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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金钥匙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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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钥匙巷比林念想象的更窄。
她站在巷口看了一眼,觉得如果两边墙壁再靠近一寸,她侧着身子也过不去。青灰色的石墙上爬满常春藤,雨水沿着藤叶边缘往下滴,在巷子中间的石板路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巷口有一块褪色的铁牌,生锈的铆钉把铁牌固定在墙上,上面用捷克语和中文各写了一行字。中文字是手写的,红漆剥落了大半,只剩最后一笔还勉强能辨认出是“巷”字的收尾。
林念把雨伞收起来,侧身走进了巷子。
行李箱轮子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被雨声压得很低。她走了大约二十步,在巷子中段停在一扇深绿色的木门前。门上的铜环擦得很亮,雨水在铜环表面凝成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淌。门牌号是12。
她按了门铃。等了几秒,里面没有动静。她又按了一次。然后她听见门背后传来脚步声——很慢的、拖沓的脚步声,像是穿拖鞋走在木地板上。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矮胖,银白色的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髻,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捏着一块湿抹布。她看见林念的时候,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她开了口。英语,带浓重的捷克口音,但每一个词都咬得很清楚:“你的钥匙呢?”
林念站在门口,雨水从伞尖滴落在台阶上,她看着老太太的眼睛,没有回答“什么钥匙”。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把铜钥匙。
她在列车座位夹缝里发现它的时候,以为是谁落下的。钥匙不大,比成年人的中指略短,齿纹复杂,不是现代的激光切割齿,是那种用锉刀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手工齿。柄上刻了两个字母:L.W.。铜色已经被氧化成暗绿,但握在手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热感,像刚才有人攥过它。
老太太看到她手里的钥匙,没有说话。她把湿抹布搭在门把手上,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她说,“把伞放在门口就行。”
林念跨过门槛。门厅很窄,一张旧木桌靠在墙边,桌上放着一只搪瓷杯和一串钥匙。墙上挂着一面裂了缝的镜子,镜面上有几道细纹,但不妨碍看清影子。空气里有烤苹果的味道,混着木蜡油和一点点的霉味,像是老房子特有的气息。
老太太在前面走,步伐很小但很快,穿着拖鞋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林念跟在她后面穿过走廊。走廊的墙上挂着几张旧照片,黑白,多半是建筑工地和穿工装的男人。林念没有停下来细看,她只是注意到其中一张照片里有一个穿灰夹克的瘦高男人,站在隧道口,手里拿着图纸,脸上没有表情。
老太太在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二楼。朝东那间。你曾祖父住的。”
“我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林念说。
“玛尔塔。玛尔塔·诺沃特娜。”她说完就转身开始上楼,没有等林念回答。
楼梯很窄,木质的,每一步都有吱呀声,像是这栋房子在替它自己说话。玛尔塔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推开一扇白色的门。门锁是黄铜的,擦得很亮。
“就是这间。”她侧身让开门口,“他住到一九九七年。之后没人住过。东西没动过。”
林念走进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铺着白色床单,一只老式衣柜立在角落,柜门关着。窗台上有几盆枯死的植物,泥土已经板结龟裂,干得像石头。书桌在窗子下面,桌面空无一物。窗帘是米白色的棉布,被风吹起来一寸高,又落下。
她站在房间中央,没有碰任何东西。窗外的雨声小了一些,天色更暗了。
“这把钥匙是曾祖父留下的?”林念问。
玛尔塔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他是你的曾祖父,你心里清楚。钥匙在你手里,你就是他等的那个人。”
“他等的是谁?林晚是谁?”
玛尔塔没有回答。她转身往楼下走,木楼梯又响了几声,然后她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你先看看抽屉。看完了再问。”
林念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窗帘又鼓起来一次,被风吹成一个弧度。她拉开椅子坐下,木质椅脚在旧地板上划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她伸手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拉出第二层,还是空的。第三层,也是空的。
她把手伸进最底层抽屉的底部,指尖沿着木板滑过去,什么也没摸到。她打算把抽屉抽出来看看背面——然后她的手指摸到了什么。在抽屉底板的中央位置,有一段微微凸起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刻进去的。
她把抽屉完全抽出来,翻转过来。
“找林晚”三个字,刻在木板的内侧。刻得很深,笔画边缘有反复描刻的痕迹,像是在不同的时间里被人一遍又一遍地加深过。有的笔画粗一些,有的细一些,像是刻字的人每次来都多刻一刀。
林念的手指触到刻痕的边缘。木头发热了一瞬——很短,像指尖碰到一杯刚倒的热茶的时间。她从指腹上看到了一层极细的粉末,金色的,细得像花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就消失了。粉末渗进她的皮肤纹路,消失不见。
她的左耳响了一声。不是声音,是气压的变化——像有人在她耳道里轻轻吹了一口气。然后耳鸣停了。
林念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窗玻璃上倒映着她的侧脸。左耳后面多了一缕银色的头发。只有一缕,夹在黑色的发丝中间,像被挑染过。她伸手碰了碰那缕头发。不疼,不痒,就是颜色变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镜子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那缕银发清清楚楚。她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把抽屉轻轻推回原位。
楼下传来玛尔塔的声音,这次是捷克语。林念没听懂,但她听见水壶被放在炉子上的声音。然后是杯碟相碰的声音。
林念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台上那盆枯死的植物。她不知道它是什么品种,也不知道它死了多少年。她只是看见它干枯的茎秆还直立着,朝着窗子的方向,像是在等水。她忽然觉得这盆植物和这条巷子的名字很配——金钥匙巷。一把钥匙藏在巷子里。一个人藏在抽屉里。还有一个名字,刻在三十年前的木头上。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林晚。曾祖父在找她。她在哪儿?”
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她等了很久,没有人回答。
楼下传来玛尔塔的声音,这次是英语:“茶好了。热的。”
林念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书桌。窗帘已经不动了,雨停了。夕阳的余光从云层边缘透进来,把整个房间镀成一层极浅的金色。
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