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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追随(四) 他居然沦落 ...

  •   他五岁那年,母亲死于自杀;后来爷爷也不再认识他。从那以后,方青何再也没试过被人爱的滋味。他似乎唯一的出路就是把自己隐藏起来。父亲一提起母亲,就会拉下脸来,他不敢问,不敢哭,不敢再像一个小孩子。他沉默了两年。整整两年,是他们家从小被爷爷收养的他的小叔陪他安静地做所有的事情,他们看了好多好多书,听了好多好多音乐;他们一起养了一只可爱的小狗;他带他跑步,学拳脚。九岁那年,他重新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小叔,我不哭了。”
      可是后来,让他哭的最多的人,也还是他。方青何对着镜子慢腾腾地随便穿了一件长袖衫。他甩了甩头发上没干的水珠。镜中的人模糊起来。
      “老师…老师”方青何听到林隐在叫他。
      下楼的时候,方青何才后知后觉地闻到一股饭香。林隐做了饭?他会做饭?这小子可一看就是十指未沾阳春水的人...哦对了,他爸爸以前是个什么米其林级别的大厨。想来基因这东西确实有点道理。
      林隐上来就要揪住他:“你没事吗?怎么这么久?”
      方青何往后退了一步,顺带往后一侧身,躲开了。可惜他动作有点大,后背蹭到了楼梯扶手,“嘶…”疼死他算了。林隐不敢动了。然而他缓过来以后就没心没肺地说道:“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林隐瞅着他的表情,简直是一副被人欺负了的小样。这让方青何不由得觉得自己有点儿忘恩负义。所以他抬起手,他本来是想把他皱成一坨的眉毛揉开的,但是最后还是控制住了,就干脆摸了摸林隐一天炸了好几回的毛。
      林隐把他的手扒拉下来:“先上药吧。”
      方青何想说他一会儿自己来就可以了,他饿了。但是林隐这会儿看起来让他感觉好像定时炸弹一样随时会爆掉,所以他居然鬼使神差地跟着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林隐给他上药的时候那个虔诚认真的劲儿,让他一时晃神儿觉得好像养了个儿子。
      林隐仔细地看着方青何的手,像他所说,确实不严重。但是深深浅浅,在这个人的指间和掌纹上重叠交错,林隐竟觉得自己的手也疼起来了。“老师,这里面还有玻璃碴子呢,我帮你弄出来吧。”
      他都洗过头发,洗过澡了,怎么可能呢,方青何低下头想看看,林隐已经在试着拿棉球把一个看起来亮晶晶的小东西弄出来。
      他的老师有一双性感得过分的手,林隐早就发现了,从手腕开始的骨骼决定了这手的结构,有力又骨节清晰,手掌呈一种清俊的走势,手背上的青蓝色血管像一棵永不开花的树…然后是修长的手指,永远干干净净的短短的指甲。他拿起一支笔都好看得不得了。
      所以林隐抱着这只手的时候,心口也痒痒的,可很快他也无暇顾及。因为那个小玻璃碴,他弄不出来。
      方青何现在才感觉到里面刺痛着的异物感,伤口被这么一弄又着急忙慌地流出血来。方青何不想新换的衣服又弄脏,便往前伸了伸,林隐以为他弄疼他了,赶快抬眼看他。
      方青何感觉到少年的视线,便也抬起头—正好看进林隐蓝色的清澈眼睛里。
      心里一震。
      如果眼睛会说话,这双眼睛念的一定是世上最动人的诗。少年的眼尾还留着一丝淡淡的红,眼眸探究地微微流转,在方青何脸上细细寻觅,浓密的睫毛也跟着微微颤动。方青何甚至能看到他冰蓝色瞳孔中呈辐射状的纹理。这是怎么长的?
      林隐看他神色正常,便又低下头去继续手上的工作,这小玻璃似乎是方青何自己不注意的时候给戳得更深了,几次居然都弄不出来,带血的棉球已经扔了一桌子。“这样不行,我去买个小镊子什么的。”林隐看了看他不停流血的手说道。
      “哎,别急。”方青何叫住他,现在去买那玩意儿,半夜都吃不上饭了,“等一下。”他说着,自己用左手拇指和中指固定住伤处,然后用食指指甲一剜,那个三角形的玻璃渣居然就被他弄出来了。
      这…林隐惊呆了,这人不知道疼的吗?但是显然方青何的神经还没有麻木到不知痛痒的状态,他自己弄完,也不由得轻轻抽了一口气。今天黄历上一定写着诸事不顺,他不爽地想道。伤口被他弄得更深了,血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
      “诺亚,赶紧弄完好不好?”方青何看出林隐想唠叨他,便故意转移注意力。
      林隐不知道自己在这瞎紧张个什么劲儿,眼前这个棒槌显然完全不知道应该爱惜自己。他的老师不常叫他英文名字,这也太刻意了...可是他连个白眼也舍不得翻。他的老师因为背后的伤一直坐得直直的,即便他现在看起来精神好多了,还尽量跟他开玩笑,可是他明显还在忍着疼。所以他一句话也没说,只默默坐回来,开始清理包扎。
      手上,手臂上,还有...林隐指指他胸腹处。但是方青何已经穿上的衣服是万万不可能再脱下来了。“林隐,”方青何看着他的学生,跟布置作业一样一字一顿地严肃说道:“我要 吃饭。”
      林隐忍不住笑了,这是这小子一天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方青何郁闷地想道。他居然沦落到要对一个小屁孩子使心眼儿。
      不过方青何的羞耻心很快被食物的美味打败了,林隐的饭做的是真好吃,比于大厨强多了。他只是用冰箱里剩下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随便捣鼓了一番,居然能在一个小时之内弄出三个菜。方青何真想直接给他这个学年一个A,不行,A+。
      “做得这么好,每天都来做饭吧,我付钱。”方青何吃得开心,趁机开玩笑道。
      “好啊。”林隐低头扒饭,但是答应得却很认真,“不用付钱。”
      “那可更好了,”方青何以为林隐也在开玩笑,不过说到付钱:“哎,我钱包呢?”刚才好像扔哪儿了,现在才想起来不在身边。
      “我给你放台子上了,”林隐说道,“哦,还有,老师你的衬衣不能要了,我给扔了。大衣我大概清理了一下,但是要干洗,你知道的吧。”
      方青何终于在林隐的话语里琢磨出一点儿别扭,这也太细致了,有一个于涛也就罢了,又来个林隐,不过他仍然不打算有任何表示。“嗯,要不也扔了吧。”他懒洋洋地说道,这件大衣是方岸卓给他买的,其实他大多数的衣服都是来自他小叔。
      “老师,学校给你多少工资啊?”林隐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说。林隐从小到大没缺过钱,虽然不是跟外婆长大的,但也经常有人送衣服来。但他只偶尔穿那些,剩下的,还是按自己喜欢的买,所以他一看就知道那件大衣的大概价格。这不是一般一个年轻老师好几个月的工资吗?
      方青何吃饱了,满意地叹息了一声就想往后靠,被林隐扔了筷子拽住了,仍然慢了一步。方青何低低地骂了一句,自己这一年多来真是越来越倒退了。他用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手捏了捏鼻梁,又慢慢坐直。然后他站起来打岔道:“把碗给我。”
      林隐觉得自己在跟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儿相处:“老师,你的手不能沾水。”他从方青何面前夺走餐具。“你自己去处理一下别的伤口好吗?”林隐提醒道。
      方青何觉得别的伤口也没什么可处理的,可是他显然“不能沾水”,于是他走向客厅被林隐摆的整整齐齐的一堆外伤药。胸腹处有四条伤口,都不深,清理一下消消毒,别弄感染发炎了就完了。可就算他尽量弄得简单,都搞定后,还是轻轻长出了一口气,脖子也酸了,他想抬起头活动活动脑袋,发现林隐居然已经洗完了碗,正在目不转睛地倚着门框盯着他看。这小子越来越过分了,他把叼在嘴里的T恤下摆放了下来。“看够了?”方青何不满道。
      “老师,我知道平时不用包扎这么浅的伤口,但是今晚…”林隐想了想,“还是包上好吗?”
      方青何自己都没还想到这一层,他今晚只能趴着睡觉,如果他能睡着的话。他今晚蠢了太多次,实在不想再承认自己还没一个臭小子想得全面。于是他挥挥手,“你准备今晚住这儿了吗?”然后他拿起林隐扔在门边的车钥匙,“该回家了。”
      让林隐自己回去是不行的。尤其是他现在知道对方是谁,不管林隐是不是主要对象都太冒险了,但是他不准备再跟这小子争论一场。他一瞬间恢复了那个让林隐不能反抗的老师,林隐就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没用。
      他也确实该走了,外婆一定开始着急了,他穿上外套,才看见手机上外婆的未接电话。林隐有点儿浑浑噩噩地走出了方青何家门,他觉得自己走之前还应该说点儿什么,可是老师已经把门关了个严严实实。他只好回身看了看,低着头沉默地走向自己的车。
      方青何等林隐的车开出去了一会儿,才偷偷开车跟上。林隐刚开始开得还挺快,后来居然开始慢慢遛了起来,跟小乌龟似的,方青何想道,这离红灯还半条街呢,就开始踩刹车。可是在某一个红绿灯前面,方青何发现林隐从后视镜里悄悄看了他一眼。原来成精的王八发现了他。所以开这么慢是因为...方青何瞬间就想明白,不由得觉得心里轻轻落了一片羽毛似的颤了一下。
      看着林隐将车开进自家带安全系统的院子里,方青何就调转车头回去了。他今天真是被折腾了个够。下车之前他想起明天要洗衣服,就想从车里的储物槽里找几个硬币。可是他刚低下头,注意力被以前不在那里的东西吸引了。他刚才送林隐的时候就瞥到了,还以为是他拉下来的。然而这时候方青何才拿起来细看,却发现是一个细细窄窄的小书签——他就着停车场一闪一闪的灯光,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书签上是淡淡的中国水彩画,画中只有一支荷叶,上面的题字是手写的:
      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是俊秀的瘦金体。这些字直直地撞入方青何眼中,他握紧了这个小东西。回忆翻腾倒海而来。
      “你的名字是爷爷起的,暗合在一首词里,知道吗?”
      “词?宋词,我知道的。”小孩子的声音还奶声奶气的。
      “对!”两根手指捏了捏他的鼻子,“宋词…周邦彦《苏幕遮》…”
      这当然不是他的,也不是于涛的,更不是林隐的。方青何几乎在碰到这个东西的时候就确定,这玩意儿的来源除了方岸卓,再不会有别人。他告诉他,他的名字暗合在这首词里,方青何就毫不犹豫地相信了他,他都没有真正问过爷爷,是不是这样,他给自己取名字的时候,想到什么了?
      看来方岸卓不仅让他的小傀儡给自己布下陷阱,还让他给自己送礼。一个暗合自己名字的礼。他大概拿准了方青何不会报警,不会在医院留下记录,甚至不会告诉方岩卓。他丝毫不掩饰这是他的所作所为。
      这件事做得太有方岸卓的风格,方青何都不太惊讶。只是...这个东西是什么时候放进他车里的?如果是在罗斯特山,那应该是那个小个子提前弄的,罗斯特山中学虽然小,但是到处都有监控摄像,跟家长们一起混进学校容易,可撬车门这么可疑的动作…太冒险了;再说,虽然他回来的时候不太清醒,但是如果有这么个东西在眼前,他应该会注意到。
      如果是在这里,那个小个子必须专门等他和林隐进屋以后才放到车里。也就是说,他可能看到了他和林隐一起进了公寓,甚至他可能一直守在这里…
      刚才跟着林隐回家的时候,他确定后面没有可疑的车辆,而且方青何相信,如果方岸卓想弄清楚林隐的住址并不是很麻烦的事。所以对方把这个书签留在车里就走了?方青何把书签放进衣服兜里,走向家门。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门前的小径上站了一会儿。公寓统一配置的百叶窗之前被他合上了,但是如果离得够近,从穿孔的小洞里就可以看清整个客厅的情况。方青何往前凑了凑,窗户下的花坛里有一块泥土似乎和周围颜色不一样,花坛旁边的水泥路上有一些散乱的泥垢。
      有人用脚将花坛里的脚印盖住的时候,将土不小心带了出来。
      他之前已经推测方岸卓想要利用威胁林隐来弄清楚他们的关系,现在他对这个结论更加笃定了。也就是说,小叔可能早已经知道林隐的心思。那么,当得知对别人的触碰和关心都避之不及的方青何居然肯接受林隐的照顾的时候,他会得出什么结论呢?林隐会不会因此被视为可以用来要挟方青何的筹码,他是不是把自己的学生放在了一个很危险的明处...
      方青何心事重重地推开门走进去,英气的剑眉又皱在了一起。
      他不能那么自私,如果任何人因为他有危险…他摇摇头,绝对不行。他将没什么用的木头门反锁,又在门把手上套了一个玻璃杯。然后他就着之前林隐烧的水,吞了几片布洛芬。他一直保持着直挺挺的姿势,累得很,偏偏一有大动作,本来就难熬的伤就更折磨。他这会儿终于到家,便趴在床上闭着眼睛边想边休息。
      他以为今晚肯定睡不着,但是不知道是布洛芬终于起作用了还是精神实在不济,他居然很快就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中。梦里似乎是林隐在帮他包扎,他想把人哄走,可是脑袋昏昏沉沉的,整个人好像被沉在一个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睁不开眼,但林隐那小心翼翼的指尖的触感到第二天一早都还留在皮肤上。
      方青何揉着太阳穴摇摇头,想把这个梦摇出脑袋。估计是从来没有这样被人精心照顾过,尴尬到一定程度也无法轻易忘记吧。
      被窗外的工人修建树枝的声音弄醒的方青何有心再睡,但醒来后各种杂声都开始钻入方青何的耳朵,他居然未能如愿。还有,他得趁洗衣房还开着的时候,把脏衣服洗了,要不周一没衣服穿了,方青何趴在床上看了看洗衣篮郁闷地想道。
      可他还没下定决心从床上爬起来,一阵敲门声先响了起来。方青何叹了一口气,只得尽量努力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他现在才感觉到胳膊上,腰腹处那些浅浅的刺痛,虽然可以忍受,却让人心烦。而每一点细小的动作都似乎在唤醒他背后的伤口。等他完全站起来的时候,浑身又出了一层薄汗。
      其实他已经知道来人是谁。但门打开的时候,林隐还是把方青何吓退了一步,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一大堆东西。
      “老师!怎么这么慢?”林隐一脸担心地抱怨道:“我还以为你又出事了呢。”然后他又嘱咐道:“你别往后退了,一会儿又碰到伤口了。”
      方青何揉揉眼睛,天虽然阴阴的,可外面的亮度还是让他连接眼睛和脑袋的神经一阵突突。林隐已经把手里的七八个袋子放在地板上,“你放着别动,我把剩下的拿过来。”说着居然又跑去后备箱里拿东西。方青何无奈地看着他又抱了一堆,干脆迈进客厅,直接让出整个门口。
      “你搬了几个超市来?”他嘟囔道。
      这位少爷今天又要干嘛?不会真的来做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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