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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个外乡人揣着秘密,走过长安的晨雾 展昭篇·史 ...

  •   六月廿六,天将亮未亮,老梅落了第三片叶子。
      他怀里有三样东西:一方带血的绢帛,半把赤血藤,一支裂痕的金簪。
      两件是别人的命,一件是自己的秘密。
      他走在长安的晨雾里,像一个清醒的看客,眼睁睁看着历史翻过一页,连抖都不抖一下。
      大理寺的偏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
      晨雾裹着凉气往脖子里钻,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肩。
      天刚蒙蒙亮,坊丁刚敲过开坊的鼓,街面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卖胡饼的老汉推着车子从巷口过,炭火的气味混在雾里,像极了开封府大相国寺门口那家——
      我走了三个月,居然还记得那股子麦香。
      可我咽了咽口水,喉咙里是干的。
      怀里有三样东西,沉得我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左边是刘皓南那方带血的绢帛,叠得方正,隔着衣料都能摸到炭笔凸起的纹路,像某种未愈的疤;
      右边是袖袋里没来得及还给阿梵的半把赤血藤,暗红色的浆汁已经渗过绢帛,染了我袖口一小片,干了之后硬邦邦的,蹭着腕骨发痒;
      最贴近心口的地方,是那支金簪,赤金的胎,七朵白玉梅花,正中那瓣上的裂痕硌着我的皮肤,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提醒我,它不该在这里。
      我停在巷口的拴马桩边,没急着上马。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簪身的裂痕,忽然想起刚才刘皓南说"九龙谷"时的眼神。
      那不是驸马在看公主的眼神,是一个男人看着自己刻进骨头里的女人的眼神。
      我见过那种眼神——
      包大人看李宸妃的画像时,有过一瞬类似的沉,只是包大人的沉是遗憾,刘皓南的沉是绝望。
      我没问,他也没说。
      可我猜到了。
      那支簪子,本该是完整的。
      薛氏的传家宝,该在太平公主的发髻上,光洁无瑕,陪着她从二十三岁走到史书里该走的终点。
      可我怀里的这支有裂痕,是小蝶师妹怕我出意外硬塞给我的。是它在洛阳李裹儿袭击我时,替我挡了一次,簪身受损留下的。
      后来师父聂隐娘说,这支本是薛绍赠太平的护命之物,小蝶怕我死,偷偷塞给我挡灾。
      两件事对上了。
      幻境里的杨排风顶着太平公主的身份,手里该有完整的簪子;我怀里这支带裂痕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庞小蝶。
      我忽然觉得很荒谬。
      我从大宋来,带着一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簪子,看着一对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夫妻,一个画阵困住对方,一个敷药闯宫,拼了命地想把对方从史书的刀口下拉回来。
      而我,一个连户籍都是假的白身,一个靠着狄仁杰荐书才勉强进了大理寺的令史,夹在中间,像个看戏的,又像个帮凶。
      风刮过来,吹得我袍角翻飞。
      我低头看了看袖口的暗红色污渍,那是赤血藤的汁,也是刘皓南指上的血。
      我当年在开封府,见过一个宠妾用这东西装流产,把正房送进大牢,卷宗递到我手里时,我厌恶得连碰都不想碰。
      可现在,这东西要敷在一位嫡公主的腕上,而我要帮着把困住她的阵布好,即使只能先拦两日。
      不是我不想拦。
      是我拦不住。
      刘皓南说得对,我拦得住一次,拦不住第二次。
      公主府的亲事府校尉认得我是旧人,可他们只听公主的令。
      我若敢拦车,他们敢把我按在石狮子上揍,揍完再捆了丢去金吾卫的牢里。
      大理寺令史的青袍,在嫡公主的仪仗面前,连个挡路的资格都没有。
      我能做的,只有把这座阵布好,尽量让她走不出府门,尽量让那两个孩子平安生下来,尽量……让刘皓南画在绢帛上的那些煞气,不要真的伤了她。
      可我心里清楚,这只是尽量。
      我抬起头,看着公主府方向的天空。
      晨雾正在散,露出一角灰蓝色的天,像极了那年九龙谷的风雪过后,天门阵上空的颜色。
      史书上说,太平公主后来再嫁,薛绍赐死,武周代唐,李唐复辟,所有的轨迹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和刘皓南、太平,我们三个人在这里折腾,画阵的画阵,敷药的敷药,跟踪的跟踪,可历史翻页的时候,连抖都不会抖一下。
      它会修正一切偏离的轨迹。
      就像一条河,你往里面扔石头,水会绕过去,继续往它该去的地方流。
      我们扔的石头再大,也改变不了河的走向。
      我翻身上马,缰绳在手里勒出一道白印。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空旷得像敲在空心上。
      路过西市口的时候,卖胡饼的老汉喊了我一声:"郎君,来个饼不?刚出炉的!"
      我勒住马,看了一眼那炉子里码得整整齐齐、撒满芝麻的烤饼,忽然想起包大人。
      他在开封府的时候,常让我下值顺两个宽焦回去当宵夜,说御膳房那些酥皮奶馅的精致点心,甜得发腻,远不如这路边摊的烤饼嚼着香,一口咬下去脆得掉渣,配一碗巷口的豆粥,就是一天里最舒坦的时刻。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慢,慢到好像能一直这样下去,断案,巡逻,陪着包大人,直到老去。
      可现在我才三十多岁,却已经站在了另一个朝代的街上,看着另一个朝代的太阳升起,怀里揣着另一个朝代的秘密,连吃个胡饼的心情都没有了。
      "不了。"
      我摇摇头,踢了了对马腹,往公主府走去。
      侧门的门房认得我,没多问,侧身让开了。
      我走进府里,后园的老梅树映入眼帘,叶子比昨日又黄了几分,枝干在晨风里抖了一下,像是在叹息。
      我摸了摸怀里的绢帛,又摸了摸心口的簪子,忽然觉得这两样东西其实是一回事——
      都是困住人的东西,一个是困住身体的阵,一个是困住灵魂的执念。
      而我,是那个不得不把它们都送进去的人。
      青鸾已经在西厢等我了,看见我进来,她没说话,只把视线落在我袖口的暗红色污渍上,眼神沉了沉。
      我解开外袍,把那方带血的绢帛摊在石桌上,炭笔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冷意,像刘皓南那双眼睛。
      "开始了。"我说。
      声音很稳,稳得像我这辈子做过的所有决定。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指尖在抖,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不肯落的叶子。
      史书要翻页了。而我们,都在这页纸上。
      ——————
      【小彩蛋】
      展昭那天离开公主府的时候,袖口的赤血藤污渍已经干了,硬得像一层壳。他没去洗,就任由它留在那里,像某种隐秘的勋章,也像某种无声的罪证。后来他每次去大理寺签到,同僚偶尔会瞥见他袖口的暗红,问他是不是受伤了,他只说"前日追贼蹭的",没人追问。再后来,太平早产血崩那晚,他袖口的污渍在烛火下泛出一种诡异的光泽,青鸾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只递给他一方干净的帕子。他接过,攥在手里,直到帕子也被汗浸透了。而那支金簪,他始终没拿出来过。它贴着他的心口,跟着他进出大理寺,跟着他往返公主府,跟着他走完了在这大唐幻境里的所有路。直到幻境破裂,他回到大宋,把簪子偷偷放回庞小蝶的妆匣里,裂痕还在,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提醒着他,他曾在一个不属于他的时代,见证了一场注定成空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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