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香》欧阳晟泓

1、第 1 章 午后日

　　午后日头晒得地面发烫，田里翻起层层黄褐色泥土，农机轰鸣的声响震得耳膜微微发颤。家里打算平整后院地块，托人寻来会开拖拉机的女人，她踏着尘土走进院门时，我一眼便留意到她那头亮眼的黄发，在遍地土色之间，撞出一抹鲜活的亮色。
　　她穿着耐脏的粗布工装，裤脚沾着泥点，双手布满厚茧，一双手稳稳扶着拖拉机方向盘，操作机具平整土地的动作利落娴熟。歇息间隙，我递过去一瓶凉水，顺势同她搭话，才慢慢听清她藏在岁月里的故事。
　　我忍不住开口：“姐姐，看着你年纪不大。”
　　她低头擦了擦额角的汗，轻笑一声，语气平淡无波澜：“三十八了。”
　　我有些意外，她眉眼间依旧藏着柔和温顺，很难和常年下地、终日与农机泥土为伴的模样重合。闲谈间她主动说起，年少在校时，她素来安分乖巧，守着规矩，黑发顺顺帖帖，从不会想着染亮眼发色，一心埋在书本里，盼着能够升学走出乡间。
　　可命运偏是吝啬几分好运，每一次考试，她都只差寥寥数名落榜。几次落空之后，读书这条路彻底断了，为了谋生，她咬牙学了农机操作，日日开着拖拉机奔走各村，平整田地、拉运农具，一身尘土成了日常。
　　旁人眼里，常年下地劳作的农妇，不必费心打扮，更不必染惹眼的黄发，可她偏偏守着自己一点小小的欢喜。
　　她同我说，日子奔波辛苦，周遭无人欣赏，也不会有人在意她的喜怒哀乐，索性不必迎合任何人的眼光。闲暇时分，她便悄悄染一头黄发，对着简陋的镜子淡淡描上几笔淡妆，不为取悦谁，单单是哄自己开心。
　　“没人看又怎样，我自己瞧着舒心就够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藏着一份笃定。
　　我静静听着，心里生出绵长的触动。世人总爱用统一的标尺衡量旁人，认定劳作之人该朴素内敛，认定中年女子不该追逐鲜亮色彩，可谁也没有规定，泥土里讨生活的人，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芬芳。
　　她的黄发，不是张扬，是独属于自己的慰藉；她简单的妆容，无关旁人评判，只是困顿生活里一点温柔的自救。这世间大多人，困在世俗眼光里，活在他人的评价之中，不敢展露自己的喜好，不愿取悦自己，总等着别人的认可，才敢舒展自身。
　　可她偏不。
　　不必有人欣赏，不必收获夸赞，不必在意旁人或诧异或轻视的目光，独自盛开，独自留香。这便是独香，不依附他人的目光，不渴求外界的认同，仅仅为了安抚奔波疲惫的自己，在琐碎粗糙的生活里，为自己留一点微光与浪漫。
　　我不刻意夸赞她与众不同，也不贬低世俗固化的眼光，只是静静看着她重新坐上拖拉机，黄发被风吹得轻轻扬起，轰鸣的农机之下，藏着一份不为人知、独自盛放的温柔。
　　众生皆在人海里期盼被看见，唯有她懂得，最美的芬芳，从来不必等人欣赏，自己便可独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