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世不相逢》九水墨

6、第 6 章 分叉路

　　分叉路口分开之后，整条街道只剩沈佳宁一个人往前走。
　　街边的喧闹被晚风慢慢冲淡，夕阳彻底沉进楼宇后面，天际晕开一层淡淡的灰蓝。夏末的风褪去白日闷人的燥热，裹着入夜独有的凉意，轻轻扫过街边巷弄。
　　走在路上时，她心里压了一整天的惶恐，早就在方才和周泽安擦肩而过的瞬间淡去了大半。
　　黄昏那场偶遇像一缕微弱却柔软的光，勉强托住了她快要撑不住的心，她甚至悄悄生出一点侥幸，以为今晚能躲开往日家里无休止的压抑和灰暗。
　　一路上踩着晚风慢行，脑海里还反复回味着方才那点青涩心动。可指尖刚搭上冰凉的家门把手，推开门的一刹那，心底所有柔软，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屋子里没开灯，沉沉的一片昏暗，一眼就能看出父亲已经出门不在家。
　　悬在胸口的心稍稍落地，她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紧绷了整日的肩膀松了少许。旁人眼里空荡荡的屋子代表冷清，对她而言，却是难得不用看人脸色的安稳。
　　她抬脚打算回自己房间歇一歇，目光扫过走廊的那一刻，浑身的温度骤然沉了下去。
　　属于她的那扇房门被硬生生拆了下来，合页扭曲变形，门板歪斜着靠在墙边，房间里面一览无余，半分隐私都不复存在。
　　方才所有侥幸、黄昏积攒的暖意，在此刻尽数崩塌。
　　沈佳宁十指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指尖凉得发僵，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无力猛地翻涌上来。
　　她早该清楚，这座困住她的牢笼，从来不会给她半分喘息的余地。
　　在原地僵站许久，她拖着灌了铅一样沉重的步子挪进房间。屋内被翻得一团糟，书本散落满地，所有抽屉都被粗暴拽开，杂物胡乱堆叠，到处都留着被人肆意翻动的痕迹。
　　心口一点点往下沉，不安重新缠上心头。
　　她快步走到书桌旁，视线死死落在桌角那个小小的存钱罐上。
　　里面是她攒了一整年的零花钱，是枯燥压抑生活里仅存的一点底气，是她悄悄为自己留的一点退路与期盼。
　　可此刻存钱罐轻飘飘的，罐口敞开，里面空空荡荡，一分钱都不剩。
　　沈佳宁望着空荡荡的罐子，眼底迅速蒙上一层水汽。
　　不用多想，除了父亲不会有别人。
　　她独自站在狼藉的房间中央，四面皆是寒意，委屈堵在喉咙，酸涩浸满眼眶，可多年的隐忍早已刻进骨子里，她咬着牙不肯落下一滴眼泪，习惯把所有崩溃独自咽下去。
　　心底刚刚亮起的一点微光，悄无声息暗了下去。
　　原来她的生活，从来不存在真正的喘息。
　　她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指尖冰凉，弯腰沉默收拾满地散落的书本，动作迟缓安静，浑身浸着化不开的疲惫。
　　夜色越来越深，窗外路灯投进一点微弱光亮，落在凌乱的房间里，半分暖意都衬不出来。
　　她原本还想着今晚能揣着心底的心动安稳入睡，可现实狠狠碾碎了她全部侥幸。
　　晚风不停穿过窗沿，心底惦念的名字还清晰，可属于她的风雨，从来没有停下过。
　　在狼藉的房间里愣了许久，空空的胃里泛起一阵阵空虚的饥饿感，她转身走向厨房，想找点吃食垫一垫。橱柜、台面挨个翻遍，剩下的饭菜、存放的馒头全都长出一层灰白霉斑，飘着发酸的异味，根本没法入口。
　　家里一点能吃的东西都没有。
　　沈佳宁沉默拿起桌边仅剩的一点零钱，独自下楼走到巷口的小超市。货架上只剩两种口味的饭团，她随手拿了两个，付完钱攥着包装袋往回走。回到没有房门遮挡的卧室，坐在冰凉的书桌边小口吞咽，味道平淡无味，好歹勉强填满了空落落的胃。
　　吃完把包装袋收拾好丢进垃圾桶，连日积攒的疲惫猛地将她裹挟。
　　她没力气收拾满地杂乱，径直躺倒在床上，被褥一片冰凉。
　　沉重的困意压倒一切，没等她多想，便沉沉睡了过去，一夜无梦。
　　天边刚透出微光，沈佳宁准时醒过来。简单用冷水洗了脸，随意梳好头发，把书本笔记胡乱塞进书包。
　　走出客厅，依旧看不到父亲的身影，想来昨夜拿走钱后便在外留宿，多半躲去了酒店。这般长久的空缺她早已习惯，心里掀不起半点波澜，轻轻带上家门，独自往学校走去。
　　清晨的校园裹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校门口挤满结伴赶路的学生。沈佳宁垂着视线缓步往前走，刚踏进校门，两道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帘——同班的简玉白站在路边，身旁正是江落。
　　江落一眼看见她，眉眼立刻漾开鲜亮的笑意，甩开简玉白快步朝她跑来，脚步带着清晨独有的轻快，伸手轻轻挽住她的胳膊。
　　“佳宁，你今天来得也太早了，我还以为要去教室等你呢。”江落温热的手掌贴在她微凉的小臂上，语气满是欢喜，可很快就察觉到她眼底藏不住的倦怠，笑意淡了几分，放轻声音小心翼翼询问，“你脸色看着很差，昨晚在家没休息好吗？”
　　简玉白跟在后面缓步走来，性子温和内敛，礼貌朝沈佳宁点头问好，不多插嘴，只是安静站在一旁等候。
　　江落身上传来的暖意稍稍化开昨夜积压在沈佳宁心底的寒凉，她轻轻摇了摇头，不愿把房门被拆、存钱罐被掏空这些糟心事说出来，不想连累江落跟着烦心，只低声含糊带过：“没事，只是睡得不太沉。”
　　江落哪里看不出她藏着心事，却不逼着她开口追问，只是挽紧她的手臂，把一早备好的温热豆浆塞进她另一只手里。
　　“特意给你带的，趁热喝暖暖手。食堂今早刚蒸好的包子，等会儿我们一起去买，简玉白也跟我们一道。”
　　沈佳宁握住温热的豆浆杯，掌心终于传来一点踏实暖意，抬眼看向江落毫无杂质的笑脸，一旁还有安静温和的简玉白陪着，四周全是少年少女热闹的说笑声。
　　昨夜家中刺骨的破败、被掏空的存钱罐、无处安放的委屈，在江落扑面而来的温柔里，暂时被压到心底深处。
　　她轻轻抿了抿唇，扯出一抹浅淡柔和的笑，低声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