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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百感旧山河千骑救雍城 “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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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东楚入大黎第一站便是雍城。
作为大黎最北端的小城,此地不大,却也是当年许子御守过的地方。
北面到南面不过隔着一道山脉,一进入雍城便能感受到气温明显的温润许多,虽是冬日,但南方的日头将人周身照得暖融融的。
路边的田里,几个农户正弯着腰翻开冻土,准备新一年的春播。锄头落下去,将半冻的泥土翻出一层湿润的黑色。
田埂上,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蹲着拔枯草,身旁卧着一条黄狗,懒洋洋地甩着尾巴。
“赤离”大旗遥遥而来,弯腰的农户直起身子来看,孩子也好奇的一路小跑,看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许子御,不禁拍手叫:“大将军!好威风!”
百姓陆续围了过来。
“赤离军是什么军?”
“张哥,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南边一直打着呢!”
“哎,以前是楚北,现在是靖西,咱们大黎什么时候才能不挨打?”
“不消停啊!天下不太平!”
“这才几天的好日子?再打仗可真没活路了!”
官道正前方的城门也有许多人围着,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身后跟着几个书吏和管事,许子御眯眼细辨,认出大部分是当年雍城县衙里的旧人。
此番南来,听闻士卒闲聊,当年东楚并未将大黎的官员全部革换,而是愿意留下来的仍旧可以担任原职,也源于此,大黎内境总体平稳,黎人得以休养生息。
县丞站在那低声跟身旁的人说着什么,并无进一步相迎的意思,许子御令大军在城外休憩,自己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上前去。
见他走近,那县丞声音硬邦邦地:“许将军?我还以为你在盛京当皇帝的座上宾当舒服了,不打算回来了。”
旁边的书吏吓得脸色发白,赶紧伸手去拉他袖子。县丞却将那书吏的手甩出去老远。
闲看的百姓中有人低低地“呀”了一声,无数目光在许子御和县丞之间来回打量。
骆青跟在后头,不禁道:“他怎么好意思说?他不也是……”
许子御偏头朝他递了个眼色,骆青会意闭了嘴,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铜符,双手捧着快步前去。
县丞接过来翻来覆去看,又抬起眼来上上下下打量了许子御一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将那铜符递还回去,却没有让开的意思。
“骆青。”许子御又取出一物,抛过来沉甸甸地落下,骆青接住一打量,竟是大黎制式的黄金鱼符!
他将那黄金鱼符递去,县丞见了,花白发须微微颤动。
“你如今回来,若是真心为大黎,便行了。”他说完转过身,也不管许子御跟不跟上,径直朝城内走去。
许子御将缰绳递给骆青,自己跟在老县丞身后,进了城门。
城内街道不宽,两侧的铺面大多开着,卖布的、做糕点的、打铁的……铺面虽小,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各家铺子的叫卖声同远处学堂里孩童读书声混在一处,热热闹闹涌过来。
许子御记得自己当年来的时候,城里没这般热闹,当时他势如破竹,追着东楚铁骑,一路将他们撵到这,然后遇上贺楼昭的主力,他被困在城里,打起了守城战。
那时候的雍城饱经战火,远没有如今这样的人间烟火。
县丞一路走着,一路冷着脸,
许子御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跟着。
“在下周略,字长韬,雍城人士。”临近县衙时,那人才开口。
“大人当年曾来雍城,那时……”
“我记得您,您当时是主簿。”许子御道,“当时的知县是隋大人。”
周略脚下顿了顿:“当年东楚征辟我们这些旧臣,隋大人一身风骨,辞官挂印,至此,这知县的位置一直空着。”
“在下没那硬骨气,家里上下十几口老小要吃饭,少不得这点俸禄碎银,便由众人推着从主簿升任县丞,但知县这位置……在下不配!”
“这几年东楚的官年年来看,但没拆改我们村社的老规矩。我们如今桑田依旧归村社管,水渠按户出工,收税按亩算。去年秋涝,咱们按老法子开西渠泄洪,东楚派来的工曹没瞎指挥,还从邻县调了石料帮着修堤。”他道。
许子御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那还是大黎制式的。
“老百姓,”周略走在前面,声音飘过来,“能好好种田养蚕吃饱肚子,谁坐这个天下都一样。”
骆青腿快,先一步到了县衙,却被门官拦住了。
那门官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梗着脖子道:“没有令牌,谁也不准进!”
骆青正要开口,周略和许子御已从后面跟上来,周略抬手就在那门官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打得门官一个趔趄:“瞎了?你不是成天‘许大将军许大将军’吗?他如今真来了,你还拦着他的人!当年他守这城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穿开裆裤呢!”
小门官被这一巴掌拍得缩了缩脖子,定睛看清了周略身后的许子御,神色变了又变,慌手慌脚地退到一边。
周略也不理他,领着许子御进了府衙。
骆青回头,冲那小门官一挑眉头。
堂中陈设简朴,一张旧案,几把木椅,周略走到案后,捧出厚厚一沓户籍册、鱼鳞图,道:“前些日子东楚那个皇帝下了旨意,大军所至州县,均鼎力支持粮草。这两年,东楚没苛待过咱们,粮倒是存了些。”
“都在这,将军看吧。”他道。
许子御没接那些册子,周略又看他,道:“许将军,咱们打完靖西,是不是就不用打了?”
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觉嗓子发干。
入夜,营地里篝火点点,许子御坐在帐中,就着油灯翻雍城这两年的县志。城小人少,记的都是些琐碎事:西渠修造,桑田生虫,灾年赈济。一笔一笔细得很 。
他一行行看过去,翻到其间一页时停住了——那页记着:长燕山战败,黎王驾崩,雍城收拢溃兵百余,编入民户,分田安置。
国之不国。
许子御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争吵,骆青掀帘出去,片刻回来,几分哭笑不得:“是县衙门口那个小门官。要来投军,周县丞追过来,两人在营门外头吵了起来。”
许子御放下县志,起身走到帐门口。
营门风灯的影子下站着两个人,两人吵得激烈,旁边守营的士卒跟着劝,终于那小门官跟着周略悻悻地回去了。
立在那风中看了一会,许子御退回帐里,接着看那卷县志——雍城秋涝,开西渠泄洪,东楚工曹协修堤。
往前翻,还有几笔:与东楚战,征粮万石,征民夫三千。
他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阖着眼。
冬储没有屠城,没有掠夺,甚至帮他们修了堤坝,存了粮食。对于周略这样的父母官来说,这是仁政;对于百姓来说,这是活路。
可对于他许子御而言,这是一种无声的凌迟。
这一夜营地不消停。
陆陆续续有人来投军。许子御没有再出去,只是坐在帐中听着外头的动静,听军曹沙哑的嗓子喊“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他将县志合了,铺开一张舆图,就着灯火看了一会儿,才昏沉沉睡去。
他做了一夜梦。梦里回到了几年前的雍城。
那时的雍城,像一座孤岛。外有强敌环伺,内无粮草接济。
当年守雍城,为了筹军粮,百姓将家里最后一口粮都捧了出来,家里的壮丁全部参了军,桑树砍了做工事,水渠淤了没人清,一冬一春下来连着打仗,死了不少人。
他记得满是鲜血的手指攥着他的袍角,托他带一封家书回家。
他记得同袍的刀断在自己的眼前,箭折在自己脚下。
他记得漫天火光里百姓眼中绝望的死灰,战士干裂的口唇。
他也记得那时的周略,和妻儿背着最后的粮食到军营,塞给伙头军……
他许子御是大黎的将军,可当时的朝廷给不了他支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座城在血火中一点点被啃噬殆尽。
“将军……我想回家!”梦中似乎有人唤他,声音飘忽。
许子御猛地睁开眼,帐里昏暗的油灯还在跳动,窗外天色已微亮,他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尖冰凉。
“将军,”骆青声音在帐外响起,“不少百姓在外头候着,说是要送大军。”
许子御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郁结在胸口的闷气强行压下,起身整理衣甲。镜中的男人面容秀美,眼底却如深不见底的寒潭。
走出帐门,寒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最后一点梦魇的余温。
大军开拔。
营门缓缓打开,晨曦洒在赤离军的铁甲上,折射出冷冽光芒。官道两旁站满了送行的百姓,无数双沉默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支队伍。
终于,站在道边老妇试着将刚蒸好的米糕往路过的士卒手里塞。有士卒不好意思接,妇人便瞪起眼来:“拿着!当年你们守城的时候,我们连口热水都送不上,如今有米了,还客气什么?”
“是啊,孩子们别客气,我儿子要是还在,跟你们差不多大了都!”
“张嫂,你怎么又说这个?”
“来来来,都别客气,这边还有熟鸡蛋!”
一个老妇踮着脚将两块米糕塞进骆青手里,又抬头看了看后面跟着的许子御,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点了点头,退回了道边。
周略没有来送。他派了个书吏在城门口候着,说南去粮道上的事,各州县定会照应,让他们放心。
马蹄声碎,尘土扬起。许子御回望这座小城,只见城墙斑驳,烟火升腾。
而前方,迎接他们的将是靖西的铁骑,是未知的生死,更是那条通往天都的血路。
赤离军如一条红色的河流,再度汇入苍茫的天地之间。
大军向南走出不到百里,一骑快马从前方折返而来,是许子御此前派出去的斥候。
斥候翻身下马,将一封密报递上。
许子御拆开看了一眼,琢磨片刻,“宋达。”他偏头唤了一声。
副将宋达策马上前。
许子御压低声音交代着,宋达面色也凝重起来,他抱拳领命,拨转马头,点了三千精兵,悄悄脱离了大军,朝后方折返而去。
当夜,雍城遭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