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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纸上归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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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岳山间的风裹挟着湿润的雾气,拂过观景台的栏杆。远处的云海翻涌不停,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山峦在白雾里若隐若现。
陈嘉言的指尖还残留着山泉水沁出来的凉意,两只手腕轻轻相贴,银手链冰凉的铜锁,蹭过陆衍手腕上那道防水笔描绘出来的三角函数公式。颜料被山间潮气浸得微微发淡,却依旧清晰。
陆衍的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温度稳稳地传过来。周遭只有风吹林海的哗哗声响,零星几声飞鸟的啼鸣,游人距离此处尚远,偌大的观景台,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一起等风来。”陈嘉言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心口像是被山间温润的泉水浸得柔软。从前他总以为,理想要靠自己一个人咬牙死撑,要拼命追赶世俗认可的成功,要有体面的工作,有落地的项目,才算不辜负一身所学。直到跌过跟头,摔碎了写字楼里那一份光鲜,才恍然明白,理想也可以不必那么急着奔赴结果。
可以慢慢画,可以慢慢等,可以把山野的风、古树的影,一点一点揉进纸页之间。
陆衍拇指轻轻摩挲过他的下颌,眼底盛着漫山流转的云:“累不累,我们往回走吧,越往上雾气越重,路也不好走。”
陈嘉言轻轻摇头,目光望向山谷深处翻腾的云雾,又低头看向怀里厚厚的速写本。本子里已经填满了今日的收获,溪涧、山石、林木、云海,还有几处民居老墙的轮廓。
“再站一会儿。”他说,“想多感受一会儿。回到长沙,又要面对一堆现实的琐事。”
陆衍没有催促,松开捧住他脸颊的手,转而牵住他的手,十指扣紧。两个人并肩靠在栏杆边,静静望着眼前的山河。
不知伫立了多久,山间的雾气慢慢下沉,凉意顺着衣料钻进来。陈嘉言肩膀微微一颤,陆衍立刻把随身带来的薄外套取出来,搭在他的肩头。
“风凉了。”陆衍声音温和,“该下山了。”
“嗯。”陈嘉言不舍地最后望了一眼漫卷的云海,合上速写本,紧紧抱在怀中。
下山的路走得缓慢,不再急于奔赴山顶。陈嘉言时不时停下,观察路边的民居石墙,老树根盘结的模样,看见有意思的角落便掏出铅笔飞快勾勒几笔。陆衍安安静静跟在身后,背包压在自己肩上,把水和纸巾随时备好。
临近正午,山间游客渐渐多了起来,山道上人声喧闹,打破了晨间的清净。等两人走到山脚,太阳已经高高悬在半空,暑气重新笼罩大地。
坐上车返回城郊那间小民宿。推开小院木门,樟树的清香扑面而来。院子里的摇椅静静摆在树荫底下。
回到房间,陈嘉言第一时间将速写本摊开在木桌上。一整本纸页,满满当当全是衡阳之行的馈赠:石鼓书院的飞檐,老樟树交错的枝桠,南岳的溪涧山石,瞬息万变的云海。
他拉过椅子坐下,顾不上吃饭,便拿起铅笔,将上午实地采集到的细节,一点点补进民宿的草稿图里。
陆衍没有打扰他,转身去小院的街边小店,买回两份简单的衡阳土菜。豆角炒肉,清炒山野菜,一碗热气腾腾的骨汤。把饭菜摆到桌边,才伸手轻轻碰了碰陈嘉言的胳膊。
“先吃饭,图纸不急这一时。”
陈嘉言笔尖一顿,才察觉腹中早已空空荡荡。他放下铅笔,眼底还带着沉浸在设计里的光亮。
“我找到了最合适的引水方案。”他指着草稿纸上蜿蜒的线条,语气带着藏不住的欣喜,“顺着庭院原生地势做浅涧,不挖人工大池,完全借用山体流下来的活水,水顺着青石缝隙慢慢流淌,四季不绝。不需要喷泉,不需要激光,水流本身就是庭院的景致。”
陆衍低头看向纸上蜿蜒浅淡的涧流线条,眉眼弯起笑意:“听起来就很好。”
两个人坐在木桌前吃饭,窗外蝉鸣阵阵,樟树的影子落在桌面,随着风轻轻晃动。
吃完饭,陈嘉言也没有休息。简单擦了擦手,又重新埋首于速写本。草稿纸上的民宿,一点点变得完整。白墙黛瓦的院落,高大的香樟树伫立在庭院中央,一条浅浅山涧穿过院落,绕过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屋檐飞檐复刻石鼓书院独有的弧度,窗户的纹样提取南岳云雾的形态。
一笔一画,皆是他心底向往的模样。
陆衍坐在一旁的摇椅上,拿出手机处理工作消息。偶尔抬眼望向伏案画图的人,阳光穿过窗棂落在陈嘉言的发顶,细碎的光晕浮动。
这样安安静静的时光,在长沙忙碌压抑的日子里,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一晃便到了傍晚。落日把远处的衡山群峰染成一层温柔的橘红色。陈嘉言终于停下手中的铅笔,长长伸了一个懒腰,肩膀和手腕酸胀得厉害。一整张完整的民宿总平草稿,完完整整铺展在桌面上。
纸上的小院,活了过来。
“画完了?”陆衍放下手机走过来。
“草稿定稿了。”陈嘉言的眼睛微微发亮,“回去长沙,我就把它转成CAD完整图纸。所有实地勘测到的地势、水流、植被,全部落实进去。”
陆衍俯身,目光细细扫过整张草图。院落的布局,树木的位置,山涧走向,飞檐的角度,每一处细节都饱含心意。
“很漂亮。”陆衍轻声评价,“是独属于你的作品。”
陈嘉言指尖轻轻摩挲纸页,眼底的光亮又慢慢黯淡下去几分:“只是草稿,没有投资方,没有土地,短时间之内,它也只能停留在纸面上。”
他终究还是逃不开现实。纵然满腔热忱,可没有资源,再好的设计,也仅仅只是纸上的归墟。
陆衍看出他转瞬即逝的失落,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纸上也未必就是归墟。”陆衍说道,“现在短视频、设计平台那么多,等我们回到长沙,你可以把这套方案整理出来,把背后的想法,石鼓书院、南岳的故事一并写下来。或许会有看见它的人。就算遇不到投资商,也会有很多同路人看见你的理想。”
陈嘉言愣了愣,他从前一心只面向设计院、面向甲方,从来没有想过以这样的方式把自己的设计公之于众。
“我从来没有想过把未落地的方案发出去。”他低声说,“行业里大多觉得,没有落地的图纸,便不算真正的作品。”
“可理想不该只有落地这一种评判标准。”陆衍望着他,“那些藏在图纸背后的思考,对中式园林的理解,山野间得来的灵感,同样珍贵。”
暮色一点点沉落下来,小院的暖灯次第亮起。虫鸣此起彼伏,远处衡山的轮廓慢慢融进夜色。
陈嘉言低头看向桌上的草图,又低头看向手腕那枚银手链。手链上的三角函数,是少年时代的羁绊;纸上的院落,是他成年之后不肯放弃的理想。
“好。”他缓缓点头,眼底重新燃起微光,“回长沙,我把它完整做出来。”
当晚,两人在小院安静的夜色里,聊了很多。聊往后的规划,聊如果线上发布之后会迎来什么样的结果,聊最坏的局面,也聊遥不可及的期许。或许会石沉大海无人问津,或许会引来嘲讽,当然,也或许,会遇见那个真正懂得这份中式浪漫的人。
一夜安眠。
第二天清晨,就要返程回长沙。离开之前,他们又专程绕去石鼓书院,再看一眼那棵老樟树。元宝依旧待在熟悉的树荫之下,看见他们,慢悠悠走过来讨要猫条。陈嘉言蹲下身,好好摸了摸它蓬松的橘色毛发。
“我们要走啦。”陈嘉言轻声说道,“下次再回来看你。”
元宝呼噜呼噜叫着,脑袋不停蹭他的掌心,全然不知离别。
挥别石鼓书院,挥别衡阳的青山与旧院。高铁缓缓驶离衡阳东站,窗外熟悉的景物向后退去。
陈嘉言怀里紧紧抱着那本被填得满满当当的速写本。本子里面,装着樟树、飞檐、溪涧、云海,装着他不肯妥协的理想。
陆衍坐在他身侧,伸手过来,牢牢握住他的手。
列车向前疾驰,向着长沙,向着未知的前路驶去。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没有稳定工作,没有确定的项目,可这一次,陈嘉言的内心不再惶惑不安。
他有完整的构想,有满本的速写,身边有陆衍。
纵使理想暂时栖身于纸上,也终有一日,会等到破土而出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