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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声的告白 守拙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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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拙斋的后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樟木味。
温杳正在修补一本清代的县志。书页已经脆得像深秋的落叶,稍一用力就会化为齑粉。她屏住呼吸,手中的排笔蘸了稀薄的浆糊,轻轻刷在书页的背面。
“滋……宿主请专心工作。检测到宿主心绪不宁,请注意,任何懈怠行为都可能导致神经刺痛惩罚。”
脑海里的系统音依旧像个不知疲倦的监工,时刻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温杳垂着眼睫,没有说话。
她的心绪确实不宁。
因为从昨天开始,傅辞就把自己关在了隔壁的画室里。
那扇对着后巷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温杳几次路过那扇窗,都能听到里面传来画笔在画布上摩擦的沙沙声,急促、有力,像是一种压抑已久的宣泄。
傅辞在画什么?
温杳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幅画,是画给她的。
……
三天后的黄昏。
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上海的梅雨季总是这样,缠绵悱恻,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都泡酥了。
守拙斋早早地关了门。温杳坐在后堂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却一口也喝不下去。
隔壁的画室里,依旧没有动静。
“叮铃——”
后门的风铃响了一声。
温杳猛地站起身。
门被推开了,傅辞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旧衬衫,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水浸湿了。
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像是有两团火,在眼底燃烧。
“温杳。”傅辞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疲惫,却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
“你……画完了?”温杳轻声问道。
傅辞点了点头。
她走上前,一把拉住温杳的手。她的手心很烫,带着颜料的松节油味和雨水的潮气。
“跟我来。”傅辞说。
……
隔壁的小洋楼,二楼画室。
傅辞推开画室的门,一股浓郁的油画颜料味扑面而来。
画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雨光。
在画室的正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画架。画架上,盖着一块深蓝色的绒布。
傅辞松开温杳的手,走到画架前。
她的手有些颤抖。
“温杳,”傅辞背对着她,声音在空旷的画室里回荡,“这幅画,我画了很久。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想画了。”
温杳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
“但是我一直不敢画。”傅辞继续说道,“我怕我画不好。我怕我画不出你眼里的光,怕我画不出你心里的苦。”
“可是现在,我不怕了。”
傅辞猛地转过身,看着温杳。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画成什么样,你都能看懂。”
说完,她伸出手,抓住了那块深蓝色的绒布。
“哗啦——”
绒布滑落。
一幅巨大的油画,展现在温杳的面前。
那一瞬间,温杳的呼吸停滞了。
画面上,是一场大雨。
灰暗的天空,湿漉漉的石板路,还有远处模糊不清的、属于旧时代的飞檐翘角。
而在画面的中央,是两个穿着旗袍的女子。
她们共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背对着观众,正走在雨中。
左边的女子,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旗袍,身姿挺拔,像是一株在风雨中倔强的竹子。她的右手紧紧握着伞柄,指节泛白,仿佛在用尽全身的力气,为身边的人撑起一片无雨的天空。
右边的女子,穿着一身艳丽的红旗袍,身姿柔软,像是一朵在风雨中摇曳的海棠。她的左手,轻轻地挽着左边女子的手臂,头微微偏向对方,像是在寻找依靠,又像是在低声呢喃。
雨丝如织,将她们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中。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
虽然看不清面容。
但温杳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她们。
那个穿着月白旗袍的,是她。
那个穿着红旗袍的,是傅辞。
那是那天夜里,傅辞从巡捕房逃出来,躲进守拙斋后堂时的情景。
那是她们在风雨飘摇的乱世中,第一次紧紧地依靠在一起的情景。
“这……”温杳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她走上前,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幅画,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怕自己的手太脏,怕弄脏了这幅画。
“这是那天晚上。”傅辞走到她身后,轻声说道,“那天晚上,你把我藏进后堂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要把这一刻画下来。”
“因为那一刻,我觉得……我是活着的。”
傅辞伸出手,从身后抱住了温杳。
她的下巴轻轻抵在温杳的肩膀上,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边。
“温杳,你看。”傅辞指着画中那个穿着月白旗袍的背影,“你撑伞的样子,真好看。”
“你就像是一把伞,为那些快要烂在泥里的东西,撑起了一片天。”
“可是……”温杳的眼眶红了,“伞也会破的。”
“那就补。”傅辞的声音坚定而有力,“伞破了,我就陪你一起补。纸破了,我就陪你一起修。天塌了,我就陪你一起顶着。”
温杳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转过身,看着傅辞。
傅辞的眼中,满是深情。
“温杳,”傅辞轻声唤道,“这幅画,还没有名字。”
“我想请你,给它起个名字。”
温杳看着那幅画。
看着画中那两个在雨中相依为命的背影。
看着那把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却依然倔强地撑着的油纸伞。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叫……《无声的告白》吧。”温杳轻声说道。
“无声的告白……”傅辞重复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好名字。”
“因为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傅辞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温杳的额头,“你也懂,我也懂。”
窗外,雨还在下。
雨声淅沥,像是在为这幅画伴奏。
在这间充满了颜料味和松节油味的画室里,两个女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她们的身影,和画中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滋……滋……检测到……滋……极度危险的情感波动……滋……系统……系统无法解析……滋……】
脑海里的系统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但这一次,它的声音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而是充满了惊恐和慌乱。
像是一个即将死去的老人,在发出最后的哀鸣。
温杳听到了。
但她没有理会。
她只是紧紧地抱着傅辞,像是抱着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救赎。
她知道,系统怕了。
它怕的不是她们修了一本禁书,也不是怕她们画了一幅画。
它怕的,是她们之间这种无法被代码定义、无法被程序控制的情感。
这种情感,叫做爱。
而爱,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
它可以穿透风雨,可以跨越时空,可以……战胜一切。
“傅辞。”温杳轻声唤道。
“嗯?”
“我想……我想学油画。”
傅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松开温杳,拿起一支画笔,蘸了一点红色的颜料,然后在温杳的眉心,轻轻点了一下。
“好。”傅辞说,“我教你。”
“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你的画里,只能有我。”
温杳看着傅辞,眼底满是笑意。
“好。”她说,“你的画里,只能有我。”
“我的书里,也只能有你。”
窗外,雨渐渐停了。
一道彩虹,横跨在法租界的上空。
在这座古老而腐朽的城市里,两个女人,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向这个世界,发出了她们最震耳欲聋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