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走向你》》甜柚纪年

1、九月 九月初的太

　　九月初的太阳还很毒。

　　市一中门口那条梧桐大道上，新铺的沥青路面蒸腾着热气，拉着行李箱的新生和家长挤满了整条人行道。红色的欢迎横幅挂在铁艺大门上方，烫金的“热烈欢迎2024级新同学”被风吹得微微卷边。

　　苏念念背着书包站在分班公告栏前，踮着脚尖从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自己的编号。

　　“找到了吗？”妈妈在旁边举着小风扇对着她脖子吹。

　　“等一下……看到了！”她伸手一指，“高一理科实验班七班，我考进去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但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悄悄收紧了一点。压线进的。她知道。理实班招四十个人，她的入学分班考成绩排第三十八，名副其实的吊车尾。

　　妈妈倒是很高兴，拍了拍她的肩膀：“进去就好，慢慢来嘛。”

　　苏念念点点头，转身往教学楼走。

　　市一中的理科实验楼在校园最东边，灰白色的墙面爬了小半面爬山虎，走廊宽敞明亮，新刷的乳胶漆味道还没散干净。她找到高一七班的教室，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到了大半的人。

　　空调开得很足，冷气和外面的热浪撞在一起，激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教室里闹哄哄的，三五成群的新生在聊天、交换联系方式、互相打听初中是哪所。苏念念扫了一圈，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到桌肚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笔袋和水杯摆好。

　　同桌还没来，旁边的座位空着。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离早自习还有十分钟。窗外有鸟叫，夹杂着操场上体育生晨训的口令声，一切都新鲜而陌生。

　　苏念念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气：高中，加油。

　　“诶，同学。”

　　旁边突然有人说话。她转过头，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皮肤很白，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你好呀，我叫林若，初中是一中附小的，直升上来的。你呢？”

　　苏念念愣了一下，赶紧回了一句：“我叫苏念念，实验初中过来的。”

　　“实验初中？那你成绩肯定很好！”

　　“没有没有……”苏念念有点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我是压线进来的，第三十八名。”

　　“那也很厉害了好吧！理实班一共就四十个人，能进来就是本事。”林若大大咧咧地说着，把自己的椅子往她这边挪了挪，“咱俩以后就是前后桌啦，我坐你前面。你有啥不懂的可以问我，不过我理科一般般，也就语文英语能看。”

　　苏念念被她这股自来熟的劲儿逗笑了，心里的紧张消散了不少。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林若问她有没有加班级群，说昨晚就已经有人在群里活跃了，还把手机递过来给她看。苏念念刚掏出手机准备扫码，教室前门被人推开了。

　　声音不大，但门轴转动的那一声“吱呀”像是有某种奇异的魔力，让原本嘈杂的教室安静了几秒。

　　苏念念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一个男生站在门口。

　　很高，目测至少一米八往上，穿着白色短袖校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拉链上挂了个很小的金属挂件，看不清是什么形状。

　　他的脸很瘦，下颌线条分明，鼻梁高挺，眼睛不算大但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冷淡和疏离。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教室，目光没有任何停留，像是这一切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然后他径直走进来，穿过前三排，在苏念念旁边——那个空着的座位上——放下书包，坐了下来。

　　苏念念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同桌。

　　是这个男生。

　　他坐下来之后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也没有看她一眼，只是从书包里抽出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翻到某一页，开始做题。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周围所有的嘈杂都与他无关。

　　苏念念偷偷瞄了一眼他书封上贴的名签，上面印着一行端正的楷体字：

　　高一(7)班江驰

　　江驰。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点耳熟，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卧槽。”

　　前排的林若猛地转过来，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你知道他是谁吗？”

　　苏念念摇了摇头。

　　“江驰啊！中考全市第一，数学物理双满分，一中论坛上人称‘驰神’的那个！听说他本来可以直接保送省里的竞赛班，但他不想去，非要来一中读普高。”林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股抑制不住的兴奋，“他竟然跟我们一个班！我的天，这也太……”

　　她话还没说完，那个叫江驰的男生忽然抬了一下眼皮。

　　不是看她们，只是抬手把空调风向拨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做题。

　　但林若已经被这一眼吓得缩了回去，转回身假装在翻课本，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气场好强……”

　　苏念念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笔记本，上面一个字都还没写，笔尖悬在半空中，半天没落下去。

　　她的新同桌，是全市第一。

　　而她，是全班第三十八名。

　　这差距大得让她有点喘不过气来。

　　早自习的铃声终于响了。班主任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姓周，教数学，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他简单做了自我介绍，又讲了一通校规校纪和学习要求，然后开始按学号点名。

　　“一号，江驰。”

　　“到。”

　　声音很淡，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苏念念注意到他甚至连头都没抬，手里的笔也没停。

　　“二号，陈嘉木。”

　　“到。”

　　……

　　“三十八号，苏念念。”

　　“到！”

　　她答得有点急，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脆。前排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耳朵一下子红了，赶紧低下头。

　　旁边的人似乎顿了一下。

　　就那么极其短暂的一下——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往下写。

　　苏念念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点名结束后，班主任宣布了军训安排和临时班委的任命，又强调了几条纪律，然后让大家自习，自己出去接电话了。

　　教室里重新响起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苏念念翻开数学课本，预习第一章集合与函数的概念。她初中数学底子还可以，但进了理实班，心里没底，想着能多看一点是一点。

　　看了大概十分钟，她被一道例题卡住了。

　　那道题是关于集合运算的综合应用，课本上的解析跳了两步关键的推导，她来回看了三遍都没想明白中间是怎么过去的。草稿纸上列了一堆式子，越写越乱。

　　她咬着笔帽，眉头拧成一团。

　　要不……问问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摁了回去。不行，太尴尬了。才第一天，人家又不认识她，上来就问问题，万一人家嫌烦怎么办？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自己再想想。

　　又过了五分钟，还是没想通。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正准备把这道题先跳过去，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很低的声音：

　　“第三行，代错了。”

　　苏念念一愣，转头看向右边。

　　江驰依然低着头在做他自己的题，笔尖没有停，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什么？”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草稿纸第三行，把A并B的交集代成A交B了。”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改过来就能算下去。”

　　苏念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草稿纸，仔细对了一遍——还真是。

　　她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赶紧拿橡皮把那行擦掉重写。改完之后再顺着算，果然一路畅通，很快就得出了正确答案。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旁边的人没有回应。

　　也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懒得回。

　　苏念念也不在意，低头把这道题的完整过程誊抄到笔记本上，心里莫名有一点小小的雀跃——不是因为做对了题，而是因为，他居然注意到了她在算什么。

　　虽然可能只是学霸的强迫症看不下去错误解法吧。

　　她偷偷弯了一下嘴角。

　　上午四节课，两节数学一节物理一节英语。苏念念听得还算认真，但物理课的进度明显比她初中学的要深不少，有几处她记得飞快还是漏了要点。

　　下课的时候，林若转过来跟她聊天，顺便抱怨物理老师讲课太快。

　　“我感觉我才记了个标题，他就翻下一页了。”林若苦着脸说。

　　苏念念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对了，中午去哪个食堂吃？一中三个食堂呢，听说二食堂的麻辣烫最好吃，但排队特别久……”

　　两个人正聊着，旁边忽然站起来一个人。

　　江驰合上那本厚厚的竞赛题集，塞进书包里，拎着水杯走出了教室。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像是这个教室里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等他走远了，林若才凑过来小声说：“他是不是一整天都没说过几句话？”

　　“说了。”苏念念想了想，“跟我说过一个词。”

　　“……什么词？”

　　“‘代错了’。”

　　林若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苏念念被她这个语气搞得莫名其妙：“干嘛？”

　　“没什么，就觉得……”林若笑嘻嘻地眨了眨眼，“你可能是咱们班第一个跟他说上话的人。”

　　“那算什么说话啊，他就是在纠正我的错误。”苏念念没好气地说，低头继续整理笔记。

　　但她不得不承认，那句“代错了”，确实是他今天说的唯一一句跟学习无关的话——好吧，也算跟学习有关。

　　反正就是，他说话了。

　　中午放学，苏念念和林若一起去二食堂吃了碗面，回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有不少人了。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有的在刷题，有的聚在一起小声聊天。

　　江驰也在。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比她物理课本还厚的书，封面是全英文的，她只看清了“Physics”这个词。他左手拿着一支笔，右手撑着额头，看得非常专注。

　　苏念念轻手轻脚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生怕打扰到他。

　　她拿出英语单词本，准备背一会儿单词。刚翻了没两页，余光忽然瞥见他桌上那本书的书脊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用很潦草的字迹写着：

　　“还差五章，周五前看完。”

　　她赶紧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心里却在想：五章？这本书少说有七八百页吧？周五前看完？这是什么人类？

　　她默默咽了口口水，觉得自己跟学霸之间的差距大概比地球到火星还远。

　　午休铃响后，班主任过来巡视了一圈，让大家趴下休息。苏念念把胳膊叠在桌上，脑袋埋进去，闭着眼睛却睡不着。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偶尔翻书的动静。

　　她偷偷睁开一只眼，往右边瞟了一下。

　　江驰还在看书。

　　他没有趴下休息，只是把台灯调暗了一些，翻页的动作放得很轻，几乎听不到纸张摩擦的声音。

　　苏念念收回视线，闭上眼睛。

　　她想，这个人真的好拼啊。

　　然后又想，跟这样的人做同桌，她大概也不能偷懒了吧。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班主任通知大家去操场集合，明天正式开始军训，今晚领服装和分配宿舍。

　　教室里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苏念念收拾好书包，正准备站起来，忽然发现自己笔袋里多了一支笔。

　　一支黑色的按动笔，笔杆上没有任何花纹和标识，干干净净的。

　　不是她的。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旁边——江驰的位置已经空了，他不在座位上。

　　她拿起那支笔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的桌面，发现他笔袋里原本插着的那排笔里，确实少了一支同款的。

　　是他的笔。

　　不知道怎么掉进她笔袋里了。

　　苏念念握着那支笔，犹豫了一下，本想追出去还给他，但走廊里已经挤满了去操场集合的人，根本找不到他的身影。

　　她只好先把笔收好，心想明天再还吧。

　　走出教室的时候，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温暖的橘黄色。苏念念走在人群里，手里攥着那支不属于自己的笔，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微妙的感觉。

　　像是什么东西，从今天开始，悄悄地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走在人群最前面的江驰，正单手插兜往操场方向走，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了个空。

　　他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那支笔。

　　算了。

　　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