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梦中温羽 收拾好 ...
-
收拾好一切躺到床上,沈奚蘅脑子里还是萦绕着舞台上那个白色的身影,那抹红太艳丽,像朱砂又像血,萦绕在她脑子里挥散不去。
眼皮合上的那一刻,她听见了音乐声,像八音盒的发条被人慢慢拧紧,旋律断断续续,像被剪碎的磁带重新粘在一起,该连贯的地方空了一拍,该停的地方又多了一个音,每一声都像关节咔吱作响。
她站在一座废弃的剧院,头顶有一盏吊得很高的灯,光线昏黄黯淡,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声音。地板上铺着红色的地毯,颜色很旧,有的地方颜色深,有的地方颜色浅,像血迹干涸在上面。
沈奚蘅光着脚踩在上面,脚趾迅速陷进地毯里,红色的绒毛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像是章鱼的触角,一下一下舔舐着她的脚心。她想跑,但脚动不了,脚趾陷在地毯里,像生了根,有什么东西在地毯下面抓住了她。
音乐又响了起来,还是那个八音盒的声音,但这一次更慢,声音拉长,像有人在慢慢地拧一个生了锈的发条,每拧一下都要停顿很久,像是在等什么。
沈奚蘅抬眼看去,舞台上有一张老式的黑色轮椅,漆面斑驳,扶手上的皮开裂了,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轮椅的轮子很大,辐条在暗黄色的灯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随着音乐,轮子开始转动,像旋转木马一样,辐条一根一根地闪过,闪得她眼睛疼。
轮椅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沈奚蘅,乌黑像墨的头发垂到腰际,发尾干枯分叉。那人穿着白纱裙,裙摆像月光一样从腰身流淌到地上。
沈奚蘅看着那个身影,下意识喊了一声,“温羽。”
轮椅转了半圈,温羽转过身来,露出死白的一张脸,但嘴唇很红,口红涂出了边界,红色的痕迹一直延伸到下颌。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又细又长,上面涂着红色指甲油,剥落了一半,露出下面黄白色的指甲。
“你来看我了。”声音又低又沉,带着一种黏腻的质感,喉咙里像滚动着痰。
温羽站了起来,但膝盖没有动,腿也没有动,整个人从轮椅上浮起来。白色的纱裙垂下来,裙摆还在轮椅的脚踏上,被拉得很长,像一层蜕下来的蛇皮。
“我跳舞给你看。”
温羽的身体开始在空中旋转,腰部扭曲,上半身和下半身朝着两个方向,像拧毛巾一样越拧越紧。白色的纱裙被拧成了一股绳,勒在她腰上,勒得她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她的头没有转,脸朝着沈奚蘅的方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好看吗?”温羽的声音从拧变形的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滋滋作响,刺得沈奚蘅耳朵发疼。
沈奚蘅张嘴想喊,但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像蛇吐信子一般泄出几句气声。
温羽转得更快了,身体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发条,开始往回弹,白色的纱裙在空气中展开,几乎占满了整个舞台。
裙摆上歪歪斜斜用红色的线绣着一行字:来看我跳舞,你说你会来,但你骗我。
字的边缘很快模糊,猩红色的液体从裙子上源源不断地流下来,瞬间把沈奚蘅吞没。
腥臭的味道环绕在口鼻,熏得她几乎窒息,再睁眼时,面前是一条幽深的走廊。黑白格子的地面向远处不断延伸,走廊的尽头的窗户大开着,刺骨的风不断吹进来。
温羽坐在窗台上,腿悬在窗外,头发被风吹得张牙舞爪。
“不要——”沈奚蘅大喊出声,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脚下的格子快速后退。她伸出手,朝着窗台上那个白色的影子抓去。
温羽回过头来,那张脸上的五官消失,变成了一片空白。
“没关系的,”声音像风一样轻,“不是你的错。”余音飘散在空气中,回荡在长廊里。
沈奚蘅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下面是一面很大的镜子,占据了整个空间,镜子里没有温羽,只有无数个她的身影——她趴在窗台上,脸上满是泪水。
沈奚蘅从梦境惊醒过来,手还保持着那个抓取的姿势,直直朝向天花板,脸上全是温热的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到耳朵里。
梦里那个声音还在回响。
不是你的错。
不是你的错。
不是你的错。
……
沈奚蘅捂住耳朵,但那个声音完全止不住,像刻录进了脑子里,反反复复播放,
手机屏幕上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
她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疑了几秒,还是点了下去。
“奚蘅?”对面男人的声音发哑,显然被吵醒了,但没有不耐烦,“怎么了?”
“我又看到温羽了,最近第二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沈奚蘅以为他睡着了,“你还在吗?”
“明天早上九点,我在诊室等你。”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低沉又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个缝,丝丝缕缕凉风吹进来。
“你在听吗?”
“嗯,在听。”
“去洗把脸,喝点热水,把灯开着。”
沈奚蘅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刺骨的凉意激得她清醒了几分。
楼下是她家的花园,没有人,没有轮椅,只有沈临川种的一大片大马士革玫瑰,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着,香气扑面而来。
沈奚蘅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距离她上一次看心理医生差不多两年,她一直以为自己好了。
“怎么不进去?”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周韵书手里拿着档案,站在离她不足一米的距离,静静地注视她。
沈奚蘅眼下有一小片乌青,在那张白皙的脸上格外显眼。她从三点多醒来后就没再睡着,躺在床上等着黎明降临。
周韵书歪头看她,唇角露出一个笑,“好久不见。”
沈奚蘅坐到皮质沙发上,调整出一个舒服的姿势,尽量让自己的状态看起来好一些。
房间里布置得很温馨,是日系的暖木色,光线不太强,几盆绿植恰到好处,空气里浮动着舒适的气息。
周韵书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笔,笔记本摊在膝盖上,“还是看不清脸吗?”
沈奚蘅捧着水杯,看着水中微微晃动的波纹,点了点头。
她从很小就开始看心理医生,沈家人发现她常梦中惊醒,给她找了很多权威的机构诊治,但都没有彻底解决。周韵书是她的第三位心理医生,也是咨询时间最长的。
“那我换个问题。”周韵书手里的笔停住,“用三个词描述一下你昨晚看见的温羽。”
“惨白,血腥,破败。”
周韵书蹙了蹙眉,神色凝重了几分,“听起来不太好,你最近遇到什么事了?”
沈奚蘅把水杯放到身侧的矮几上,往后靠了靠,闭上眼,“我最近遇到一个人,感觉很熟悉——”她的话止住,脑子里的温羽突然变成了阮筠舟。白纱裙被白色长衫取代,破败的剧院变成了坐满观众的舞台,那人摘下眼上的红绫,步履轻缓向她走来,“我等你好久了。”
十几年来,温羽频繁出现在她梦中,场景各不相同,但故事总是相似的——在各种地方跳舞,当她伸手去触碰的时候,温羽会像一阵风一样溜走。
因为温羽,沈奚蘅尽量不让自己接触任何舞蹈表演。阮筠舟是个意外。
“想到了什么?”周韵书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脸上的神情变化。
沈奚蘅缓缓睁开眼,眼神落到天花板上,失神地问道:“医生,你用香水吗?”
她第一次梦到温羽,是从竹轩回来的路上,那时,她和阮筠舟还没有正式见过面。她连他的脸都不记得了,但记得了他身上的气味。
那个味道,很好闻,让她反反复复回想。
周韵书想了一会儿,没有回答沈奚蘅,但立刻懂了她话里的意思,“你遇到的那个人,身上有你熟悉的味道?”
“以前没有闻到过,只有他身上有。”
周韵书点了点头,手里的笔继续移动,“因为那个味道,你会对他好奇吗?有没有近距离接触过?”
“我昨天去看了他跳舞,短暂见了一面,接触……没有。”
昨天阮筠舟拉住她缩回去的手,掌心很暖,指腹有茧。过程很短暂,她几乎还没察觉,那只手就从她手腕上离开了。
“奚蘅,”周韵书喊了她一声,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你还没有回答我上一个问题。”
你对他好奇吗?答案好像是肯定的。
“嗅觉能够激发一个人潜意识里的东西,而视觉最容易产生联想。”周韵书起身拉开百叶窗,窗外的阳光透进来,细小的尘埃在光里跳跃。
“如果你想知道答案,或许可以从他身上找找看,但是——”周韵书的侧脸落在光里,看不清表情,“如果你觉得不舒服,要立即抽身,其他人只是参照物,你的记忆只存在于你自己。”
周韵书走过来,蹲下身和沈奚蘅平视,嘴角分明挂着笑,镜片后的一双眼睛却平静无波,“梦境和现实一旦模糊,对你来说会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