十个等距的短刻度。
"这是什么东西?"韩震凑过来看。
"尺子。"沈砚说,"只不过量的是'心里头的轻重'。我接下来会问您一些跟打仗有关的东西——不是那天的事,只是跟打仗有关的东西。您每听到一样,就告诉我'这个现在让我觉得多难受'。完全不难受的,指左端这个'轻'字,——十分难受的,指右端这个'重'字。中间的刻度随便选。"
韩震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有点荒唐,但也没有拒绝。
沈砚开始问了:
"看您的盔甲。"
韩震看了一眼放在墙角架子上那副擦得锃亮的铁甲,想了一下:"……两分。不算难受。就是觉得沉。"
"好。听军营里的鼓声?"
"三分。那鼓声有时候会让我想起夜里集合。"
"闻到烟味——比如烧柴的烟、点篝火的烟?"
韩震的表情变了一下:"五分。前天隔壁院子烧落叶,我闻到那个味儿,一下就想起营帐外头的篝火了。"
"看别人拿着刀——不指您自己拿,是看见别人手里拿着?"
"六分。"韩震说,声音低了一点,"尤其是那种……窄长的刀。跟我们用的不一样的那种。"
"听人用您听不懂的话喊叫?"
韩震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茶杯。他盯着那张纸上的刻度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手指伸出来,点在了"七"和"八"之间的位置。
"七分半。"他说,"那个声音——我那天听见的——是一个听不懂的词。两三个音,短促的、往上扬的,不是正常说话那种腔调。我一听见那个音节在脑子里响,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看见那天下午的场景。"
沈砚没接话。他把那张纸上韩震指过的刻度都标了上去,然后从上到下排了个序——
最轻的是看盔甲,两分。然后是听鼓声,三分。然后是闻烟火味,五分。看别人拿刀,六分。听见听不懂的语言喊叫,七分半。
"好。"沈砚把纸收起来,"今天的'量尺'做完了。"
韩震松开茶杯,指节上还留着发白的印子:"这就完了?"
"今天的活儿做完了。明天做另一件。"沈砚说,"明天您把那件事从头到尾说一遍。从那天早上起床开始说。但明天咱们只说一个部分——只说到您喝完酒为止。听见那个喊声后面的部分,明天不说。"
韩震沉默了一会儿:"分着说,能管用?"
"慢一点比快一点管用。"沈砚站起来,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您这杯茶我下回再来喝。今晚的功课是,把手边能拿到的纸笔准备好。明天来的时候,您先把它写下来。"
"写?"
"对。不需要整句整句地写。就把您能想起的词写下来,一个词也行,一个地名也行,一个人的名字也行。想到什么写什么,不用管顺序,不用管对不对。明天我来看那些词。"
韩震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点了点头。
沈砚走到门口时,韩震忽然在背后说了一句:"那个声音……那个听不懂的词,你昨晚问过我是不是从外面来的。我今天又想了,确实是从外面来的。那个人站在帐子外面喊的,不是我自己脑子里的。"
沈砚停住脚步,回头:"您记得那个词怎么发音吗?"
韩震皱着眉想了想,然后张开嘴,发出了一串音节——
"德——尔——塔。"
很短促。三个音。第一个音往上扬,第二个音往下沉,第三个音收在喉头里。像是一个词,又像是一个代号。
沈砚的耳朵里嗡了一下。
他脸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然后他出了门,沿着回廊往外走。步子还是稳的,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那张纸。
德尔塔。Delta。
一个现代军事通讯里用来区分单位的代号前缀。Delta-7、Delta-9、Delta-3——他跟导师做项目时在军方合作者的文档里见过无数次。
贺知衡在边关做的事情,不止是"散布谣言"或"植入恐惧程序"。他在那场战役里安插了一个具体的、可触发的口令——一个现代通讯术语,被嵌入了一场古代战争中,像一颗埋在土里的钉子。
沈砚在将军府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暮色已经压下来了,西边的云层里透出一线将熄未熄的橘色光,像一道烧完的炭火。
他低头,再次看向袖口内侧那行字:
"你做得比我预期的快。"
他看了几息。
然后他低声说:"整场战役都是你的实验场。你在人群里种了变量,观测结果会怎么变。韩震被触发的那一条,编号是七。"
他把油灯举高了一点。光晕在夜色里晃了一下,像是试图照亮一块比它大得多的暗面。
"Delta-7。如果我猜对了的话——那这整件事里,还有六个变量。我还没找到。"
夜风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滚过去。
他继续往前走。油灯的光在前面晃晃悠悠地引着路,把身后长长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拉得很远很远。
走出十几步后,他的步子忽然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导师临终前说的另一句话——在那个"别让它……"之前,还有一句。那句话他之前一直没想明白,但现在——
导师说:
"有人比你早到,你要小心他。但更要小心的是,别变成他。"
沈砚站在巷子中央,站了很久。
风从巷口灌过来,他缩了缩肩膀,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圆领袍。油灯在他手里微微晃着,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一双很沉很静的眼睛。
"……你要我小心你,"他对着夜色说,"还是你要我小心那个'会变成你的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补了一句,像在对自己说:
“如果我是你,十五年前刚到这里时,我可能也会想做同样的事。把一套有效的方法系统化,扩散出去,然后看结果。唯一的区别是——你走到了哪一步就停了?还是根本没停?”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导师说的‘别让它变成目的’——那个‘它’,是不是就是你现在走到的这一步?”
没有人回答。
但巷子尽头那扇亮着灯的窗子里,有人悄悄熄了灯。
像是说完了该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