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路》池雨春半

2、第 2 章 永恒

　　我高中时期认识一个男生，不算熟，也不算陌生，就一普普通通的同班同学。

　　高三那年毕业前最后一个晚自习结束，教室里乱成一锅粥。有人拿着校服到处找人签名，有人抱着手机满教室拍视频，还有人哭了，哭得毫无预兆，像酝酿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借口。
　　我被人拉去拍合照，拍完一张又一张，忽然想起什么，我从人群里退出来，翻开手机找到他的对话框。

　　“你在哪儿？”我问。
　　“已经回宿舍了。他回得很快，“怎么了？”
　　“想跟你拍张照片来着。”我发完了又觉得唐突，补了一句，“算了没事，下次吧。”
　　然后那边沉默了几秒。我正要锁屏，消息弹出来。
　　“等着。”

　　然后他真的跑回来了。从宿舍楼一路跑回教学楼。我们并肩站在走廊灯底下，他比我高半个头，照片没拍好，灯光太暗，他的脸糊了一半。
　　拍完之后我还没说话，旁边就有人喊我过去拍照。他被挤到一边，也没说话，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后来很巧，我们大学考进了同一大学。
　　大二那年冬天，他约我去操场散步。广州的冬天不冷，但夜风灌进领口的时候还是让人缩脖子。我们并排走了一圈，第二圈的时候他停下来，问我有没有想过，我们可以不只是普通朋友。

　　我确定我对他是有好感的。甚至不止是好感。
　　可我还是拒绝了他。
　　我说：“对不起。”
　　他愣住了，苦笑道：“说你不用这么快回答，可以再想想。”
　　我说：“不用想了，我不是不喜欢你，我是谁都信不过。包括我自己。”
　　他站在原地没动，大概过了四五秒才开口，语气很轻：“那行，天这么冷，那要不要再去买杯热奶茶？”
　　我说：“好。”

　　我们走到学校后门的奶茶店，他照例点了蜂蜜柚子茶，我照例点了焦糖玛奇朵。付钱的时候我抢了单，说这次我请，以后就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了。

　　我们微信没删。他躺在我的列表里，头像是一张灰蓝色的天空，朋友圈常年只挂着一条三天可见。

　　后来我意外从他朋友那里听说，那天晚上他回去之后，在宿舍阳台上站了很久。他室友出去一看，发现他哭了。很安静的那种，没出声，就是眼泪一直往下掉。他室友吓坏了，以为出了什么事，追问了半天他才说了一句：“没事，就是被人拒绝了。”

　　那天晚上我也不太好受。
　　广州冬天的夜风其实很冷。
　　我们那张合照，也在我后面换手机的时候，没转过去，意外丢了。
　　同时，我把抖音简介换成了“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
　　我把这句话挂了两年半，其实自己也没想明白。
　　靠近他的时候那种心口发紧的感觉是真的，拒绝他之后那种空落落也是真的。两条都是实话，放在一起就成了死局。
　　对于他，我是该靠近，还是远离？

　　大学那么大，真要避开一个人其实很容易。
　　操场那次之后，我们没再见过面。

　　离校的几个月后，我从共同朋友那儿听说他至今没谈。
　　其实这三年里，我有无数次想过，要不去主动找他，问问要不要试一试，可是我做不到。
　　我对爱情的信任停留在概念层面。它像数学里的理想模型，完美、无懈可击，但我从来没见过它在现实中运转得毫无故障。
　　我见过身边太多人在一起又分开，见过热恋时山盟海誓分手时恶语相向，见过曾经觉得“这辈子就是他了”的人最后变成了互删好友的前任。

　　我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那种干净、纯粹、不计代价的交付，同理我也相信有很多人真切地感受过爱情，为之雀跃，为之痛哭。
　　我都信。
　　我只是不相信人有能力把它接住后，从头到尾，保证不碎。
　　包括我自己。
　　我太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我连自己的情绪都管不住，拿什么去承载另一个人的喜怒哀乐，拿什么去回应那些滚烫的、真诚的爱。

　　爱恨如何收场，不过潮起潮落。
　　与其在失望里收场，不如在开始之前就退场。

　　就这样，二十几年，我没谈过一场恋爱。
　　说出去很多人不信。觉得我看起来不像那种会一个人待很久的人。可事实就是这样。所有可能通向恋爱的路口，我都在拐弯之前停下来了，然后转身走另一条路。

　　出来工作的那段时间，也有人追过我，明明还没有熟悉，就对我说，已经爱上我了。

　　人怎么可以这么轻地对待“爱”这个字。

　　前段时间，我高中舍友也和她谈了六年的男友分手了。舍友问他为什么，他说，“不爱了，但我当时是真的喜欢爱。”
　　难不成之前爱过就已经是他现在能给出的全部诚意？
　　爱情如果有一个截止日期，那它还是爱情吗？
　　我想不出答案。
　　也许我问的其实不是爱情，是永恒。

　　写作就是我的避难所。
　　在书里，他们会拥有彼此永恒而热烈的爱。

　　成绩什么的，我没太在意。不是故作清高说不想火，是真的感受不到那种渴望。我的情绪像被稀释过的糖水，甜还是甜的，但很淡，淡到需要很用力才能尝出来。
　　我甚至不太敢看评论，好话坏话都不敢。好话我怕自己配不上，坏话我怕自己扛不住。所以干脆不看。

　　随缘活着吧。
　　像广州那些说不上是春还是秋的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