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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序章·导师 ...

  •   序章·导师
      那场雪是永昌三年的第一场。
      沈砚守在导师的病床前,已经守了三天三夜。病房里的仪器嘀嗒作响,氧气面罩下的呼吸一声比一声浅。导师七十岁,肝癌晚期,疼到后期已经不再喊疼,只是偶尔皱眉,眉头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像是还在推演某个他永远来不及写完的课题。
      沈砚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导师最后交给他的一沓手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符号和箭头,他看不太懂。导师说话也一样——逻辑跳三跳,中间不留台阶。
      “你来了。”导师忽然睁开了眼。
      沈砚放下手稿:“我在。”
      导师看着他,看了很久。那不是病人看家属的目光,而像一个即将退场的棋手,在审视自己唯一没教完的学生。“有人比你先到,”导师说,声音轻得像纸页翻动,“你要小心他……”
      沈砚点了点头:“您的笔记里提过。”
      “不。”导师打断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不只是小心他。更要小心的是——别变成他。”
      沈砚愣了一瞬。他想起刚读博那年,导师在办公室里对着一屋子学生说:“你们将来要记住一件事——人心不是用来修的,是用来陪的。”当时所有人都笑了,只有他没笑。他记了十年。
      此刻导师看着他说出“别变成他”,目光里有一层极淡的东西——不像恐惧,更像是一个人走完了全程,在最后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走过的路,然后对身后的人说:别走那条岔道。导师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嘴唇又动了一下,像想再说什么,但气息接不上了。最后只剩一句断在喉咙里的——
      “别让它……”
      呼吸停了。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一声细长的平调。沈砚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喊护士。他坐着,看着导师搭在床沿上的那只手,然后伸手握住。手心是凉的。
      那晚他没回公寓。他留在导师的办公室里整理遗物。书架上的最后一本书里夹着一张纸——不是手稿,是一页打印出来的东西,纸面上印着一个几何符号,变体的三角形,中间嵌着一条歪斜的横线。符号下面没有注释,只写了一行小字:“他在等你。”
      沈砚翻到背面。纸背的右下角有一道被反复折叠后留下的细微折痕——不是纸张本身的折痕,是有人把另一张更薄的纸夹在里面,压久了留下的边缘印记。他把纸举到窗边,借着最后一缕暮光辨认——短横、上扬斜钩、扁平的弧线。和那个变体三角形的符号,是同一种结构。
      他翻开档案夹的封皮内侧,又发现了一张被撕下来的活页纸,正面是导师的笔迹,写着一组他看不懂的符号和数据。翻到背面,上面只有一行字,用炭条写的,笔迹短促、力度均匀,每一个字的间距都精确相等:
      “周教授,你选的这个学生,比我慢了十五年。但他来了。”
      沈砚把那页纸折好,放进了怀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初冬的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树叶正在枯透的气味。他站着,让风吹在脸上,直到掌心的汗凉透了。
      他在想一件事:导师说“有人比你先到”——那个人是什么时候“到”的?如果他已经在这里走了十五年,那他这十五年在做什么?导师留下的那句警告,不是让他小心那个人,是让他小心成为那个人。
      他忽然意识到,导师说的“它”可能不是一种技术,也不是一种理论。
      而是一种状态。是那种“觉得自己可以替别人设计人生”的状态。
      第一章杂症科最末一张案
      沈砚坐在外太医院东厢耳房那张歪腿案几后面,膝上摊着一本《伤寒杂病论》,已经盯着同一页看了小半个时辰。那页讲的是"百合病"——"意欲食复不能食,常默然,欲卧不能卧,欲行不能行"——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症状跟自己此刻的状态颇为相似。他穿越过来已经第七天了。
      说是"穿越",其实更准确的说法是"被塞进了一具刚死的躯壳里"。原主也叫沈砚,太医院杂症科最末等的医士,上月替一位被贬的官员说了句公道话,得罪了吏部的人,被打发到这外院东厢来抄药方、晒药材、给各位太医的茶壶续水。前几日夜里值宿时从台阶上摔下去磕了后脑勺,等沈砚再有意识时,已经躺在这耳房的窄榻上了,后脑勺还肿着一个大包,一碰就疼得抽气。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淤青,已经消下去不少了,但按着还是隐约发胀。这具身体比他自己原先那副瘦了一圈,腕骨突出来,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辨。他活动了一下指节,心想:三十岁的心理学博士,突然变成太医院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抄方人,这简历投出去怕是要被HR直接丢进废纸篓。
      耳房的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渗进来一股药渣的苦味,混杂着湿漉漉的土腥气。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着,偶尔有一声鸟叫,短促而孤零零的,像是被这冷天气冻住了尾巴。
      沈砚把书合上,搁在案几一角。案几上还堆着一摞没抄完的药方,上头压着一方墨迹干涸的砚台,笔搁在砚台边沿,笔尖硬得跟钉子似的。他伸手拨了一下那支笔,毛笔骨碌碌转了个圈,又停住了。
      外太医院院判陈守仁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卷文书,没敲门,没打招呼,直接在沈砚对面那把只有三条腿的凳子上坐下。他看了沈砚一眼,目光在那张过于年轻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把文书摊在案面上。
      “你知道杂症科上轮考核排第几?”
      沈砚摇头。
      “最末。”陈守仁用指节敲了敲那卷文书,“太医院三年一考。上一轮杂症科交了五份病案,三份被驳回,两份存疑。本轮若再拿不出‘可验证、有旁证、随访确认’的治愈案例,这间屋子收回去,你去西库筛甘草。”
      他伸出一根手指:“半年。”
      又伸出第二根:“至少十例。”
      “十例完整的、经得起复查的病案。少一例都不行。这不是为难你,是太医院的本子——有人等着杂症科空出这间房来。你在这张案几上坐一天,就占着别人盯了一年的位置。”
      陈守仁站起来,把文书搁在案角,临出门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不是来帮你保位置的。我是来告诉你,你坐在这张案几上的每一天,都在被计时。”
      门关上了。沈砚坐在案几后面,看了一眼案角那卷文书。封面上没有字,但他翻开后看到第一页的抬头——是一份空白的考核登记簿,第一行已经被人用墨笔填好了一列数字:
      “合格案例:0 / 10。剩余期限:六个月。”
      有人在等他。不是等他失败,是等他知道自己在被计时之后,会怎么走。
      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碎,是两个人。一个走得急,步子不稳当;另一个跟在后面,步子畏畏缩缩的,中间还夹着一个更轻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抱着走,那人的手臂时不时蹭到衣料,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紧接着有人敲了敲门框,没等沈砚应声,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张大牛。外院最小的药童,今年十四岁,圆脸,鼻尖上永远冻着两坨红晕,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豆。他半个身子探进来,喘着气说:"沈医士,来人了。"
      "什么人?"
      "东市坊的,里正带着来的。"张大牛往旁边让了一步,"说是他家坊里一个孩子,好几日不说话了,也不睁眼,灌药灌不进去,请陈太医看过了,陈太医说不是外感,让送到杂症科来。"
      沈砚站起来。他穿着原主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圆领袍,袍子下摆磨得起了毛边,腰间束着一条旧革带。他走到门口,看见了来人。
      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衣着粗布裙衫,浆洗得干干净净但已经褪了颜色,袖口处打着细密的补丁。她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那孩子脸色青白,嘴唇抿成一条绷紧的线,双目紧闭,眼窝凹陷,整张脸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摊平的纸。
      妇人身后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了件半新的灰褐短褐,腰间系着里正的木牌。他冲沈砚拱了拱手,声音压得很低:"这位就是沈医士?"
      沈砚点头。
      里正有些迟疑地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所谓"医士"瞧着太年轻了,比自家刚成亲的小儿子还瘦。但他还是把话递了过去:"这孩子叫柱子,七岁。他娘说已有四日不吃不喝了,就睡着,怎么叫都叫不醒。东市坊的坊正说杂症科有位年轻医士会治'心里头的病',这才让里正我作保送来的。"
      沈砚心里咯噔了一下。"会治心里头的病"——这句话在太医院上下就是一句骂人的话。暗指你不正经,不走望闻问切的康庄大道,专搞旁门左道。前几天柱子案例传出后,这话就在外院传开了。他还没想好要不要接这顶帽子,人家已经把病人送到门口了。
      他低头看向那个孩子。
      妇人在门槛外边站了好一会儿了,两条腿微微打着颤,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怕的。她怀里那孩子一动不动的,睫毛也不颤一下,整个人软塌塌地窝在她臂弯里,像一截没有骨头的布偶。
      沈砚蹲了下来。他没有急着伸手去摸脉,也没有让人把孩子抱到榻上去。他蹲在门槛内侧,与那个孩子保持了一臂多远的距离,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了几息。
      院里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案几上的药方哗啦响了一声。
      那孩子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的母亲抱着他,没有注意到。里正站在后面搓手,也没有注意到。只有沈砚看见了——那个孩子的指节蜷了蜷,又松开了。
      "嫂子,"沈砚没有站起来,还是蹲着,声音放得很轻,"能告诉我这孩子是怎么开始不说话的么?"
      妇人一听这话,眼眶就红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哭过了太多次、已经没有力气再哭出声音来:"前几日……前几日村里来了个游方道士,说柱子有煞气,得拿护身符去'过火'才能灵验。他奶奶就让人家把符解下来在香火上烤了烤——那符是他奶奶从护国寺求来的,柱子从会抓东西起就攥在手里,睡觉都不肯摘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喉头哽了一下,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道士拿符在火上过了一下,那符的边儿……燎着了,烫了一下。柱子当场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的,他奶奶也吓坏了。后来……后来就不说话了。也不睁眼。喂他粥,他也不知道张嘴。"
      沈砚听着,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孩子的脸。
      那孩子的左手指节正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他母亲的衣襟——不是用力攥,是那种无意识的、像是抓住什么才觉得安全的小动作。
      "柱子,"沈砚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还低了半度,几乎只比耳语重一点点,"我知道你能听见。你不用睁眼。你不用说话。你只要知道,你现在很安全。"
      那孩子的睫毛动了。
      一下。两下。然后停住了。
      沈砚停顿了片刻,又说:"那个符被烧的时候,你是不是很害怕?"
      妇人的衣襟被攥得更紧了一点。
      "你怕的不是符烧了。"沈砚的语气没有任何判断的意味,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看见的东西,"你怕的是奶奶把符交给了别人。你觉得奶奶不要你了。"
      那孩子的眼皮底下,渗出了一滴眼泪。
      那颗泪珠子从他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沿着蜡黄的脸颊慢慢滚下去,流到耳根处,停顿了一瞬,落进了衣领里。他的嘴唇终于松开了那条绷紧的线,先是微微颤着,然后慢慢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娘……"
      他睁开了眼睛。眼眶通红,含着满眶的泪,视线模糊地晃了一下,然后看清了抱着他的人,整个人像终于找到了锚点的船一样猛地弓起身子,两只小手紧紧揪住母亲的衣襟,把脸埋进她肩窝里,放声哭了出来:"娘……那个道士……他烧我的符……他不让我看你……我怕你不要我了……"
      妇人的眼泪一下子决了堤,她抱着孩子跪坐在地上,一边哭一边说:"娘在!娘在这儿!娘怎么舍得不要你!柱子别怕,娘在呢——"
      沈砚站起身。他不是为了“给空间”而站起来,他站起来是因为柱子哭出来的那一刻,他的意识里出现了一个极短的空白——像是信号中断了。他需要那两步来完成从“观察模式”到“感受模式”的切换。一步用来告诉自己“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另一步用来告诉自己“你可以感觉到它了”。
      他退到门槛旁边的时候,柱子的哭声已经连续起来了。沈砚停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前的地面,让那段切换完成。大约三息之后,他的呼吸节奏恢复正常。他抬起头,看着那对抱在一起哭的母子,然后对旁边的里正说:“他刚刚才敢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没有人知道他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两步和那三息,只有他自己知道。
      里正站在旁边,手搓也不是不搓也不是,最后讪讪地搓了搓鼻子,小声说:"这……这就好了?"
      沈砚摇了摇头:"没有好。他刚刚才敢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后面几天还会反复。但至少——"他看了一眼那对抱在一起哭的母子,"至少他现在知道他娘还在。"
      里正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粗布钱袋,掂了掂,递过来:"沈医士,诊金……"
      沈砚看了看那只钱袋,布面磨得发亮,边角还沾着一点面粉——大概是这个里正早上还在自家厨房里摸过面缸。他没有接。
      "不用。"
      里正一愣。
      沈砚说:"这孩子的病不在身上。我方才没开药,没施针,算不上'诊',不配收诊金。您若觉得过意不去,替我做一件事就行。"
      "什么事?"
      "这孩子之前——近一年来,你们东市坊有没有别的孩子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忽然不说话、忽然怕什么、忽然不肯见人什么的?"
      里正皱着眉想了想,脸色慢慢变了:"你这么一说……倒真有。去年秋天,李屠户家的小闺女,也是忽然不说话,非说房梁上有条蛇。请人看了,说是冲撞了什么,泼了半个月的符水才慢慢好了。还有前几个月,王铁匠家的小子,半夜忽然哭醒说'别杀我',问他谁杀他,他说'穿红衣服的人'。但哪有什么红衣服的人?"
      沈砚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三家……都被同一个道士看过?"他问。
      里正一愣:"道士?好像……都是。李屠户家请的那个,和王铁匠家请的那个,说是同一个道观的。叫什么……清虚观?"
      "清虚观在哪儿?"
      "城西门外十里,小山坡上。以前没什么名气,近一年才有人去。说那里有个隐士,会看'心理上的病'——哎,就是这个'心理'俩字,跟您方才说的那个词一样一样的。"
      沈砚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心理"。
      这个词不可能出现在这个时代。太医院的医官们说"心疾""惊悸""失魂"。市井百姓说"冲撞了""被吓着了""丢了魂"。没有人会说"心理"。
      除非有人教过他们。
      他没有继续追问。但他心里已经拉出了一条清晰的线:一个平民里正,不可能自己造出"心理"这个词。这是被投进来的。有人在向外城底层渗透一个词库——可能通过游方道士,可能通过说书人,可能通过药铺坐堂郎中的闲谈。任何渠道都可以,只要频次够密。"心理"只是露在水面上的一角。这个角下面压着多大的东西,他现在还看不全。
      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对里正说:"多谢。这些消息比诊金有用得多。"
      里正不明所以地又拱了拱手,转身走了。那妇人抱着孩子跟在后面,柱子已经收了哭声,但还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襟,时不时抽噎一下。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冲他笑了一下。
      那孩子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先生……那个符……还能不能要回来?"
      沈砚说:"你要不要新做一个?我帮你写。"
      那孩子愣了一瞬,点了点头,终于露出一个又哭又笑的、鼻涕泡都冒出来了的表情,被母亲牵着走了。
      沈砚站在门槛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的巷子里,这才转身回了耳房。
      他坐到案几后面,没有急着去拿宣纸。他先把里正说的那几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李屠户家的小闺女、王铁匠家的小子,加上柱子,时间跨度近一年,都在同一片坊里,症状都带“忽然怕什么”“忽然不说话”,请的都是同一个道观的“隐士”。
      而那个隐士会说“心理”这个词。
      这不像是散落的个案,更像是一组有计划的投放。
      他在心里排了一个时间线:去年秋天第一例,前几个月第二例,现在第三例。间隔越来越短,覆盖的年龄段越来越集中。如果对方是在做某种“预演”或“测试”,那么下一个目标应该很快就会来。
      他得在下次来之前,把这几个案例的共同点理出个框架来。
      沈砚坐在案几后面,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去拿宣纸。
      他想起石头。想起那双睁开了但越过他、越过母亲、落在墙上那道裂纹上的眼睛。石头的眼睛不是“看见了什么”,是“不想看见任何东西”。柱子哭出来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做对了。但石头让他意识到——他会的那套东西,有时候只是“抵达了门口”。门能不能开,不取决于他。
      他在心里重新走了一遍石头那四天的过程。每一天他都坐在那个孩子旁边,同一个位置,同一种姿态,等着。他做的每一步都没有错,但结果仍然是“他不在此刻”。
      他忽然想起导师周怀瑾说过的一句话——在实验室里,导师看着一组失败的数据,对他说:“有时候你做得对,但事情不会变好。这不是你的错,但你要习惯这件事。因为如果你不习惯,你就会开始觉得‘一定是我不够努力’——然后你会用力过猛,把本来能走通的路也堵死。”
      沈砚当时没有完全理解那句话。现在他理解了。
      他在意识深处停了一下,做了一个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石头一直不睁眼,他接下来会怎么做?他发现自己没有答案。
      他没有把这个问号推开,也没有急着填补它。他让它留在那里,像一颗已经被放上了棋盘但还没有决定下在哪里的棋子。然后他伸手去拿柜底那沓宣纸,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顿了一下。那沓纸最上面一张,不是空白的。
      上面用细瘦的墨笔写着几行字,字迹不是他的,也不是原主的——笔画规整得近乎刻板,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
      “你比我想象的慢了一天。”
      “但你刚才做的那件事——让一个孩子说出‘我怕奶奶不要我了’——我做过同样的事。十五年前。在另一个孩子身上。”
      “他后来成了你不可能知道的人。”
      沈砚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息,然后迅速把整沓纸翻了一遍。下面全是空白的。只有最上面那一张,那几行字。墨迹已经完全干了,边缘微微泛着旧色——至少写了两三天了。
      他把纸翻到背面。背面上没有字,但他注意到纸页的左上角有一个极淡的凹痕,和导师档案夹里那张活页纸上压印的几何符号,形状完全一致。
      变体的三角形。中间嵌着一条歪斜的横线。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凉。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张纸放在这里已经好几天了。也就是说,那个人在他醒来的第一天就已经知道他在。那个人在他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时候,就已经在看着他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你已经知道我了。那我也应该知道你是谁。”
      外面天光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暮色里只剩一团剪影。张大牛端了一盏油灯进来,放在案几角上,探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沈医士,这是什么?"
      "没什么。"沈砚把纸折好,收进怀里,"那孩子的事,你刚才也听见了。后面几天他还会反复。他下一次来的时候,你帮我做一件事——让他自己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讲一遍,从道士进门开始,一直讲到刚才叫他娘。中间不要打断他。"
      张大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他讲完之后,就能好了?"
      "等他亲口说出'我娘没有不要我'这句话的时候,那件事就伤不了他了。"沈砚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猛地歪了一下。
      院子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总觉得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他停了一下,又想起导师病床上那句断在喉咙里的话——
      “别让它……”
      当时他没来得及问“它”是什么。现在他隐约觉得,导师说的“它”可能不是某种技术,也不是某种理论。
      而是一种状态。
      是那种“觉得自己可以替别人设计人生”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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