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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在一起之后 恋爱初期, ...

  •   在一起之后,沈念发现程渡有一个习惯。

      他每次约会早到十五分钟。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早到——提前五分钟发条消息说"我到了不急",是那种——他会在约定时间的十五分钟前就站在约好的地方,不玩手机,不找人聊天,只是站着。

      有时候靠在墙上,有时候坐在台阶上,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在腿侧微微张开,看某个方向——像一栋还没亮灯的建筑。

      她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提前了十分钟到,看到他已经在了。

      她问你怎么来这么早,他说:"出门早了。"

      后来她发现不是出门早了,是每一次。图书馆、食堂、校门口、公交站,十五分钟,误差不超过一分钟。她试过提前十五分钟到——他已经在了,她试过提前二十分钟——他不在。他在十五分钟之后出现,左手在腿侧微微张开,步伐不快,间距均匀,左脚比右脚稍重。

      所以她不再提前了,她会在约好的时间准时出现,但每次走向约定地点的路上,她会加快步伐。不是赶时间,是身体想去,身体比她更早知道的,她用那三分钟的路程来压住心跳——不能让他看到她是跑着来的,也称不上是跑,是介于走和跑之间的某种步频。她用两年学会了精确地踩着准点出现在他面前——刚刚好在他说"明天见"的那个"明天"。他以为她只是准时,她没拆穿,但她记住了。

      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年冬天,她开始在食堂给他留豆沙包。

      食堂的豆沙包只在晚餐供应,每人限一个,豆沙馅是当天现熬的,面皮很薄,趁热吃能咬到里面没完全化开的红豆颗粒。她每次吃完自己的那一个——皮先咬开,把豆沙馅挤到米饭上拌着吃——然后端着空盘子去窗口问阿姨:"还有没有多的?"

      阿姨说没了,但她会在晚上七点二十再去一次。那是食堂收餐前最后十分钟,窗口没人排队,阿姨在擦台面。她站在窗口前面,不说话,只是站着。阿姨认识她了,从柜子最里面摸一个豆沙包出来,纸袋包的,还热着。

      "最后一个。"阿姨说,"给你男朋友的?"

      "嗯。"

      "每天都来?"

      "嗯。"

      她不说谢谢,因为说了谢谢阿姨下次会不好意思收她的饭卡。她把豆沙包放进保温袋——她专门买了一个,粉色的,带拉链。然后走到图书馆,程渡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图纸,右手铅笔,左手在图纸边缘。她把豆沙包放在他左手能碰到的地方——不会碰到图纸,刚好在他的坐姿半径以内,然后坐下,打开自己的书,不看他。

      过了大约三十秒——每次都是这个时间,他会用左手把豆沙包拿起来。不抬头、不停笔,纸袋的声音很轻。豆沙包的热气从袋口升起来,在日光切线的光里形成一小片湿的雾。他咬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放回纸袋,继续画图。

      她没有看他,但她用余光接住了那个动作的全部——左手拿起,咬一口,放回,右手继续画。整个过程大概五秒,这五秒是她一天里最安静的五秒。

      她在他旁边看书,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但他在吃她给他留的豆沙包,这一个事实够她撑到第二天晚上七点二十。

      她从来没告诉他——豆沙包的保质期是两天,食堂周三做的,周五还能吃。她每周三和周四给他带的是当天的,周六没有豆沙包,她周五多拿了一个存着。周六那个已经过了保质期——但她会在宿舍的微波炉里加热十五秒。

      不多,刚好够让面皮重新变软,然后放进保温袋,走到图书馆,放在他左手能碰到的地方。他一无所知地吃了。

      她做了三年,他不知道。

      在一起之后她才知道——他每次下课站在教学楼门口不进去。她一开始以为他在等她,后来发现他只是停在那里,像在门口需要站一会儿才能往里走,和那个十五分钟一样。

      她做了一件事,她开始在他说想去找她的时候先到门口等他,站在他看的方向,让他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门,是她。

      他第一次看到她站在门口的时候停了半拍,然后走过来——走过来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了大概半个节拍。

      左脚比右脚稍重的那个节奏还在,但间距比平时短了一点,然后他走到她面前——没说"你怎么来了",没说"等多久了",只是走。

      走过来的时候左手没有收进裤兜——它在腿侧,微微张开,像一个没决定要不要伸出来的弧线。她往前走了一步,他没有退,然后他的左手——那只永远在腿侧和裤兜之间犹豫的手——在她往前走的那一步里全部展开了,不是伸向她,是摆在腿侧,五根手指全部伸直,让她看到——这只手不退了。

      那是他第一次没有退。

      在一起第二年的雪天,下午,他们在图书馆。那条光线从西窗切进来——和第一次见面一样的位置,和第一次见面一样的角度,但他的手指不在图纸上了。他的手在桌上——左手,那只永远在丈量弧线的手——放在她手旁边。

      她没有主动去碰,她知道如果她现在碰他——他会收手,是条件反射,他好像对肢体接触很陌生。她在他身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事是:等。不是被动地等,是那种——站在教学楼门口让他第一眼看到你的那种等,是把豆沙包放在他左手能碰到的地方然后不抬头的那种等。

      她把书翻了一页,翻页的时候手臂移动的角度刚好让她的袖口擦过了他的手背。一下,不到半秒。织物和皮肤的接触,中间隔着两层毛衣——她的是灰的,他的是黑的。

      毛衣的纤维和皮肤的纤维碰在一起——那个触感很软,比手指碰手指更软,因为隔了一层东西——但正因为隔了,她反而感觉到了更多:他的皮肤、他的毛衣、她的毛衣、她自己的皮肤——四层触感,在一瞬间擦过。

      他没有收手,她注意到了他没有收手,然后她继续看书,一个字没读进去,但心跳在耳朵里,日光切线的位置移了几毫米——太阳在动。他的左手没有动。

      他们的日常是这样的。

      他画图,她看书,他不说话,她说话——但只说旁边的。她问了他很多问题,关于图纸,关于建筑,关于那些他没解释过的阳台朝向,但他从来不问她。

      但他会在食堂没有豆沙包的那天买一个红豆面包放在她桌上,校门口那家面包店,走路十二分钟,面包是热的。他说——“顺便买的。”

      她把面包掰成两半,一半给他,他说不要。她放在他图纸旁边——放在他左手刚好能够到的位置。和豆沙包一样,隔了大约三分钟——他的左手从图纸边缘移过来。没有看她,拿起面包,咬了一口。右手还在画图,面包的一半和他的一半——她的那一半还没吃。

      她在等他先吃,他咽下去之后她才咬了自己的那半,两半个面包,两个人,在同一秒里咽下去。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这个同步,但她注意到了。

      那年春天她感冒了一周,每天下午到图书馆的时候桌上都有一杯热水——不是保温杯,是图书馆借书台旁边那台饮水机的一次性纸杯。她问是不是他放的,他说—“不是,大概是风吹的。”纸杯每次都是满的,风吹不到图书馆三楼。

      第三年秋天她开始觉得他退半拍的幅度比以前多了一点,不明显,像是某种她也不能完全确定的微调——他在靠近之后收回手的动作比以前快了不到零点几秒,她说了一句“你今天好像不开心。”他的手收进了裤兜。

      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拿起铅笔,画了一道很长的弧线,从左到右,铅芯在纸上压出一个比平时深的凹痕,他的拇指在加力。她没有问下去。

      那天晚上她独自去食堂,豆沙包已经没了。阿姨从柜子里摸了一个给她,纸袋包的,还热着。她把豆沙包放进保温袋,走到图书馆,放在他左手能碰到的地方。他没有吃,纸袋放在桌上——热气从袋口升起来,形成一小片湿的雾,然后雾散了。他把图纸收起来,说"我先回去了"。

      她看着那个没吃的豆沙包,坐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保温袋,拉链拉上,带回了宿舍。

      第二天她买了一个新的,放在同一个位置,他吃了。她没问昨天怎么了,他没说。

      豆沙包的保质期是两天,但她知道——有些问题的保质期可能更短。

      虽然说他和程渡的恋爱没有想象中的轰轰烈烈,甚至是可以说的上是平淡如水,但那三年里——她还是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一个不肯写名字的人,会在她睡着的时候把书签从第三章挪到第四章——因为她上次看到第三章,他不想让她错过下一页。

      一个不会说“我想你”的人,会在她感冒的时候坐四十分钟公交去城东买一种冲剂——因为她提过一次只有那家药店有,他把冲剂放在她桌上,说:“顺便。”

      顺便,从校门口到图书馆走路十二分钟的面包,城东那家药店来回一个多小时的冲剂。全部是顺便。

      而那三年里他一直坐在她旁边。

      大四那年春天,她在图书馆翻到一本建筑杂志。巴塞罗那的公寓楼,阳台朝西。她把那页折了角,是给自己看的。她盯着那个朝西的阳台看了很久,然后在一张便签上写字,铅笔,撇是短的,捺是顿的。

      "西面的光在冬天是最长的,你也是。"

      她把便签夹在那本建筑杂志的扉页,没有署名,他知道是谁。

      第二天杂志不在书架上了,在他的书包里,她看到了——书包拉链没拉好,杂志的角从里面露出来。

      他把杂志放进书包的时候拉链故意没有拉好,是故意让她看到。他没有提便签,她没有问,但那天下午他的左手——放在桌面上的左手——指尖在她手背旁边停了半拍,然后碰了一下。像铅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点,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专门在等这个动作的人是不会注意到的。

      她还是注意到了,她等了三年才等来的这个点——比冬至那次更轻,但因为等了三年,比什么都重。

      日光切线移了位置,从他的手背移到了她的,不多,刚好够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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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在一起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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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写《署名之外》,始于一个问题:说不出口的爱,还算不算爱? 有人把关心说成"顺便",把思念解释成"日照角度"。他们的母亲在日历上划日子等人,父亲用三分钟电话交出全年的全部。 没人教他们爱怎么用言语去表达。 我想写的不是一个人"变温柔了",是他终于允许自己需要另一个人。 如果你也说不出口,或爱过说不出口的人——这本书是给你的。《署名之外》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