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进风里的名字》姜不卷

9、第 9 章 托马斯·诺

　　欧亚通道工程史课在查理大学人文楼二层的一间小教室里上。教室不大，二十几张折叠椅，最前面是一块深绿色的黑板，旁边挂着一台旧投影仪。林念到得早，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能看到老城的屋顶，红褐色的瓦片在上午的光线里泛着哑光。
　　托马斯·诺瓦克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包带磨得发白。他没穿正装，一件深蓝色旧衬衫，袖口卷到前臂，露出左小臂上一道浅色的旧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赶过路。他把帆布包放在讲台上，从里面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接上投影仪。教室里大约坐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本地学生，也有几个亚洲面孔。
　　“今天讲欧亚通道的地质勘探史。”托马斯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他点开一张幻灯片，投影布上出现一张黑白照片——隧道口，一群穿工装的男人站在铁轨旁边，有人戴安全帽，有人低头看图纸，有人正抽烟。最中间是一个穿灰夹克的瘦高男人，侧对着镜头，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图纸上标注着什么。“这张照片是一九九四年拍的，TK-47段入口。中间这位是中方技术副总监，林怀远。”
　　林念在他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坐直了。
　　“他后来在一九九七年离开了项目。”托马斯翻到下一张幻灯片，继续讲地层结构和钻探数据，没有对林怀远做更多的介绍。但林念一直看着投影布上那张黑白照片里穿灰夹克的身影——瘦、高、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常年弯腰看图纸养成的习惯。她没见过活的曾祖父，只见过抽屉里的字迹和玛尔塔口中片段式的描述。而这张照片里的那个人，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姿势。
　　课下了之后，教室里的人陆续散去。林念在座位上没动，她等着。托马斯在收拾笔记本电脑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看了她一眼。
　　“你姓什么？”
　　“林。”
　　托马斯停下手上收拾的动作。“林怀远的林？”
　　“他是我的曾祖父。”
　　托马斯看了她几秒。“你跟我来一下。”
　　他拎起帆布包，走出教室。林念跟上他，穿过走廊，下楼，走出人文楼大门。他们在学校对面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一家咖啡馆——很小，几张木桌，墙上的小黑板用手写体写着当天的特调。托马斯给她点了一杯热巧克力，自己要了黑咖啡。
　　“你是特地来的，还是来上学顺路？”
　　“上学顺路。”林念说，“但来找林晚，不是顺路。”
　　托马斯的手指停在咖啡杯的边缘。“林晚？”
　　“你认识？”
　　“我妈的笔记里写过她。”托马斯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旧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损得很厉害，书脊上的胶已经裂开。他把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转过来推到她面前。页面上是手写的捷克语，密密麻麻。其中一行用红笔圈了出来。
　　“你读一下这段。”
　　“我不会捷克语。”
　　“旁边有英文翻译。我妈写的。”
　　林念低下头，看到那行红笔圈出的字旁边，写着一行英文小字，笔迹和正文一致：“She said: ‘There is something breathing in there.’——她说：‘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这是林晚说的？”
　　“她第一次站在TK-47段入口的时候说的。”托马斯把笔记本收回去，“我妈当时是工程现场的记录员。她把林晚说的这句话记下来了。那是我妈最后一次提到林晚。之后的笔记里就没有了。”
　　“你妈后来怎么了？”
　　托马斯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旧工牌——白色塑料卡，边角磨圆了，上面印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短发，圆脸，笑得眼睛眯起来。照片下方印着两行字：“埃莱娜·诺瓦克。工程记录员。”工牌背面是空白的，但他翻过来的时候，林念看到背面有一行手写的铅笔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托马斯，别下井。”
　　“她一九九四年十二月进了一条备用支线，再也没有出来。”托马斯把工牌收回口袋，“官方说事故。但我翻了她所有笔记，她从来没有写过她‘去检查什么设备’。她写的是‘去看看那个裂缝’。”
　　林念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然后她问：“你知道那条裂缝在哪里吗？”
　　托马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知道。但你进不去的。”
　　“为什么？”
　　“TK-47段支线入口已经被通道公司封了。他们装了新门，门禁系统用的是二零一五年的升级版。我不是工程人员，我只有我妈这张旧工牌。”
　　林念没有说话。她把手伸进口袋，握住那把刻了“L.W.”的铜钥匙。它的齿纹和门禁系统的锁孔能不能对得上，她不知道。但她的手指触到钥匙表面的那一刻，钥匙柄微微发热了一下——很短，像是认出了她的体温。
　　她抽出手，用另一只手端起了那杯热巧克力。她没有告诉托马斯她有钥匙。她只是说：“如果我能进去，你愿意带路吗？”
　　托马斯看了她一眼，然后放下了咖啡杯。“你什么时候能进去？”
　　“明天下午。”
　　托马斯没有问她为什么是明天下午。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我会在入口等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那种在人群中认出一个可能和你走同一条路的人时，会不由自主多看一眼的目光。很短。短到她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看到了。
　　林念喝完最后一口热巧克力，把杯子放回桌面上。窗外的布拉格老城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亮着，屋顶的瓦片反射出柔软的光。她看着那道光，想起昨晚梦里林晚趴在桌上的姿势。那扇窗还在那里。她可以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