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如水》见文白

80、早退寻子 滂沱大雨下

　　滂沱大雨下个不停，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即便环卫工人打开窨井盖排水，不少城市道路还是被积水淹没，造成交通受阻。
　　动物对灾难的感知远非人类能及，此时此刻，在出租屋看家的“福克斯”异常焦躁，对着玻璃窗外犹如天河倒泄，突降的狂风暴雨狂吠不止，似乎在为两位主人的安危担心。老金粗枝大叶，阳台西侧窗户走的时候没关，彼时已开始潲雨。
　　金希普中午一般不回家，在单位二楼食堂解决温饱问题。今天食堂生意好的出奇，打饭的队伍绵延不绝，拐了四五个弯，居然快排到正门口。
　　他一面顺着廊道，亦步亦趋地跟着往前走；一面被迫做包打听，听别的部门同事随意闲聊。
　　排在金希普前面的人头发稀疏，叫老谢，老神在在，口气笃定地说：“我掐指一算，今天这雨下得有点邪乎，恐怕要出大事。安全起见，晚上还是在单位对付一宿得了。”
　　老谢前面的丁工不以为然，侧着身子斗嘴：“你少在这妖言惑众，扰乱民心！别说下雨，就是下刀子我也得回去，不然孩子谁接啊？”
　　“我只是好心提醒，听不听建议随你的便。刚刷了一下抖音的小视频，你知道南三环那边积水有多深吗？”说着，老谢在大腿小腿之间的膝关节比划了一下，“都到这儿了，你怎么回去接娃，划船呐？人类自认为能主宰万物，其实在大自然面前不值一提，非常渺小。我看这雨一时半会儿根本停不下来，搞不好会是特大暴雨，像北京7?21那样……”
　　丁工想到广渠门下的冤魂，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连忙阻止老谢继续说下去：“呸，呸，呸，乌鸦嘴，你怎么整天危言耸听，就不能盼点好的，一定是世界末日类型的灾难片看多了。咱们在市中心，排水管网刚刚改造过，问题应该不大。那什么，我下午早点走，有急事给我打电话。”
　　“能划船尽量划船，绕着电线杆走，小心触电。员工早退出了事故，单位可不给算工伤。”
　　“滚！狗嘴吐不出象牙。”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如说相声般继续贫嘴，老金五心烦躁，再没心思往下听。他注视着窗外的疾风暴雨，心头隐隐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开始为儿子的人身安全担忧起来。
　　后知后觉的气象部门，终于在下午两点发布橙色暴雨预警，提醒广大市民注意安全防范，减少出行。
　　“预言帝”的话不断在老金耳边萦绕，他担心ππ打车回家，像那位可怜的编辑部主任一样困在隧道里，活活给憋死，于是连着给儿子打了七、八个电话。阴差阳错的是，金淼嫌老爹关心过度，直接静了音，这会儿正跟同学津津有味看电影呢。
　　金希普没有千里眼，自然不晓得这些，见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死活打不通，急得如猫爪挠心。他不是频繁从工位上站起来，透过落地大窗观望雨势；就是不停的接水喝水，搞得饮水机水位噌噌往下掉。
　　曹若水与老金工位挨着，见对方屁股如通了电一样坐不住，小声打趣道：“城市观海没什么稀罕呀，瞧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难不成楼下有人在裸泳？”
　　“老水，你就别再挤兑我了。外面雨下这么大，淼淼跟同学出来玩，又联系不上，我都快急死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呐，你这又当爹又当妈的，还真是不容易。淼淼个头都快赶上你了，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事，别杞人忧天，自己吓自己。这会儿雨下得正紧，好歹等雨小点再撤吧，太不安全了。”
　　老水暖心的话语令单身奶爸心头的焦虑情绪稍稍有所缓解，他也没心思工作，单手支着下巴，对着窗外的疾风骤雨发呆。
　　下午两点半刚过，雨势由强转弱，一直阴云密布的天空微微放亮。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老金再也按耐不住早退寻亲的冲动，跟老水打了声招呼，将斜挎包里的车钥匙揣进裤兜，打算悄咪咪走人。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未等他的屁股从工位座椅上离开，邵部长面色严肃走了进来。
　　“大家把手头工作都放一放，说个紧急通知，下午3点，曹副院长来给党群、人资、财务支部上党课，所有党员佩戴好党徽，2：50到十楼会议室开会。”
　　金希普急着翘班，老大不情愿，忍不住吐槽：“党员开会一般不都提前两三天通知嘛，怎么跟查岗似的搞突然袭击啊，事先也不通通气？”
　　邵力白了他一眼，用不容质疑的口气道：“开会肯定是看领导的时间，哪那么多废话，所有党员都得来听课，谁也不准请假！”
　　老金暗骂自己嘴欠，吃饱了没事何必多嘴，这下可好，被领导盯上了。
　　重要的人都迟到，比如领导。说是三点开会，结果一屋人干等了20分钟，曹副院长才夹着笔记本，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为了表达对大领导的仰慕与爱戴，争取在曹院面前留个好印象，所有人几乎同时起立，向他低头哈腰。唯独金希普特立独行，屁股死沉，一动也不动。
　　老金急着接孩子，见曹院长姗姗来迟，恨不得泼硫酸，自然没个好脸。鲁迅先生说过，浪费别人的时间就等于谋财害命，凭什么你的时间是时间，我们的时间就是狗屁。
　　能混上高层的绝对是人精，曹院长一面将众生相尽收眼底，一面双手合十致歉：“不好意思啊，诸位，我来晚了。刚才跟新疆方面的业主谈点事，一聊起来就刹不住车了，抱歉，抱歉……”
　　大领导注意到了某人的无礼冒犯，并未当场发作，一来自己有错在先，的确没有守时；二来为这点小事大发雷霆，显得格局太小；三来哪个单位没有几个不听话的“刺头”，他不屑于跟这种人计较。
　　曹副院长随口而出的一句说辞，引来谀辞潮涌，马屁声无数，就好像他那点微不足道的事迹，能上《感动中国》一样。老金打心眼里看不惯这种虚伪肉麻的吹捧，听得直想吐。
　　在正式授课之前，大领导东拉西扯，老生常谈，“简单”讲了两句题外话，什么“三流员工拼时间、二流员工拼能力，一流员工拼资源”；什么“在座各位肩负着国有资产保值增值的重任，一定不能有躺平偷懒思想，要让能者上、庸者下、劣者汰”；什么“要敢闯敢拼，大力弘扬狼性文化，成为下一个脚踩“同济”拳打“中南”的野蛮人。
　　公司高层换汤不换药的敲打立竿见影，原本松松垮垮、摸手机、乱跑神的听众立马全神贯注，坐直了身子，生怕成为部门第一个被结构优化，向社会输送的人才。
　　老金不以为然，心中呵呵冷笑，又拿这些吓唬老实人，要动真格的姚总小姨子刘艳霞头一个就得被开除。人家旷工旷得理直气壮，不是按天而是按月累计，熬走多少任部门主管，依然屹立不倒。除了逢年过节发东西，刷一下存在感，平常基本上不露面。
　　曹院的党课，在老金内心腹诽中拉开序幕。他照本宣科，滔滔不绝，以《深化国企改革，推进企业行稳致远》为题，面向在场的20多名党员授课。
　　有意思的是，即便大家人手一份提前打印出来的授课资料，不少人还是煞有介事，奋笔疾书。就好像花天价请巴菲特共进午餐，股神句句金玉良言，不记会错过几个亿一样。
　　老金做事直来直去，最讨厌这种虚头巴脑的形式主义，他百无聊赖，望着天花板出神。
　　能说会道，坚持理论联系实际是当领导的基本功，曹院怕听众枯燥乏味，也会插科打诨，讲一些题外话，活跃课堂气氛。比如他有次出差，一泡尿从深圳憋到北京，戏言这也算是南水北调。此外，他奉劝男同胞们洁身自好，守住底线，千万不要跟网络主播谈恋爱，因为跟你微信私聊的不一定是人造美女本人，极有可能是抠脚大汉，因为男人更懂得男人。
　　窗外狂风大作，暴雨如注，老金实在没心思听大领导说废话，扯闲篇。他屁股朝后坐了坐，低头给儿子发微信，询问情况。
　　“你现在人在哪儿？给我发个定位，待会儿开车接你。”
　　可气的是，不知是对方手机静音，还是懒得回，消息如石沉大海，始终得不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