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次天亮[刑侦]》远岫春时

83、第八十二章 “只是有些

　　（2008年12月31日，华城）

　　第一局，黎梁之上步极快，前手刺拳点到即收，陆鸣川侧滑闪开，几乎在同一瞬间踢出一记低位截腿，如同一条铁棍凭空扫过来，黎梁之往后撤了半步，心里一阵感慨，陆鸣川的进步简直神速，比起集训前，他的那些招式如今多了几分凌厉，少了几分温吞，他是真把黎梁之当成值得全力以赴的对手来尊重的。

　　那自己，自然也不能让他失望。

　　黎梁之迎着这一记扫腿上去，左手挂住陆鸣川的胫骨，右手抢他支撑腿的膝窝，直直将人往空中翻转，陆鸣川本就因刚踢出去的那一腿还没完全落地，身体被这股力一引，整个人在空中翻滚后下腰，同时脚掌撑住地面借力弹起，反手一肘扫向黎梁之的下颌。

　　两人纠缠、拆解、再拉开，三分钟内攻防换了十几回，台下原本还在起哄的观众都屏住了呼吸，那些各大警校的带队老师更是看花了眼，对于他们来说，这简直是一场视觉盛宴，没有任何花拳绣腿，没有做作的你来我往，是真刀真枪地狠下死手，偏偏每一招都光明正大，不带半点阴损。几位教练简直看花了眼，甚至有人冲到台下观看，离几米远也能感受到每一记凌厉招式下扬起的朔风。

　　连枝看得眼睛发亮，激动地对姜准说：“你这俩学生，又进步了。这才过了一个学期，怎么比暑假强了这么多？”

　　姜准满脸自豪，恨不得把这两个名字吹到天上去。

　　秦峰桓没说话。他再次看见了黎梁之那套动作，那股怪异的感觉又涌上心头，忍不住问：“这孩子……出过镜？”

　　连枝摆摆手：“几位领导早查过了，履历干干净净，说是自己照着网上学的路子。”她又朝台上一指，“师兄，小黎对面那个，就是我一直想跟你介绍的另一位——陆鸣川。也是极优秀的好苗子。”

　　秦峰桓点点头：“原来他就是陆鸣川。”话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却在那道身影上多停了一会儿。

　　“怎么，师兄认得他？”连枝有些奇怪。

　　“没有。”秦峰桓笑了笑，“就觉得这名字，挺有眼缘的。”他没有多想——毕竟黎梁之已经足够惊艳。“依我看，这黎梁之要赢了。这孩子角度刁钻，速度还快，对面的小伙子还是有点招架不住。”

　　姜准不大懂门道，只看得懂热闹，凑到连枝跟前小声问：“师兄说得对吗？我怎么看他俩不相上下，陆鸣川的动作幅度反而还大些？”

　　连枝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又叹了一句：这一场，可比黎梁之跟阿让那场好看太多了。

　　台上两人大汗淋漓，胸口不断起伏，作训服早已湿答答地黏在身上，偶尔眼神对视也能在疲惫中绽开一个笑颜。

　　最后一个回合陆鸣川一时不察被黎梁之狠狠掼在了垫子上，一时间灰尘漫天，闷响激荡，看台齐刷刷地倒抽一口冷气。

　　宋岩堂激动地揽住林游的肩膀：“来吧愿赌服输！我就说梁之肯定赢。”

　　林游摇摇头，只好接受了这一结局。

　　秦峰桓看着黎梁之不住地点头，他心里逐渐生成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陆鸣川仰面躺在垫子上，胸口起伏如潮。黎梁之低头却看到一张笑颜，汗滴不断地从鬓角流下，似乎眼睛里也流出了又烫又亮的东西。

　　“这才对。”陆鸣川说，声音轻得只是气音，唇边那点笑意却浓得简直灼人。

　　黎梁之半跪在地握住他的手掌，轻声低喃：“不虚此行，谢谢。”说罢拉着陆鸣川站了起来。

　　裁判拉起了黎梁之的手，满场的声浪像洪水决堤一般漫了上来，尖叫声、掌声、拍打围栏的声音，交叠成一片滚烫的轰鸣。黎梁之的耳膜嗡嗡作响，眼前是晃动的白光，他转头看向陆鸣川，却发现对方的目光里早就满是他的身影，有拼尽全力的疲惫，也有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黎梁之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浑身发软，疲惫像雪崩一样压下来，把他两个膝盖都压得微微发颤。他朝陆鸣川伸出手，陆鸣川没有迟疑地握上去。两只布满汗液还在颤栗的手，在沸腾的赛台上紧紧交握，就像一个郑重的誓言要在余生中拉住彼此，死也不放。

　　颁奖的时候，两人再次同框，黎梁之低着头任领导挂上奖牌，陆鸣川小声地说道：“恭喜。”可他眼里的眷恋那样浓厚，甚至眼里的狂热比自己拿奖时还要浓烈，黎梁之的心脏再次酸软得不像话。

　　宋岩堂拉着林游再次跑下台与他们合影，黎梁之热情地与他们拍照，却听到陆鸣川喊了一声：“姜老师，连队好。”

　　黎梁之心脏突然颤抖了一下，他几乎有些不敢回头，他直觉告诉他秦峰桓就在背后。

　　连枝笑吟吟地走过来：“小陆今天表现真不错，跟小黎就差一点点，下次肯定能赢。”

　　陆鸣川笑得腼腆，看了黎梁之一眼：“跟梁之差距还很大，得继续跟他学。”

　　“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连枝侧过身，“这位是云城来的秦支，昨天小黎见过。他听说你俩今天有决赛，特地过来看看——两个小伙子，今天真的太棒了！”

　　黎梁之不得不回头了。他几乎是认命地转过身，可他身边的陆鸣川，第一时间就察觉了他情绪的异样——僵硬的肩背，变了调的呼吸。陆鸣川侧过身，低声问：“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黎梁之没答。他的目光直直钉在秦峰桓身上，而秦峰桓也在反常中，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陆鸣川，嘴唇微微颤抖，一向八面玲珑的秦支就这样在一群后辈面前失了态。

　　黎梁之心里觉得奇怪。他是知道秦峰桓后来选了陆鸣川去做卧底的——可那都是三年后的事了。眼下这个秦峰桓，难道不该是第一次见陆鸣川吗？这眼神，未免太热切了。

　　陆鸣川也感受到了来自秦峰桓的目光，他不得不分出神来应付这名来自云城的支队长，他淡淡地叫了声：“秦支。”

　　秦峰桓则上前两步握住了陆鸣川的手：“孩子，你叫陆鸣川吗？”

　　陆鸣川皱皱眉点点头，黎梁之则不动声色地揽过他的肩膀：“嘶——我背好痛。你帮我看看，是不是刚才拉伤了？”

　　陆鸣川听到这句立马紧张了起来：“什么？是不是刚才我碰到了？我们快去医务室看看。”说完顾不得给在场人打声招呼就带着黎梁之先行离开了。

　　秦峰桓倒是没计较学生的不礼貌，只是长长久久地盯着陆鸣川的方向，那目光让连枝都好奇了：“师兄，怎么了？你认识小陆吗？”

　　秦峰桓这才回过神，他不停地说着：“太像了，真的太像了。”连枝和姜准听得一头雾水，秦峰桓也没怎么解释，而是转向姜准：“师弟，能帮我查查陆鸣川的父亲叫什么吗？”

　　姜准一脸疑惑但仍是点了点头。

　　......

　　陆鸣川拽着黎梁之的胳膊，飞速往医务室赶，一边担心自己拽疼了对方，又怕黎梁的背部落下什么后遗症，毕竟刚才黎梁之忽然白下去的那张脸过于明显了。

　　黎梁之被他半拖半扶着走了几十米，忽然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停住了脚步：“鸣川，我没事了，就是抻了一下，这会儿缓过来了。”说着抽回手，原地活动了两下肩膀：“你看，真没事，别担心。”

　　“梁之。”陆鸣川一字一句地问道：“昨天晚上从公安局回来，你就很不对劲，但今天有比赛我不想让你分心。现在比赛结束了你可以告诉我了吗？发生什么事了？”

　　黎梁之的动作顿了一下。

　　陆鸣川往前走了一小步，离他更近了些，眼底翻涌着说不明的情绪，“你站上领奖台的时候还在笑，怎么一转过头，脸就白了？是因为云城的那位领导吗？”

　　黎梁之扯出一个笑，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我当然没事了，就是这几天太累了，有点没休息好，你看你又多想了不是？”

　　这时宋岩堂的电话过来了：“梁之，你肩膀有事没？刚不还好好的吗？”

　　黎梁之看了陆鸣川一眼回道：“肩膀没问题。”

　　“没问题就行，那快来吧，魏教练和我们都在支队门口等着你们呢。”

　　“嗯，好。”黎梁之挂了电话扯了扯陆鸣川的羽绒服袖子，“我们去吃饭吧？他们都等着我们呢。”

　　陆鸣川看了他许久，还是“嗯”了一声，“好，先去吃饭。”

　　黎梁之颇有些讨好的笑笑。

　　庆功宴定在支队附近的一家火锅店，店里人声鼎沸，G大一群学生闹成一团，把这几日的紧张和辛苦全抖落进了一锅沸腾的红汤里。

　　黎梁之和陆鸣川挨着坐。陆鸣川神色难辨，却照旧给他涮肉、剥虾，黎梁之有意想缓和氛围但却不知怎么开口，只好拿起啤酒大口大口地喝着。

　　宋岩堂没看出奇怪的氛围，早就喝得面红耳赤，他举着啤酒杯大着舌头跟每个人交杯换盏，偏偏还凑到黎梁之面前一杵：“梁之！你下午那最后一摔，真的酷毙了！我就知道我兄弟绝对不会输！”说完又揽着陆鸣川肩膀：“当然我陆兄也不差，两个冠军啊，就问大赛上谁有我家鸣川牛！”

　　黎梁之听到这句话顿时变了脸色，慌忙把陆鸣川拉了过来：“别乱说，这可不是你家的。”

　　林游在一旁笑得东倒西歪，赶忙拉着宋岩堂离开了：“你可别耽误人家小情侣了，快过来坐好。”

　　黎梁之一直没听到陆鸣川说话，还以为对方又生气了，结果侧过头一看，陆鸣川低头盯着自己的蘸料碟暗自笑着，十分开心。黎梁之的心忽然就软了。

　　再怎么说，也还只是个少年啊。

　　旁边几个师弟见气氛热闹起来了也跟着起哄，你一句“黎师兄牛”，我一句“陆师兄也不差”，把两个冠军围得水泄不通。黎梁之笑着应付这群大学生，恍惚觉得自己也跟着年轻了起来，酒喝了一杯又一杯。年少的身子撑不住酒量，没过一会儿脸上就浮起一层薄红，眼睛水润润的，看人的时候带出点懒洋洋的笑意。

　　陆鸣川挺直腰板坐了起来，不动声色地将黎梁之往后挡了挡，然后拿起啤酒瓶跟旁人拼了起来，难得看到高冷的陆鸣川和大家凑成一团，于是师兄弟都去找他拼酒，黎梁之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陆鸣川，看着他跟人碰杯、仰头、笑得眼睛弯弯，自己也跟着笑。

　　陆鸣川就应该一直这样开开心心，一直做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而不是一个人孤独地待在不知名的地方。

　　他借着酒劲，往陆鸣川那边靠了靠，小声说：“鸣川，你今天……可以不生气了吗？”

　　陆鸣川一愣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黎梁之笑得讨好又往前挪了挪，额头几乎要碰到他的鼻梁：“以后也不要再生气了，好吗？”

　　陆鸣川很想说好，但他忍住了，他把刚才还笑得开怀的神色稍微收了几分，但又不至于完全冷漠：“可是你总是不愿意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一次两次，你每次都是这样。”

　　黎梁之睁着水润的双眼看向他，似是有些不解。

　　陆鸣川叹了口气，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人家一个眼神他就不忍心冷眉相对了：“我真的很心疼你，你每次都是‘没事’、‘没什么’、‘我累了’，你真的觉得我看不出来吗？黎梁之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呢？我又算什么？你竟然连一句实话都不肯跟我说。”

　　“我没——”

　　“是因为那个云城的领导吗？”

　　黎梁之原本有些醉意的眼神顿时清醒了。

　　“哎......”陆鸣川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眼神里满是我就猜到是他的笃定，“从昨天做完笔录回来，你就不对，梁之，你怕他，对不对？你一直在躲他，对不对？”

　　黎梁之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还是故作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我躲人家一个副支队长干什么？人家又不认识我。你呀，就是太敏感了。”

　　陆鸣川也不再回话，只是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坐直了身子又沉入到刚才与同学交杯换盏的热闹中去。

　　黎梁之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自己那些自以为藏得滴水不漏的情绪，在这个人面前却无处可藏，陆鸣川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在眼里。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黎梁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融化在满厅的喧闹里，“只是有些事……我现在还没法说。你信我，好不好？”

　　陆鸣川想起水塔上的拥抱，想起操场上无数次并肩的黄昏，所有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到底还是心软了，看着黎梁之轻轻点了点头。

　　或许我总能等到吧，他这么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