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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追随(二) 如果他死了 ...

  •   林隐特意打扮了一下,方老师上班的时候风格比较简单,但是看起来又干练又舒服。他本来年龄就小一些,跟方老师去上课是要做助教的,他觉得自己不能看上去太嫩了,压不住场子,多没面子啊。所以他特意穿了个跟老师差不多的那种衬衫,然后还打了个领带。
      林隐穿得那么一本正经,方青何看到以后都觉得有点儿可爱。所以他虽然试着憋住,但还是让人看出他在笑。
      少年一下子拘谨起来,“不…不行吗?”
      “没什么不行的,挺好看的。”方青何打开车门坐了进去,“你要去领奖嘛。”还是没忍住。
      少年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老师在...在逗他吗?老师居然说他好看,老师居然在笑。
      方青何以为少年是因为被笑了才脸红,万万没想到林隐根本就没注意到那一层。在他看来,能跟老师去上课,可不是跟领奖一样嘛。不过这以后他确实没再穿过正装,他只是尽量穿得成熟一些,那些花花绿绿的或者太不正式的运动装,都不在周五穿了。
      林隐真的是认真在给方青何当助手的,上课需要的材料,板书,做活动时候的规则解释,林隐全都包圆儿了,罗斯特山的学生们也都特别喜欢这个比他们大几岁的小老师。最重要的是,林隐再也没提起过喜欢他那档子事。方青何松了口气,他们现在甚至可以在漫长的旅途中聊聊天什么的。只是林隐态度太端正了,搞得方青何觉得自己白拿钱不干活。所以当林隐提出他还可以帮忙开车的时候,被方青何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你外婆要是知道你给我当司机…”他开口说道。
      “肯定很开心。”林隐没让他说完。
      “怎么可能…”方青何毫不怀疑林隐在胡诹,布朗太太太宠他了,他们俩出门,都是老太太开车。
      “婆婆很喜欢你,她说你人品好,能力强;还救了我三次,我给你干什么都是应该的。”林隐正色说道。
      “我…”方青何受不了别人总是谢他,刚要否认,又被打断了。
      “老师,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对于我和婆婆来说,就是这样的,您再否认也没用。”林隐看向他。
      方青何觉得林隐这个小兔崽子最近进步大得很,插嘴,抬杠,一套一套的。他还能说什么呢。所以一路上他就郁闷地用嗯回答了所有的别的问题。
      当然,最后的阵地也得坚持住,林隐开车这件事,他就不。
      林隐最近一个月跟方青何近距离接触了几次之后发现他的老师也不是那么难以接近,其实他很幽默,被抢白了以后也会像普通人一样有点儿生气,他完全放松的时候也会说一些平时不怎么说的话,虽然这样的时刻很少,林隐也只见过一次,但是他觉得老师其实是个特别温暖的人。再说他那么好看,怎么看怎么好看。
      跟着他往罗斯特山来,也已经四五次了,林隐觉得婆婆真是太厉害了。这个安排歪打正着地让他越来越看清楚自己的差距和不足,同时也让他越来越明白自己的感情。
      除了短暂的聊天,老师会听他研究生课程的讲座,也会听被一种奇怪的毫无感情的机器人的声音念出来心理学课本里的内容—每次林隐想集中精神听一会儿,都会在十五分钟内睡着。有的时候听了几个小时,还要把书和电脑带到学校去,在午休和没课的那么一两个小时里查询和写点儿什么。
      然后有一天,他突然不这么做了。林隐问他,他只是淡淡地说结课了。
      “那就是毕业了?”林隐惊诧地问。
      “嗯。”
      林隐还想确认,“斯坦福大学的研究生,毕业了。”
      方青何终于看了他一眼,微微地笑了,“对。”
      他的二十二岁离自己这么遥远。林隐觉得自己一辈子也追不上…
      …
      二月中的时候,于涛要和别的老师带初中一整个年纪的学生去东海岸旅行,来回要两个多星期的时间。从穿什么到带什么,他都想跟方青何取经。可是方青何一提起学校旅行就老是想起罗素老师和他太太,小女儿,就会不可抑制地陷入抑郁的情绪中,搞得于涛只好作罢。刚过去的校庆和枪击案让所有的人心有余悸,所以今年一月底春节的庆祝就取消了。方青何听说以后,不能不说是松了一口气。
      于涛他们周四走的,方青何把人送到机场,被于涛絮絮叨叨了一路,简直要炸毛了。他虽然很喜欢于涛大而化之的性格,也真心把他当朋友,可是现在,他俩干什么事儿都几乎在一起,方青何独来独往惯了,觉得实在是不习惯。而且于涛有一种照顾人的天性,从洗衣服交代到吃饭,方青何想过自戳双耳—他真的,真的,快被烦死了。
      所以他很开心终于自己能享受一下自己的时光,比如自己跑去健身房打个拳什么的。不过第二天又是周五,他也不能回家太晚。
      果然第二天,林隐一早就来敲门。“老师,早。今天我开车行不行?”林隐伸头问道。
      方青何坚决不妥协,再说,这小子开车技术肯定也不咋地,两个多小时的路呢,还是拉倒吧。他没理林隐,直接坐进驾驶室。林隐叹了口气,在副驾驶坐下,“老师我开车很好的。”
      “哦。”方青何这次赏脸给了个答复。
      林隐吃了个鳖,吐了吐舌头,又嬉皮笑脸起来。“老师您开车多久了?”
      “不知道,谁算这个啊?”方青何觉得小孩子在意的事情有时候真是奇怪得很。如果仔细想一想,他十八岁去考驾照的时候其实已经会开了,是经常跟着他父亲照顾的伯伯教他的。那要真算起来就是五六年的驾龄。
      “您开车开得真好,比我爸爸还…”少年说了一半,把剩下的话咽了进去。他差点忘了,他没有爸爸了。
      方青何看了他一眼,他其实不太知道林隐爸爸的情况,但想来好不到哪里去。所以他想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我有那么老吗?”
      林隐才意识到他什么意思,讪讪地笑了两声。但是他继续说道:“我爸爸以前很疼我的,你看我中文说得还不错就能想象。我妈妈反而工作比较忙。不过我很久没见到他了,听说他带着他的新家庭去香港了。他也没有联系过我。老师,我觉得这世界上的事情可真奇怪啊。”林隐声音轻轻地说道。不过少年很快带上了个笑脸。“今天我们继续教上次没讲完的东西吗?”
      世界上奇怪的事情确实很多,可是方青何也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安慰起郁闷的少年,就只闷闷地答道:“先复习一下吧,都一周了。”
      林隐今天的状态都不怎么好,板书写错了几次,学生们叫他,他也反应很慢。方青何知道为什么,自然不会苛责,但是他突然觉得看不得林隐这样。
      “我们今天得多留一会儿。”方青何告诉林隐道:“我和杰克有个会,你记得吧,我上周告诉你了。”他很少这么仔细地提醒别人什么事,可是林隐明显不太开心。方青何还想多说几句话,但是开会时间快到了,也许回去路上再说好一些。
      “嗯嗯,我记得,我找个地方写作业就行。”林隐心不在焉地答应。
      初中生的桌子椅子对于不到十七岁的林隐来说已经太小了,使他看起来好像蜷缩在教室的一角似的。方青何等所有学生都回家了,离开大教室去找杰克。关门的时候第一次注意到少年似乎已经不是那细细的豆芽菜的样子了。
      林隐没写作业,他盯着课本看了半晌,一个字儿也没看进去,干脆插上耳机,拿着手机摆弄起来。男孩子手机上很少没有游戏的,玩起来就容易忘了时间。等他想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开什么会开这么久?林隐站起来伸了伸懒腰。
      方青何跟杰克的会其实大概也就持续了十五分钟左右。杰克嘱咐他反锁上教室的门就离开了。方青何都快走进教室了,看见林隐在对着手机发呆,不禁有点儿失笑,这小子刚才不是还一脸抑郁,说要写作业吗?他正准备进去,却被一个看起来有点儿眼生的人拍了拍肩膀,他下意识地把身后的门先关上了,只听对方说道:“我是路易斯的家长,你好。”
      方青何条件反射地回答了他。“你好,有什么事儿吗?”路易斯他是知道的,一个很可爱的小男孩,可他记得刚才路易斯被接走了呀。
      “哦,没什么,我就是来传个话,杰克说他需要您再去找他一下,他好像说他忘了告诉你什么重要的事。大概就是这样,我先走了。”他微微笑了一下,向外走去。
      方青何没多想,就重新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想一会儿怎么开导开导林隐这小子。那个家长已经离开了,很快,他就走回到一楼刚才他们开会的房间—灯已经关了,门也落了锁。不知怎么,他一下子觉得不对劲儿起来,往四周看了看,地下室的门倒是留了一条缝,还透出隐隐的灯光。难道杰克在那里?他有点纳闷,就在动作里加了些小心。
      方青何轻轻地走到门边,听见确实是杰克的声音在里面不远的地方,他好像在跟谁讲电话。地下室天花板很低,看起来灰扑扑的,里面各种机器发出嗡嗡的声音,而且很暖和,杰克在这儿干什么?他把刚才穿好的大衣脱了下来,挂在门口的一个看起来比较干净的小柱子上。走进门要微微弯下腰,他刚低头走进去,灯和门几乎是同一时间被关上了,他的眼睛还不能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耳边已经响起拳脚飞来的声音,他反应敏捷地一躲。杰克的声音也恰好在这时停了下来。
      几乎进门的瞬间方青何就意识到,他被人下了套。
      对方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动作飞快地跟上,一招接一招地往方青何的方向紧追不舍,方青何不免有些被动。
      “谁?”他低低地问道,对方却只嗤笑了一声,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凌厉。方青何这是第一次下来这里,尽管刚才看到一点这屋子的结构,可是各种管道和堆在一起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他脚下时不时被绊一下,手上却还要防住对方的进攻,很快就被尖利的小刀轻轻划了几下。
      对方似乎在试探,逗他玩儿,并不着急伤他。方青何一遍试着躲闪,一边又问了一遍:“你是谁?”对方仍然不置一词,但动作却越来越有挑衅的味道。他已经退到这个低矮的储藏室的最后面,再往里就是走电和走暖气的地方了。从这里都能感觉到里面往外冒着的热气,方青何觉得进去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他终于在这里找到了一小块空地,于是他抓住时机开始反击。两人真正交手起来,对方立马一改之前游戏的态度,认真了起来,方青何马上发现对方居然是个水平颇高的行家。如果说,之前方青何几次跟人交手都可以面不改色,对方但凡占些便宜,要么是人多,要么有武器,那么这次,来人的水平却的确可以让他在这种情况下有些心惊。
      对方显然已经结束了试探,攻势渐猛。方青何有心赶快结束这场打斗,但对方却死缠烂打,毫不手软。而且无论方青何问他什么问题,无论用中文还是英语,对方都似乎充耳不闻。不回答问题也是一种回答,方青何很快便明白,他一直在等的事情终于来了。
      对方踢倒了一箱子试验用品,玻璃制品噼里啪啦地倒了一地。方青何后退了两步,他现在终于能大概看清了。对方身高不算高,身量看起来是精瘦型的,一身黑色运动衣,带着兜帽,左手垂在一边松松地握着一把长长的锋利的小刀,这人面部线条并不十分立体,因此方青何很快断定对方是亚洲人,他轻笑了一下,有些轻蔑地说道:“看来方岸卓又有新宠了。”
      这句话终于激起了对方的怒火,他低低地骂了一句,便朝方青何扑了过来。方青何一个闪身,反手劈向对方后颈,被躲过去了,他没有犹豫,趁对方重心偏低,抬起腿狠狠撞上对方的小腹,对方不得已后退了几步。方青何刚才顺势捡起一把玻璃渣子,这时瞅准时机朝那人脸上用力一扔。对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脸哀嚎起来—他一只眼睛流血了,脸上也被划出了细细的口子。如果这会儿有灯光的话,就能看到他的脸看起来十分瘆人。
      可是方青何看不清楚也不想看,他知道那人大概的情况,他正准备开口问他究竟为何而来。突然看见对方的手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飞快地举了起来。方青何看到那东西的轮廓后瞬间出了一身冷汗。他最近才跟这类东西交过手。
      是一把带消音装置的枪。
      方青何心下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然而他看起来只是非常识时务地举起了双手,他慢慢地摇摇头,语气似乎有些惊讶:“真的要杀我?”说完竟然还朝对方走了两小步才站定。
      对方一时有些懵,往后退了几步。他似乎难以抉择,但是很快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竟勉力镇静了下来:“杀了你。再杀了那个小子。”这人似乎从来不怎么说话,声音哑哑低低的,像是被什么刻出来的。
      “方岸卓不会开心的,你可要想好了。”方青何又说道。
      但是这句话似乎不但不能化解对方的戾气,还更激怒了他,他略迟疑了一下,然后用一只没有受伤的眼睛瞄准了方青何。可对方又朝这边掷来什么东西,他下意识地一躲,什么都没有,眼前的人却一闪没了影子。
      方青何早就看见这边有一个小隔间,他知道对方如果下定决心要用枪,他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刚才说那么几句话,原本就只是为了掌控节奏和寻找时机而已,对方果然在他预料之中的那一秒准备瞄准了。他完全不知道小隔间里面是什么,也不记得任何人跟他提起过,但是无论是什么,这都是他最好的机会,所以他趁那人瞄准的时候,一个晃步,钻进了隔间里。那人似乎对钢材的玻璃碴子心有余悸,又似乎对手里的武器并不是完全的熟悉。
      啊,方岸卓还是教了自己一些不会教给别人的东西的,不是么?
      隔间里是供暖系统的管道,方青何瞬间被热出一身汗,偏偏对方粗重的呼吸声和衣服的沙沙声仍然清晰可闻,他只能尽量把身子靠近后面,可那里是一个冒着白烟的发热管道。对方有意压低了呼吸,动作也十分轻缓,但是方青何还是知道,对方离他越来越近了。他现在已经完全靠在了后面烫得像烙铁一样的那个东西上,他甚至能闻到听到衣服和皮肤被炙烤的味道和声音,冷汗霎时间大颗大颗地顺着他的下巴滴在地上,他只能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他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一点小小的声音都会招来杀身之祸,如果他死了,林隐那小子也活不了。所以他只能用意志力将自己按在后面的大钢管上。有一会儿,他觉得这里安静得像坟墓一样,而他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想象,背后滋滋的水分蒸发的声音简直震耳欲聋。
      汗水从来没有像这样一下子浸透了他的衣服,他看起来好像被雨水浇透了一样。可他无暇顾及,心里计算着如果对方闯进来他到底能有几分胜算。
      可能只有几秒钟,也可能是十几秒,在方青何觉得自己再也忍不了了的时候,终于听见对方的脚步调转了方向。他似乎确定他不在这里,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方青何几乎是把自己从铁片上拔了下来,与此同时,尖锐的火警报警器响了起来。方青何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弄坏了什么东西,但是似乎并没有,大铁片还是像刚才一样不断冒着热气。他一闪身从小隔间里出来,仍然紧绷着神经生怕对方发现—他最大的机会就是从背后偷袭。但是当他眼光飞快扫过这个房间的时候,他却看到那个黑色的影子飞快地跑向门边,一闪不见了。
      知道跑,这人不蠢。方青何一边尖刻地想道,一边也快步跑向出口。他出门的时候,黑色的身影已经朝学校后面的树林跑去,上下几个落闪就不见了踪影。方青何死里逃生,脸上却不见有什么轻松,他一身狼狈,袖子上,胸腹处浅浅的小伤有好几条,然而那都不算什么,后背他看不见的地方…他浑身几乎湿透,又猛然被冷风一吹,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他拿起之前挂在那里的大衣—他得挡住这些伤口。火警铃声仍然大声叫唤着,万一来人了...
      林隐…这小子没事儿吧,方青何想到他,那人难听的声音:“杀了你,再杀了那个小子。”瞬间在耳边响起。幸好那个人似乎是单枪匹马,若是这样,林隐应该是安全的。可他明显是来找自己的,到底为什么盯上林隐?是这个人自作主张,还是方岸卓的主意?让他跟来上课终究是错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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