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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可逆的伤痕   方子谦 ...

  •   方子谦是在第四天清晨发现Eve消失的。
      他按约定时间来到甲板角落的座位,手里拿着那枚蜥蜴戒指——昨天他在船上免税店买的,银质的,蜥蜴尾巴卷成一个圈。他对着柜台里的珠宝挑了一个小时,最后选了这枚,因为它的眼睛是两颗绿色的小石头,在灯光下会闪。
      他等了两个小时。
      她没有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科学式的:研究对象迟到,可能原因包括——睡过头、身体不适、日程冲突。他逐一排除。他去了餐厅,没有她的身影。他查了船上的活动安排,当天上午没有任何需要她参加的环节。他甚至去了她舱房所在的楼层,在走廊里徘徊了十分钟,直到保洁员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
      他找到了船上的客服中心。
      “我找一个人,”他说,声音因为不习惯这种社交场景而有些僵硬,“住7082舱的。Eve。”
      客服小姐查了一下系统。
      “7082舱的客人已经在今天早上六点办理了离船手续。”
      方子谦的手指攥紧了。
      “离船?”
      “是的,这位客人在第一停靠港提前结束了行程。”
      “她留了什么吗?留言?字条?”
      客服小姐又查了一遍。“没有,先生。没有任何留言。”
      方子谦走出客服中心的时候,走廊里的空调吹得他后颈发凉。他手里还攥着那枚蜥蜴戒指,银质的面被他掌心的汗浸得有些滑。
      他回到7082舱房门口。门开着,保洁员正在换床单。房间里干干净净,好像从来没有人住过。垃圾桶里什么都没有。桌面上什么都没有。连一根头发丝都找不到。
      她消失得干干净净。像蛇蜕下一层皮,然后消失在草丛里。
      方子谦站在空荡荡的舱房门口。
      从生理学角度,这种胸闷属于交感神经激活的典型症状——肾上腺素水平升高、心率加快、呼吸变浅。通常见于威胁感知。但此刻没有威胁。
      只有她不见了。
      他无法把这件事放进任何一个已知的模型里。她为什么要走?她为什么没有任何告别?她说的那些话——关于鬃狮蜥的挥手,关于“愿意做你的外部观察者”——那些是数据,还是噪音?如果是数据,它们指向什么结论?如果是噪音,为什么他的心率在客服说出“没有留言”的那一刻,出现了不可控的异常波动?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蜥蜴戒指。蜥蜴的绿眼睛在走廊灯光下一闪一闪。
      他把戒指放进口袋。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打她的号码。空号。他拨打她登记时留下的号码——永远没人接听。
      他打开微信,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消息前面没有红色的感叹号——她没删他。但消息也没有显示“已读”。
      他等了整整一天。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每一条推送都让他的心跳加快,然后又落回去。不是她。
      傍晚的时候,他去了他们一起待过的那个甲板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女人,正在自拍。
      方子谦在栏杆边站了很久。夕阳和昨天一样,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星星和昨天一样,一颗一颗亮起来。
      但昨天的夕阳和星星都是数据。今天的数据显示:观测对象已脱离监控范围。
      他在他的观察日志里写了一行字:
      观察对象Eve已失联。数据中断。原因不明。
      他关掉文档。然后又打开,在末尾加了一句:
      戒指没送出去。
      附注:从生理学角度,戒指未能送出的遗憾不应引起持续性的胸闷。我的交感神经似乎不认同这个结论。
      ---
      同一时间。上海。
      江一宁坐在公寓的床上,窗帘紧闭。她面前放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不是夕阳,不是甲板,不是他的脸。是那个深蓝色的界面——“蛇眼·核心算法模块 v3.2.1”。
      她从方子谦的电脑里拷出来的。
      准确地说,是他在第三天晚上去卫生间的时候,她把一个微型U盘插进了他的电脑。五分钟。足够复制整个模块的底层架构文件。
      这是她上船的任务。拿到了。做得干净利落。
      她应该高兴。应该打开这些文件,仔细研究,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但她已经盯着这个界面看了三个小时,一行代码都没读进去。
      因为她满脑子都是他站在甲板上问她“你的真名叫什么”时的表情。
      那不是一个富二代在撩妹。那是一个真正想知道答案的人在问一个真正在乎的问题。
      而她给他的回答是一个空号。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
      舱房里没有别人。她允许自己软弱五分钟。
      五分钟后,她抬起头。表情恢复了平静。眼睛里那些柔软的东西被重新压回了底层。
      她打开电脑上的另一个文件夹。
      文件名:LX。
      里面是一张照片——她和林晓的合影。还有一些聊天记录、求助信息、和三个月后的那则新闻截图。
      新闻标题是:23岁女子离职后下落不明,家属悬赏寻人
      她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想碰一碰屏幕上林晓的脸。手指悬在距屏幕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指尖能感觉到屏幕散发的静电。微弱的。像某种拒绝。
      然后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对不起。”她说。
      声音很低。被空调的嗡鸣声盖住了大半。
      “我那时候没有帮你。我现在在帮自己。等我做完了——”
      她停下了。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话。
      林晓不会听到。林晓已经失踪两年了。她最后发给江一宁的消息还在这个文件夹里,江一宁从来没有删。那句话是:“姐姐,我等你。”
      她等了。江一宁没有来。
      封杀第一年,江一宁还在拼命找工作。她以为凭自己的履历,总能找到下一家。但她低估了周庭的能量。他不仅是偷了她的东西——他还把泄露商业机密的罪名安在她头上。整个行业的背调系统里,她是一个“有污点的人”。没人敢用她。
      那一年冬天,她认识了林晓。
      林晓比她小五岁,刚毕业,进了一家初创公司。她的上司是个油腻的中年男人,能力平庸,但擅长职场政治。他剽窃林晓的方案、抢她的功劳、在会议上公开羞辱她。
      林晓是在一个行业论坛上认识江一宁的。那时候江一宁还在用假身份混圈子,试图找到反击周庭的门路。林晓不知道她的真名,只知道她“很厉害”。她向江一宁求助。
      “姐姐,你能不能帮我?”
      江一宁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每一个字都记得。
      “我现在不能帮你。我自己也有事。”
      “什么事?我可以等。”
      “等我做完了,我会回来找你。”
      林晓说好。她说她会等。
      三个月后。江一宁从新闻上看到林晓失踪的消息。那个油腻上司什么事都没有。林晓的工位被新人占了。公司发了声明说“对此深表遗憾”。一切照常运转。
      江一宁把那则新闻截图存了下来,放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文件夹名叫LX。
      她从不打开。
      但每次换手机,这个文件夹是第一个迁移的文件。
      ---
      她关掉LX文件夹,打开另一个窗口。那是她的目标档案库——百川集团、周庭、“蛇眼”系统。她在方子谦的电脑里拿到的数据,足够她做下一步计划。
      她需要一个新的身份。
      一个能接近百川集团核心圈子的身份。一个能让周庭无法拒绝的人。
      她翻着方家的资料,忽然停住了。
      方子谦的父亲有一个故交,姓苏。苏家有一个女儿,在国外长大,从未在公众场合露过面。
      她的年龄、背景、学历——恰好和江一宁可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苏晴”。
      江一宁盯着那段资料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一个空白的文档,开始构建一个新的人设。
      苏晴。
      学艺术史。在欧洲长大。性格温婉。说话轻声细语。
      和Eve完全不同。和江一宁也完全不同。
      她花了三天时间准备这个身份。三天里,她学会了苏晴的走路姿势、微笑角度、讲话语速。她背下了苏晴全部的家庭背景、教育经历、社交圈子。
      三天里,她一次都没有打开过那个相框。
      但她也没有把它从行李箱里拿出来。
      她只是让它继续躺在箱子最底层。扣着的。面朝下。像某种被刻意埋藏的罪证。
      ---
      同一时间。上海另一处。
      方子谦站在百川集团总部大楼门口,抬头看着这座玻璃幕墙的高塔。他已经三年没来过这里了。上一次来还是他妈生日那天,被硬拉来参加一个他不记得名字的晚宴。
      他不喜欢这个地方。
      整栋楼闻起来像空调和消毒水。每个人都穿着差不多的西装,踩着差不多的皮鞋,脸上挂着差不多的假笑。像一座巨大的人工养殖场,所有个体都被驯化,失去了野性。
      但他今天必须来。
      他花了四天时间,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资源——学术圈的人脉、研究生时期的同学、甚至包括一个做数据恢复的朋友——来追查Eve的身份。
      结论是空白的。
      她在登船时用的名字是假的。身份证号码对应的是一张完全不同的脸。她留下的电话号码是一个虚拟号码,已经在邮轮靠岸当天注销。
      但他在追查过程中发现了一件事。
      Eve不是单独行动的。她背后有一个网络——一个专业的“情感诈骗网络”。至少有三个人在配合她:一个负责情报收集,一个负责身份伪造,一个负责后勤保障。
      这个网络的手法非常专业。目标是高净值人群,但从不骗大钱。她们总是在拿到足够覆盖成本的钱后消失,留下一个体面的告别。有些受害者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被骗了——比如陆明,至今还在想她。
      方子谦把所有的调查结果整理成一个文档。然后在文档末尾写下了自己的结论:
      目标对象Eve,真实姓名不详,身份不详,动机不详。其手法与一般经济诈骗存在显著差异。经济收益与行为复杂度不成比例。可能存在更深层的、非经济性的动机。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没有把这份文档交给警方。也没有交给他父亲(他父亲在百川集团有整个法务部可以动用)。他把文档加密,存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里。
      他不想让别人找到她。
      他想自己找到她。
      这就是他今天来百川集团总部的原因。他需要借用他母亲的关系——他母亲是百川集团的财务总监,管理着整个集团的行政系统。只有通过行政系统,他才能查到她登记时的监控录像、消费记录、和其他数据碎片。
      他走进大楼。前台小姐对他微笑。他不认识她。但她显然认识他。
      “方先生,您找方太太吗?她在十八楼。”
      他点头。走进电梯。按了十八楼。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Eve的一句话。
      她在邮轮上问他:“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可能也是你观察的物种之一?”
      他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答案是:是的。而且他正在蜕皮。他不知道自己会蜕成什么颜色。他只知道,旧的皮已经穿不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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