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生》一肩青山

27、变故（一） 你总是问这

　　林隐抱着瓶瓶罐罐回来的时候，方青何正在考虑怎么个换药法，他觉得在床上不是一个很好的主意，那个画面他在脑子里闪一下，内脏都要起鸡皮疙瘩了。所以他也站着环顾了一下自己的房间…只能是这个椅子了呗。于是他把椅子反转过来，跨坐了上去。要是真有上帝什么的，方青何想道，保佑自己这倒霉的伤赶紧好，他就不用每次克服巨大的心理障碍来做这件事儿了。
　　林隐把东西放在桌子上。少年咽了口唾沫，他简直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他的老师在脱身上穿的简单的长袖T恤。昨天他浑身都是血，林隐只顾着紧张了，心脏都快停跳了，什么都没注意到，但是现在…虽然身上缠着纱布，但是林隐哪怕从一小块肌肤也能看出各种旖旎的风光来。他的脊背很结实，流畅的骨骼和优美的肌肉曲线精巧地构建起优美的身形，他虽然知道老师有锻炼的习惯，却不知道他具体做些什么，因为他跟他常常见到的那些看起来很笨重的大块头完全不一样。
　　还有他直直的脊椎的形状和被一条清晰的斜肌贯穿前后的腰线…而他昨天刚刚把手按在上面。
　　其实他按住老师的时候，心中毫无邪念，他只是紧张心疼到无以复加。但他回家以后，这人冷汗琳琳的后腰上轻轻拧紧的筋骨在他手里重新活了起来，直直烧到他的心里。
　　方青何没有注意到林隐的反常，他脱衣服都脱得极其辛苦。他昨晚不管吃的什么灵丹妙药，疗效都早就过去了个彻底。而现在，他连最基本的止痛药都没有，后背早就火烧火燎地疼起来了，虽然对于受伤和疼痛早就练就了和平共处的本领，这次却十分难熬。他额上的冷汗随着他的动作又出了一层。
　　林隐只站着欣赏了一会儿，马上反应过来自己的禽兽不如，简直想给自己两个嘴巴。他赶快一边接过老师脱下里的衣服放在旁边的床上，一边看了看他。他看起来神色正常，除了被冷汗打湿的额发...
　　林隐已经不忍心动手了，胸口被一下下的心跳震得疼。但是他还不得不动，带血的纱布落下来的时候，林隐竟然佩服起自己来，他昨天怎么下得去手去收拾这么骇人的伤的？但是多想也是无用，林隐深吸了一口气便开始清理，手上越来越轻，还是被老师提醒了几次才敢稍稍用力。
　　等到上药包扎结束，老师连手臂都出了几层汗，狼狈不堪自不必说，而且刚才他还听见椅背可疑地响了一声。
　　方青何也刚够缓过一口气看向林隐，发现他竟然也是脸色青白，一脑门的汗，连鬓角都湿了，而且这个小孩从刚才到现在一声都没吭过。他看见这样的林隐就想逗他：“小话唠，你的魂儿呢？”说着，左臂一撑椅背就想站起来，可是刚才已经被他掰断了一边的残缺的旧家具终于支持不住，咔吧一声脆响断了个彻底。
　　本来就疼得厉害，有些头晕眼花，全靠手劲儿撑起来全身的重量。椅背骤然断裂，他重心不稳，便不由自主向前栽去。
　　林隐正被方青何的一句话说得更丢魂落魄，明明是他把自己的魂儿勾走，居然还没事儿人一般笑自己，良心真是大大的坏。他正又窘迫又尴尬得左右不是，椅子的脆响和眼前人的动作让他来不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本能地把自己横在老师身前，希望至少可以接住他或者至少让他倒在自己身上。
　　可是没有，方青何轻轻一推就把林隐转离了半圈，正好让出前面的空地，他自己就地一翻便半跪在地上。林隐从后面看他似乎轻松得很，可是他那前滚翻…后背和地板不仅撞了个正着，估计摩擦力也不会小。林隐赶紧扑过去，只见方青何右手撑着地板，眼睛紧紧闭着，他似乎连呼吸都不敢。
　　林隐这边看得惊心动魄，一肚子的内脏没有几个还在原位的，可他的老师却咬咬牙硬是缓过一口气，居然朝林隐侧过脸，眨眨眼：“这下回魂儿了。”
　　林隐看起来又快要哭了，方青何赶紧投降：“扶我起来。”林隐赶紧托住他左手，他的手骨节分明，没有茧子的地方甚至很柔软。却被冷汗浸得凉冰冰的，没有一丝人气儿。
　　“老师，你的药呢？”林隐不记得他今天有吃过，虽然他明显对止痛药药效不敏感，这个伤也不是那几片药能缓解的，可总归聊胜于无。
　　方青何摆摆手，不想多说。他身上又黏糊糊的了，难受得紧。“我去洗洗。”他说道，便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水声很快传出来，林隐无奈，他看了看一屋子的狼藉，动手收拾了起来。其实林隐在家不经常做家务，外婆宠他，本来也是不用自己做的事。可是他在方青何这里又是做饭又是刷碗，现在当完医护人员还要继续当清洁工，他倒是一点儿也不觉得怎么样，就是看着那些带血的绷带纱布什么的心里难过，难过得他得不停地控制自己想哭的情绪。
　　方青何弄干净自己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林隐已经收拾了垃圾下楼了，楼底下哗啦啦地响着水声。他正好趁这时间拿了一身干净衣服换上，然后也下楼去看。林隐收拾了房间，这又干什么呢？
　　方青何看着这个现在跟他差不多高的小伙子，认真地在楼下的卫生间手洗刚才自己脱下来的那件衣服。林隐一时没发现他，方青何便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林隐似乎掉了几滴眼泪，不过现在已经止住了，只是眼角一丝水光出卖了他，他低着头，认真地洗着衣服上的一个角，好像在做一件特别重要的事。
　　其实林隐只是想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希望自己不要哭出来。而且他知道方青何刚才去洗了衣服，那不如把这件也洗了。他没手洗过衣服，只是以前看爸爸这么做过。但是洗着洗着，他却更想哭了。这衣服上有好几处血渍，前面有，后面也有。他好不容易洗掉一个，又发现另一个，小洗脸池里的水都变成淡粉的了。于是他越想越难过，本来想用来转移注意力的工具变成了一个□□。
　　方青何见他马上又要哭了，感觉这小孩儿可能自己也搞不明白为什么。但是当即取消了隐身功能，出声道：“洗这玩意儿干什么？”
　　林隐差点儿跳起来：“啊！老师，你吓死我了。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
　　“有，”方青何大言不惭地道：“你自己听不见罢了。你想什么呢？”方青何看着林隐红红的眼睛问道。
　　“你总是问这种不好回答的问题，我要是真回答了，你又要我闭嘴。”林隐又开始搓那件衣服，从镜子里看着他说道。
　　方青何马上就明白了，瞬间转移话题，“别洗了，我送你回家吧，今天来这里时间够长的了。”
　　又要被赶走了，林隐叹了口气：“还有这么一点点，我弄完了就走。”
　　林隐没有想到方青何说接他送他是认真的。他们到林隐家的院子里的时候，方青何没有调转车头离开，而是跟着林隐开了进去。林隐停好车就跳了下来：“老师你怎么进来了？你要跟我进去吗？”
　　“我跟你外婆交代一声，你没告诉她我受伤的事儿吧？”方青何小声问。
　　“没有，我只说你这几天不太舒服，手也因为在学校搬东西受伤了，她就赶我去帮你呢。”林隐得意地显摆道。
　　“那就好。”方青何虽然不喜欢撒谎，但是这件事例外，于是他点头同意道。
　　布朗太太出来了，老太太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套装，十分典雅端庄，但是衬得老人家更瘦了。他看见宝贝孙子和方老师一起回来，脸上的笑容驱散了不少冬日的寒意。林隐赖在她怀里，“婆婆，我今天在老师那表现可好了。”然后他朝方青何眨了眨眼睛。
　　方青何明白林隐的意思，他怕外婆碰到他的伤口，老太太的拥抱可不是他现在消受得起的。所以方青何接受了林隐的好意，只用明显包扎了的受伤的右手轻轻扶住老太太的另一边手臂，轻轻贴了一下面。布朗太太被撒娇的孙子缠得受不了，只能接受了这个贴面礼。“哎呀，诺亚，这么大了，不会不好意思吗？”她轻声笑道。
　　“你们都是我最亲的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林隐仍然抱着她不放开，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林隐没看方青何，但是方青何就是感到这句话是林隐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布朗太太将两人迎了进去：“方老师今天拜访有什么事吗？”
　　“有，”方青何直言，林隐的外婆已经示意两人坐下，他便坐在沙发的一角，对布朗太太说道：“诺亚这几天说要帮我…”他举了举受伤的右手，“我很感谢，但是我想确定您作为他的监护人真的同意这件事。”
　　布朗太太立刻点了点头：“我觉得他应该去，知恩图报是好事，而且你确实有些不方便…我当然没有异议。”
　　方青何似乎预料到这个答案，便又接着说道：“但我作为他的老师，”他在’老师’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专门看向林隐，林隐不躲不闪地看着他，“必须要确定他的安全，所以我希望您能同意我能跟他直接联系，并且接送他。”
　　布朗太太看起来有些吃惊，“可是那不是更麻烦你了吗？你的手…”
　　“只是不能沾水而已，”方青何借用林隐的话，“开车没有问题。”
　　布朗太太似乎想不出反对的理由，“我没有意见…诺亚已经快十七了，我希望他学会自己做决定，自己处理重要的事情。他毕竟…要自己成长。”她看向自己的孙子，林隐这时候只是低着头。
　　不知道为什么，方青何觉得这话说得竟有些…薄情，可他一时也没有深究：“那太好了，谢谢你们的帮助和理解。我先走了。”方青何站起来想要离开。天暗下来了，他也该告辞了。
　　“不留下吃饭吗？”布朗太太赶紧站起来说道，林隐也站在她身边，似乎是又怕她去拥抱方青何，紧紧地挂在他外婆的手臂上。
　　“不了，家里还有好多东西，”他笑着指了指林隐，“我先走了。你们保重。”
　　发动车子的时候，林隐朝他跑了过来，“老师，那我明天去之前给你发短信，你来接我吗？”
　　方青何嗯了一声，然后又交代似的说了一声，“别太早了。”
　　林隐乖巧地点了点头，“我明天把作业带过去写行吗？”他的眼睛睁得大大地期待地看着方青何。
　　于是方青何又一次被这个可怜兮兮的小动物坑了，“…随便你。”
　　林隐看起来特别开心，朝方青何摆了摆手，“老师再见，你开车小心。”
　　方青何关上窗户便离开了。可还没出大院门，林隐又追出来了：“老师！老师！”
　　这又怎么了？方青何停住车等着他跑过来。林隐迅速往他手里塞了一瓶什么东西，方青何看了一眼，正是他平常经常用的止痛药。这…方青何觉得挺别扭：“我一会儿自己去买，你拿回去吧。”
　　“为什么？还得专门跑去买，这儿本来就没人用。”林隐将他伸出来的手推回去，然后就不由分说地往回跑去。他的背影一跳一跳的，好像刚得了糖吃的小孩子。
　　本来就没人用…方青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个字，第一反应就是想问没人用为什么要买，可是现在竟然很庆幸林隐没给他这个机会。他记得那次去旅行，林隐在校车上问他是不是一把一把地吃这个药。他早就知道…所以才买的么？本来就是给他买的么？这个想法让方青何既感动又沉重。林隐…这孩子的心里真的有他。
　　他把话都说得那么清楚了，他为什么不走得远远的呢，他不怕受伤害么？他以前以为只有自己才是这样的，原来还有跟他一样傻的人么？
　　其实如果说方青何这一次才感觉到自己在林隐心里的重量是不准确的，他只是一直不理解。这小子一上来就摆出一副情根深种，不能自拔的模样，他一直以为是青少年时期的荷尔蒙。看来只能等自己离开的时候才能让他试着遗忘，他的离去又有了一个无法忽略的理由。看来要尽快跟大卫开个会，把这个计划告诉他。还有于涛。他昨天还发短信说旅行进行的不错来着，只是抱怨了一通这边凉巴巴的破早餐…
　　周日林隐谨遵方青何的嘱咐，等到十点才发短信给他：“老师来接我。”方青何早就醒了，一直赖在床上不想起，这时候不禁觉得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可是自己刚说出去的话，实在不好收回。便自言自语，干巴巴地念经一样念了几遍“为人师表”，爬了起来。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床，换上一件毛线衣，慢腾腾地洗漱完毕，又站在楼下喝水喝了十分钟。环顾一圈，实在没什么事儿可干了。
　　回复林隐：“三十五分钟。”
　　林隐估计跟现在大多数孩子一样有手机依赖，方青何觉得自己的信息还没发出去呢，他就正在输入了。“老师，开车要慢，四十分钟我才出去的。”又追一条，还配图片，是自己的大书包，“但我已经准备好啦！”
　　不仅准备好了，林隐压根儿没准备自己开车。他把自己的书包往后座上一撂，坐进副驾驶的位置。嘴里照常嚼着一块儿薄荷味儿冲鼻子的口香糖，一张脸上笑嘻嘻的：“咱们走吧。”方青何感觉他们似乎不是往他家去，而是马上要去动物园什么的。林隐完全没感觉到方青何的郁闷，一上车就叽叽喳喳几乎嘴巴就没停下来。
　　“那你开吧。”方青何从车上下来，“换位置。”
　　林隐本来就有此意，爽快跳下去。
　　方青何就侧身坐在副驾。林隐开得又慢又稳，后面偶尔有车喇叭他，他也面不改色地开得像个老头儿。啰嗦也像个老头儿，从足球队到学校的朋友，从教练到老师。
　　“…其实当队长也没什么好的，事情很多呢…”
　　“…前几次训练的时候竟然让我们跑二十圈啊，还只是热身…”
　　“历史课真是烦死了，要读五章！还要写论文！”
　　“我明年选了心理学，老师！只是了解一下嘛，挺有意思的…”
　　“老师你初级汉语课里好几个女生天天讨论你，你知道么？她们排球队都快成你的啦啦队了…”
　　“…今天婆婆去医院看医生了，所以正好，我跟她说在您那写作业。”
　　“她生病了吗？”方青何第一次出声道。
　　“啊？没有啊，”林隐没指望老师能搭腔，差点儿没听清：“每年的例行检查吧。”
　　“那你也应该跟着去的，”方青何说道：“毕竟年纪大了，有个人在旁边会比较安心。”
　　“啊老师，我本来也这么说啊，但是外婆带上玛丽亚就去了，她说我不用去。”林隐回忆道，“她两个月前跟医生定日子的时候就这么说了。”
　　如果是例行检查，为什么要提前两个月定日子呢？
　　方青何有些隐隐的不详预感，可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也许老年人的健康状况更复杂些？
　　林隐显然什么都没感觉到，兀自又说道足球队的什么事情上了。方青何心不在焉地点着头。希望是他多想了，老太太的精神看起来还是很好的，只是瘦了一些，说的话也不至于太奇怪，毕竟很多家长就算再宠爱孩子，也终于要意识到要适时放手。
　　他看了看身边从座位上跳下去的少年。林隐从后座上拿起书包，“老师，开门呀！”
　　这孩子可就这么一个亲人了。

作者有话说

　　“那你开吧。”方青何从车上下来，“换位置。”
没什么，就是想重复一下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