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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一个朝西阳台 凌晨两点, ...

  •   分手后第二周的周二,程渡接了一个新项目。

      郊区的小型美术馆,甲方说预算不高,唯一硬性指标是朝向符合周边环境。他说好,挂了电话,窗外灰白的十一月天,打开CAD,光标在原点闪了三下,开始画。

      分手第二周。食堂窗口阿姨还认得她——“今天还是两个?”她说一个,一个人不需要对角线。

      晚上回出租屋,开门后在玄关停几秒——灯是暗的,以前开门时灯已经亮了,她坐在书桌前,听到声音不回头,只是把书往下放半寸,那半寸是“你回来了”。不是说的,是做的,现在没有了。

      手机里还有一个没名字的号码,没删。不是不想删——是删了之后少一个位置。名字可以不在,位置必须留着。

      ---

      方案周四晚上画完。立面、剖面、平面——常规处理的只有阳台。

      他在西侧补了一个窄长矩形。宽一米二,扶手方钢,没有刷漆。标注栏写“阳台(西)”——光标停在“西”字后面闪。食指放在Delete键上,感觉到键帽边缘。

      他没有按,补了一组日照数据:二十三度斜角。数据真实的,但数据是外套——让“西”看起来像技术决策。

      小陈走过来:“程工,阳台朝哪边?”

      “日照之后再说。”

      小陈以为在推敲,其实没有,光标停在那条线上时——他想起图书馆三楼靠窗的日光。

      冬天下午,光从西窗进来,先落在她脸上,再是她的无名指,然后在桌上移三公分,最后落在他手臂上。他观察了三年,她以为他在画图,确实在画——但笔慢了,因为有根线画歪了,却没改。

      ---

      晚上很晚,工作室只剩他一个人。电脑关了,把平面图从板子上取下来。板子上全是铅笔划痕——有些是她等他时画的:一朵花,一只猫,旁边签了小R,没擦过。

      台灯暖黄,只照亮半张桌子,图纸被切成明暗两半,阳台刚好落在分界线上。他在明暗之间,也在说出来和咽回去之间。

      不知道为什么要画,甲方没要求,多一个阳台多一笔造价,任何理性决策都不会放一个朝西阳台在这里。

      但他放了。

      拿起铅笔,HB的灰度。笔杆上有拇指磨出的浅槽——三年磨的,不换笔。新笔没有那个凹槽,握起来像穿错了鞋。

      笔尖悬在右上角编号栏,很轻地写了第一行。

      “沈念。”

      两个字,写得比任何标注线都慢。名字是坐标,图纸需要原点,原点不是美术馆入口,是她。

      笔停在“念”字最后一捺,没盖。以后这张图纸会被别人看到,所以没擦。

      第二行更轻。铅芯在"不"字横折钩断了一次,程渡没有削断面继续写。线比笔尖粗,灰度不均匀,他也没修。

      “我做不到。”

      不是做不到项目,是做不到不想她。

      做不到删号码,做不到电梯门关上时不往左看,做不到把她坐过的方向从设计里剔除。他试过——第一周把默认朝向改成南,又改回去了。

      南没有她。

      笔不会放慢,那个放慢的动作不见了——它不是技术指标,但决定了所有技术指标的位置。

      他只知道一件事:以后所有设计的建筑里,给西面留一个位置。光先经过她的手指,再经过他的。

      继续写。

      “但我会试着留下。”

      不是留在她身边,留在建筑里——他唯一信任的语言,朝向可以被日照数据解释。

      他留不下她,阳台不会走。阳台不会因为他说了太轻的话而失望。

      “她为什么走了”“她有没有看到撤回的消息”“她现在在哪”——答案没有方向,阳台有。宽一米二、方钢、没刷漆、朝西。

      ---

      写完了。台灯光晃了一下——手在抖。

      这只手画过几百张图纸,评图时教授拆了他模型都没抖。现在抖了,不是怕,是写了一个人的名字。

      铅笔放下。

      图纸对折,再对折。三折,拇指压了一遍折痕,力度和画标注线一样。三行字在里层——看不见,拇指知道位置。

      工具袋在桌脚。深蓝帆布,边角磨白,用了四年。母亲送的——“你以后画图多,用得上。”

      母亲不会说多余的话.里面装过图纸、比例尺,后来多了雪地照片——枇杷树,图书馆三楼窗户倒影。

      现在多了叠好的图纸。

      拉链拉开,图纸放照片旁边。隔了两毫米——手指挡了一下,拉链拉上。

      他不会打开来看,不需要,这是处理"重要"的方式——放在最安全的地方,不去碰,让它保持被写下来那一刻。

      他不知道有天会被她发现,也不知道她会在七年后搜索他的名字——十六栋建筑,十六个朝西阳台——停了拇指。他只是完成了不知道怎么描述的动作:在所有以后设计的建筑里,给落日留位置。落日是西面,西面是她。说不出口的,变成混凝土。变成十六个朝西阳台,变成电梯门关上时往左转的头。

      ---

      窗外塔吊红光慢慢转,数了三圈。一圈想防水收边,一圈想小陈明天会不会再问,第三圈——她在做什么。凌晨一点,她在睡觉。手放在枕头边,掌心朝上,手指微弯。他注意了三年,没放过一次。

      关灯。工具袋拉链上一小片反光——塔吊红灯扫过时亮一下。他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去。挂上工具袋——重量一样,重心偏了一点。

      身体比大脑更早知道在带着一个人的名字。

      电梯门关上,那半秒——往左转了头。左边是西面,这个动作后来在很多电梯里做了很多次。没意识到,就像没意识到——每栋楼加朝西阳台,从来不是为了日照。是为了有一天,她站在西面光里,和他第一次在图书馆看到时一样——

      光先经过她,再经过他。

      去停车场经过垃圾桶,地上一片梧桐落叶,边缘脆了,虫咬的小洞。弯腰捡起来,没扔,放在雨伞架旁边——风小,不会被扫走。不知道为什么要捡,关心小东西的归处。他在每栋楼西面给她留了阳台,万一她需要呢。

      程渡坐进车里,工具袋放副驾驶。转弯时滑了一下,伸手按住,帆布粗糙。拇指停了一下便收回。握方向盘,左转,左是西面。

      ---

      第二天下午,阳台朝向定了。

      “程工,还是朝西?”

      “嗯。日照数据发过去了,甲方没意见。”

      小陈记了一笔——“阳台朝西——日照数据已确认”。不知道记的不是技术参数,程渡光标移到西面那根线,没改,继续画。

      从那天起,每个项目都有朝西阳台。甲方问为什么,日照角度,甲方接受了。改的不是朝向,是坐标。

      她不在的方向,也是她曾经坐着看书的方向。

      第一个阳台落成去了工地,预埋件偏了三毫米——规范容许五毫米。

      让工头拆了重做,工头说三毫米看不出来。他说——我看得出来,工头看了他一会儿,拆了重做。

      没解释,一张图纸的厚度,折了三折压紧的厚度。手指在Delete键上没按下去,需要它准,对那个朝向负责。

      重做后偏了不到半毫米,说行。站上没拆模的阳台,朝西,光透过安全网切成菱形小块,落在没干的混凝土上。

      站了一会儿,不是她,但替她试了——太阳从这里落下去,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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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一个朝西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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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写《署名之外》,始于一个问题:说不出口的爱,还算不算爱? 有人把关心说成"顺便",把思念解释成"日照角度"。他们的母亲在日历上划日子等人,父亲用三分钟电话交出全年的全部。 没人教他们爱怎么用言语去表达。 我想写的不是一个人"变温柔了",是他终于允许自己需要另一个人。 如果你也说不出口,或爱过说不出口的人——这本书是给你的。《署名之外》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