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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新皮 一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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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百川集团总部。
方子谦第一次以“内部审计协助人员”的身份走进百川大楼。他穿着他妈帮他新买的西装——深灰色,面料比之前那件硬挺,领带是他自己打的,歪了两毫米。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里面装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份打印好的《审计证据索引》。走廊里有人回头看他。不是因为他穿着西装——是因为他是方子谦。那个从来不在这栋楼里出现、只在实验室里和蜥蜴打交道的方家二公子,现在每周一三五准时出现在总部十八楼的审计组办公室。他走过走廊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小声说“他就是帮那个女分析师翻案的人”。
他没有回头。他把手里的公文包攥紧了一点,继续往前走。
审计组办公室。长桌两侧坐了五个人——两个外部审计师、百川法务总监、一个独立董事、方子谦。江一宁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穿苏晴的衣服。她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扎起来,面前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时间线材料。
今天的议题是关联交易审计。方子谦的文件夹里有一份他自己做的关联方结构图——用生态系统的能量流动图画法画的。箭头、节点、标注。
审计师翻开材料。“方先生,你提交的这份关联方结构图,识别了三个疑似空壳公司。其中两家已经确认。第三家的信息从哪里来?”
方子谦站起来。他没准备站起来——他的身体在他意识到之前就站了起来。好像站了三个月,已经成了他的默认模式。“第三家的信息来自一组被删除的邮件。周庭在三年前删除了这些邮件,但服务器保留了元数据。邮件中提到一家注册在维京群岛的离岸公司,名字是——”
他翻了一页,念出一个英文名字。审计师在本子上记下来。然后方子谦继续讲。他讲了大概十分钟。关于邮件元数据、时间戳、离岸公司的注册地和百川子公司之间的资金流向。他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稳。没有抖。没有停顿。没有推眼镜。
他讲完的时候,审计师点了点头。江一宁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他。三个月前他在邮轮甲板上对着她讲鬃狮蜥的求偶,讲得流利而专注,和现在一模一样。她忽然意识到——他能对着十几个人流畅地做完一份审计报告,不是因为他不社恐了。是因为他在讲他真正理解了的东西。他讲蜥蜴是这样,讲代码对比是这样,讲关联交易结构也是这样。他不能社交。但他能研究。会议室对他来说不是社交场——是另一个玻璃箱。里面装满了需要被观察、被分类、被理解的数据。
坐在角落里一直沉默的法务总监开口了。
“方先生,你提交的这些数据——邮件元数据、时间戳、资金流向——有一部分是从百川内部系统获取的。如果周庭的律师团队在未来的诉讼中质疑这些数据的获取方式,你能否证明你的数据访问权限是合规的?”
方子谦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坐在靠窗位置的江一宁开口了。
“方子谦获取数据使用的是百川财务总监授权的账号。授权记录和访问日志都有备案。他所做的全部操作都在百川内部审计章程的允许范围内。”她把一份文件推过桌面,“这里有授权记录的复印件。”
法务总监接过文件,翻了两页。然后合上。“可以。我没有问题了。”
方子谦看向江一宁。她正在把授权记录复印件收回文件袋里。她没有看他。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微小的弧度。他认识那个弧度——她在邮轮上第一次听他讲蜥蜴求偶时,嘴角就是那个弧度。不是苏晴的笑,也不是Eve的笑。是江一宁的笑。他在心里记了一个数据:她笑了。
会议结束后,方子谦在走廊里追上她。他的公文包夹在腋下,里面的笔记本电脑磕在肋骨上,但他顾不上疼。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授权记录?”他问。
“昨天。我问过你妈。她说授权范围包括你帮我调邮件那次。你妈还让我提醒你,下次再偷她密码,她就拧你耳朵。”
“她已经拧过了。”
江一宁停下脚步,侧过身看他。“你有没有想过,你在实验室待了这么多年,其实一直在做审计。”
“什么意思。”
“观察、记录、验证假设——你记了三个月的物种观察日志,和你现在做的审计调查用的是同一套方法。你不是转行。你是把研究对象从蜥蜴换成了财务数据。”
方子谦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他自己都意外的话。
“研究对象换了。但关键种还是同一个。”
江一宁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外面是上海的天际线。
审计组的工作持续了一个月。一个月里,方子谦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在实验室待两个小时,给蜥蜴喂食、换垫材、记录温度,然后再换西装去百川总部。他晚上经常加班到很晚,在审计组办公室里对着财务数据和邮件记录做到深夜,回到家倒头就睡。他的日志中断了——不是因为没有新的观察,而是因为他太累了,没有时间写下来。
但有些事他不需要写下来也不会忘。
比如周庭的调查结果正式公布那天。法务部确认周庭在“蛇眼”项目开发过程中存在伪造署名、篡改邮件、不当关联交易等多项违规行为,移送司法机关处理。方子谦第一时间想找她,却发现她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背对着人群,肩膀在发抖。他没有走过去。他知道她不是在哭——她是在笑。那种笑没有声音。但它的震动,比所有的嚎啕大哭都更有力。他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没有走过去。但他在心里把这个画面存进了日志——不是物种观察日志,是另一种他还没有命名的日志。
比如江一宁第一次以正式身份走进百川大门那天。她的名字重新录入人事系统,工号还是0416,同一个工号、同一个座位。她走到那个她三年前被叫进HR办公室之前最后一次坐过的工位,伸手摸了摸桌面,抬头对他说:“桌子换了。以前那张左边有道划痕。”他在心里记了一个数据:旧桌子没了,新桌子没有划痕。
比如他妈把方子谦叫到办公室,把一份委任状推到他面前,说是他爸的意思——内部审计部需要一个新的副总监,负责持续监督关联交易和信息披露的合规性,问他愿不愿意。他看着那张委任状,上面写着他爸的签名——那个签名和他小时候在成绩单上签字时的笔迹完全一样。他以为他爸从来不看他,从来不听他,从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其实他一直在看。
“我想保留实验室的职位。”他说。
“可以。半天审计,半天蜥蜴。”方母说,“方家和百川需要你。”
“我的蜥蜴也需要我。”
方母拧住他的耳朵,力道不大,但手法精准。“那就两头跑。”
周六下午。研究所实验室。
方子谦坐在实验台前,面前摊着笔记本。他终于有时间补日志了。他的笔记本上零星记着碎片——会议上的观察、江一宁的笑、她说的那句“你不是转行,你是把研究对象从蜥蜴换成了财务数据”。这些碎片需要一个系统的分类。但每当他试图把它们整理成完整的条目,他的语言框架就会出现故障。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写。是因为这些数据和三个月的物种观察日志不一样。三个月前他观察的是一个需要分类的伪装者。现在他面对的是一个不能用任何科学框架命名的研究对象。
他把笔记本合上。然后打开电脑,打开“物种观察日志”文件夹。光标在最后一页的末尾闪烁。
观察对象:江一宁(已确认身份:关键种)
现阶段状态:已完成蜕皮。新皮已硬化。颜色待确认。
他停了一下,又打了一行:
我的分类系统无法处理她。但我可以重新学一遍。
他关掉电脑。隔壁房间的门开着。江一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你在写日志。”她说。
“你怎么知道。”
“你写日志的时候眉心会皱起来。像在解剖东西。”
方子谦把笔记本合上。“没有。”
她把咖啡放在桌上。热的。美式。不加糖。然后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隔任何空位。
“你最近写的日志——关于审计的,还是关于我的。”
“都有。”
“关于我的部分,你现在用的是什么框架。”
方子谦端起咖啡,没有回答。
“你不知道该用什么框架。”她说。
“对。”
江一宁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不加糖的美式。凉了。她在心里说:我也是。然后她把咖啡放下,转过来看着他的笔记本,那本记了三个月的物种观察日志。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你可以不用框架。”
方子谦低头看着笔记本的封皮。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
“不用框架的话,我不知道怎么写。”
“那就从第一行开始。”她说,“我叫江一宁。长江的江,安宁的宁。”
方子谦看着她。窗外是午后的阳光,穿过实验室的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他在心里记了一个数据:新皮的颜色比预想的更浅。但他没有写进日志——他只是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
江一宁。长江的江,安宁的宁。
然后他停住了。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他一生都在用科学框架记录数据,但此刻他看着这四个字,忽然发现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字段。不需要分类。不需要编号。不需要解释。
她把咖啡放在他的笔记本旁边。杯底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圆形的湿痕。那个湿痕恰好印在“安宁”两个字旁边。
“你的注释。”她指了指那个湿痕。
“那不是注释。那是咖啡渍。”
“在我的代码里,咖啡渍也是注释。”
方子谦低头看着那个圆形的湿痕。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下午三点,美式,不加糖。实验对象带来的。然后他抬头看她。
“你以后还会带吗。”
“会。”
“每天?”
“如果审计组不开会的话。”
“那如果审计组开会呢。”
“开会的话我带两杯。一杯给你,一杯给我自己。因为审计会很长。”
方子谦把笔放下。他不需要问以后有多长。她知道他会问。所以他不需要问。他只是把那个印了咖啡渍的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和其他笔记本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