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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两相枯坐夜此情未尽时 那个曾经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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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子御孤身行在偌大的德天宫里,没有再回寝殿。暮色渐临,周遭只见模糊的人影灯影,宫侍来往匆忙,独孤铭手下禁军不远不近地跟着,由着他慢慢走过宫道,最后停在囿春院门前。
囿春院的门锁着。这从不是他的家,可在盛京之内,却唯有此处可以栖身。站在门外,他看着那块刻着“囿春”二字的木牌,想起来的第一天。
那时他腿伤未愈,在廊下问贺楼昭此院为何叫‘囿春’?
贺楼昭立在海棠树下,先说是因自己年少曾流落囿春山,又道他想将春色多困些时日。
真真假假,孰能辨清?不过当时海棠还在开,花瓣尚未落。
贺湘灵死后,许子御出事,这囿春院更成了一方牢笼,如今所有人守着,却也形同虚设,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许子御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那棵海棠树还在,落尽了花叶,枝桠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残雪。树下的棉垫被褥早就收走了。
他在廊下坐下来,抱着弓,背靠着廊柱,就像此前无数次一样。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自己从屋顶上跳下来时贺楼昭在底下张开双臂,想起疯癫时贺楼昭替自己暖手、给自己梳头发,又想起贺楼昭极有耐心地喂自己喝药、吃点心……还想起那夜那人的体温和呼吸、蛮横又用力的吻,想起那些时真时假的承诺。
一幕幕都清楚得像刻在心上,哪怕这颗心是石头做的,此番也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纹路。
许子御垂下眼,十指慢慢收拢,攥着怀里那柄长弓。
禁军怕他冻着,小心地过来,给他添了毯子盖着,又燃了炭盆围着。
他就在那里坐了整夜。
而德天宫另一处的寝殿一直敞着门,贺楼昭只让人留了盏极小的灯,自己在那黑暗里同样枯坐了一夜,独孤铭守在殿外,几次想推门进去,手搭上门扇却又收了回来。
德喜公公领着宫侍端了膳食过来,在门口立了半晌,终究也没敢进去。
次日清晨,贺楼昭出来,嘱咐独孤铭安排长渠回衢山之事,独孤铭领了命,抬头打量他,见他虽面色憔悴,但眼神依旧清明,心里便安稳了一些。
轿辇前往大殿之时,路过御书阁,囿春院正在其后,独孤铭眼尖地发现轿帘轻轻一动,便挥手示意轿辇放慢,可贺楼昭并未掀开车帘,片刻后倒是传出声音来:“为何慢了?”
“路滑。”独孤铭道,又挥手示意轿辇快速通过。
晨间霜气未散,宫侍抬着轿辇踩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声响。轿帘始终紧闭,隔绝了外头凛冽的寒风,也隔绝了许多无法言说的惆怅。
三日后,独孤铭将长渠棺椁送到了衢山的红叶观。
山路上积雪未化,没入膝盖之深,车辙压出两道深沟。
炎山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站在门外。他看见独孤铭,又看见他身后的棺椁,面色骤然地一沉,眉眼间那股不羁的锐利瞬间瓦解破碎。
独孤铭满怀愧疚的下马,看着他:“可是炎山道长?”
炎山点头。
独孤铭示意手下将几件旧物递过去:“此乃长渠道长遗物。”
炎山无声接过。
长渠此人生活极简,生前物品不多,药箱、几件换洗衣裳、一点零碎的用物,炎山将东西抱在怀里,目光落在那药箱许久,然后转身,看也不看那马车上的棺椁。
独孤铭有些错愕,道:“请问,要如何安置道长棺椁?”
“还请统领将他埋了吧。”炎山声音很轻:“就……埋院里那棵树下吧。”
独孤铭原以为炎山会要一个说法,会追问长渠是怎么死的,死在谁手里——他准备了满腹的话等着应对。可偏偏炎山什么都没有问,说完这句话便大步进了观门。
忽而想起长渠此前所托的那个匣子,独孤铭命手下在院中树下开挖,自己捧了匣子前往正殿,寻找到长渠所说的祖师爷画像,将匣子轻轻放在前的供桌上,又行了三礼。
当夜,长渠棺椁下葬。
炎山执着烛火,立在院子一隅的角落中,看着独孤铭带人将那上好的棺木缓缓入土、封上。
雪鹞盘旋上空,哀鸣了一夜,而那个曾经坐在观星台上整日看星星的少年,一去不回。
独孤铭带人离开红叶观时,发现炎山不知去向,连同那枚放在供桌前的匣子。
许子御去到延景院的时候,还未来得及下跪,幼主一下子扑上来抱住了他的腰,哭得直打嗝。
兴平站在廊下见这一幕,眼眶瞬间红透,她忍了泪,慢慢过来,将幼主从许子御身上拉开,蹲下身替他擦脸。
许子御看着幼主满面泪痕,看着兴平强撑出来的镇定,忽觉喉间发涩,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蹲下身,与幼主平视,伸手替他拭了拭面上的泪:“陛下,臣要出征了。”
“王叔,我同您去!”幼主攥着他的袖口不肯松手。
“臣要先回天都,”许子御声音温和,指尖拂过幼主的鬓角,“陛下留在盛京,好好读书,好好吃饭,等臣回来。可好?”
“不好!不好!”幼主推开他,尖声道:“王叔您不要我们了!”
许子御手上一顿。他抬眼看了看兴平,兴平别开脸,眼泪终于滚下来。他伸手将幼主的小手握进自己掌心里:“臣何时骗过陛下?臣说会护陛下南归,就一定会护陛下南归。陛下要相信臣。臣只是先回去为陛下安排……”
“不!阿姑说了,说王叔是去打仗!打仗会死人的!我不要王叔死!”幼主抽噎着摇头,扑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脖颈不肯撒手。
心知瞒不住,由着他抱了一会儿,许子御才将他轻轻推开,站起身来,看向兴平:“殿下,臣此去当竭力保全大黎天都,战局难判,不知归期,陛下年幼,还需您照拂,望殿下务必”
兴平转身从案上取了酒壶来,斟了一杯,双手捧到他面前,然后慢慢跪了下去。
“殿下!”许子御伸手要扶,兴平却先开了口:“将军,兴平不求南归,只求将军此战顺捷,平安归来!”她仰头看他,“大黎可以等,陛下可以等,但将军必须活着回来!”
许子御伸手将酒杯接过来,一饮而尽,声音低沉:“臣尽力。”
兴平伸手攥住他衣袖:“将军,还有一事,能否、能否将湘灵带回去?”
闻言,许子御身子一颤,握着杯子的手不断颤抖。
那个姑娘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
白榆垂叶青,落落青且疏。
白榆生道傍……
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大将军!南归啊南归!北雁当南归!吾主托付将军了!”
“我贺湘灵以血祭我湘水之神、慰我大黎英魂、奠我大黎社稷,要你此身坐得江山万里,却难得一人之心,孤寂一生!我大黎万千将士誓佑吾主回归天都,重振国祚!”
“将……将……军,记、记得……湘……水……祭、祭我!”
他点头,一滴泪,倏然滴落。
延景院花窗外的回廊尽头,一道玄色身影正立在那里。
贺楼昭没有让人通报,只是孤身前来,却见到了这一场离别。
他站在花窗外面,看了很久,直到那道正青色的身影消失在了回廊的拐角,才无声地转过身,走了另一条路,回了自己的御书阁。
开拔前夜,贺楼昭提了一壶酒去找许子御。
许子御正坐在囿春院的正屋里,拿着舆图在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他,面上没什么意外,只是将舆图慢慢卷起来,搁在膝上。
贺楼昭在他对面坐下,将酒壶搁在两人之间的案上,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声开口:“明日开拔了。”
“嗯。”许子御应了一声,闻到依稀的酒味:“看来陛下已经喝过了?”
“一个人喝酒没意思。”贺楼昭道。
“明日主将醉醺醺的出现,也不太合适。”许子御道。
贺楼昭笑了。
这是凤祥楼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彼此间似乎隔了些什么,欲语却休。
贺楼昭伸出手,轻轻扣着酒壶上一处嵌着云母的花纹。
许子御知道他有话要说,便主动开口:“我此番任主将,殿上怕是遭了不少质疑吧?”
“那些……听着便是。”贺楼昭不以为然。
他又道:“东楚并非无人可用,但为大黎,确实难有尽心之人。”
“自然。”许子御点头。
出征一事,贺楼昭虽未细言,但三万主兵由当年收边的黎人单独编军,未用东楚四部六军任何一个名字,而起了一个新的名字“赤离”。
“赤”为红,“离”为火,均含南方之意。
此番许子御也未以东楚任何现有的将军封号出征,只是随着“赤离”二字,称做“赤离将军”。
贺楼昭目光落在他面上,突然道,“你恨我吗?”
许子御不闪不避:“恨。”
笑了一声,贺楼昭自嘲道:“是,我这是何必。又来明知故问。”
许子御视线垂下来,落在自己手中舆图卷轴上,“还是要谢陛下。”
“让你南归?去救你的大黎?你的故国?”贺楼昭悻然道。
“都有。”许子御道。
贺楼昭指尖在酒壶壶盖上刮得更重了。他顿了顿,又问:“其实我是想问,你病着那些时日……你记得多少?”
许子御没有立刻答话。他将舆图慢慢放在身侧,抬起眼来看贺楼昭。
月光从廊檐外斜斜切进来,将两人之间照得半明半暗。
他看了贺楼昭一会儿,忽然道:“祝我得胜而归吧,贺楼昭。”
贺楼昭指尖顿住了。
“我确实有话同你说,”许子御笑了笑,“若我归来,有些话,我必定亲口告诉你。”
一抹惊惶落入贺楼昭三分醉意的眼底,他盯着他看,忽然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揪住了许子御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拽起来,揪到自己身前。
两人重重撞在一起,许子御只觉肋骨生疼,贺楼昭伸手箍住他的腰,指间力道似能将他骨头勒断。
许子御不禁皱了眉。
“许子御,你给朕听好了。”贺楼昭凑近他耳侧,语气狠厉,可尾音里那一点压不住的颤抖却出卖了他,“朕不准你死。哪怕是大黎亡了,你也得给朕睁着眼回来!”
逼迫太紧,许子御有些喘不过气,却只是垂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脖颈和肩头,看着那截皮肤下微微跳动的血管,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曾在这个地方咬过一口,便低低笑了一下。
“好。”他说。
他说着,伸手搭上贺楼昭肩头,这动作因这距离有无限暧昧,贺楼昭抬头,醉眼中带了一丝惊喜:“你……”
话未落,人却一头栽下。
许子御收了手,叹口气,心道这招隔了十多年还是如此好用。
只是贺楼昭骨架身量大许子御许多,重量压下,许子御直被抵在案角,去扶案几的时候将酒坛打翻碰落,“咣当”一声。
独孤铭声音下一刻传进来:“陛下?”
未听到回应,独孤铭立刻推门而入,却见许子御一手环着贺楼昭的肩背,一手撑在案沿上,被高大的贺楼昭压得进退两难。而贺楼昭脑袋耷拉在他肩窝里,不省人事。
许子御偏过头来看独孤铭,面上倒没什么窘迫,只是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帮个忙吧,他好沉。”
独孤铭三步并两步过来,两人合力将人放到榻上,贺楼昭发冠歪了,簪子摇摇欲坠地挂在鬓边。
“这是?”见贺楼昭面色正常呼吸平稳,独孤铭疑惑看向许子御。
“让他睡一会。”许子御道,“这几日他怕是没有休息好吧?”
独孤铭不吱声。
见许子御伸手便要去解贺楼昭的发冠,独孤铭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去拦:“我来吧。”
许子御却手腕一转,反手扣住了他拦过来的那只手。
那指间力道极大,独孤铭眸角微张,另一只手顺势推过来,直取许子御肩井,许子御轻飘飘避开,手肘往他肋下送去,独孤铭只得反手来抓许子御手腕。
两人在榻边无声地过了十几招,动作快又轻,谁也没有碰到榻上的人。最后是许子御先松了手。他重新转回榻边,低头看着贺楼昭。
“你不是我对手。”他道。
独孤铭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离榻数步之远,不禁面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方才那几招使了八分力,可许子御病了一场,身形看着比从前单薄了许多,手上的功夫却半分没有落下。他甚至觉得,许子御是有意收着劲的——若是真动手,他只怕撑不过三招。
这人果真厉害。独孤铭心道。
许子御弯下腰,慢条斯理地将贺楼昭鬓边那根歪了的簪子抽出来,又将他散落在面上的碎发一缕一缕拨到耳后。
看他这慢条斯理的动作,独孤铭却只觉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些年,”将那些碎发整理完,许子御开口,“他这些贴身事,都是你做的?”
独孤铭沉默着,没有答。
权当他是默认,将那根抽下来的簪子纳入袖中,许子御直起身来,忽然低声道:“所以……当年他被金针埋线的时候,你也在?”
独孤铭呼吸猛地滞住,一双漆黑瞳仁瞬间浸透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