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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看到个小可怜 林野这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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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这辈子最大的出息,就是把后山那三亩药田伺候得水灵灵的。
宗门上下八百修士,没人记得住他的名字。
去年腊月他高烧三日,倒在药田里人事不省,隔壁杂役路过才把他拖回屋。
醒了之后他问有人来找过他吗,杂役挠头想了半天说,好像膳堂的师傅来问过一句,明天的饭还吃不吃。
林野点了点头说那明天我去。
他早习惯了。
没灵根,修不了仙,就算旁人当他是块会走路的泥巴,他也认了。
这日他去采最后一批苦楝果,绕过了平时走熟的小径,踩着湿滑的青苔往更深的山谷里探。
苦楝果的汁液沾在手上涩涩的,干透了之后洗不掉,一股青苦的味。
他出门前刚揉过艾草,袖口和指尖都沾着那股清冽微苦的气味,他自己闻惯了,根本察觉不到。
越走越静,鸟鸣声消失了,连风穿过林梢的响动都像被什么东西吞没了。
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映着不知从哪透来的光,泛出珍珠母贝似的虹彩。
林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闯进了什么不该来的地方。
但他还没转身,就看见了那个人。
瀑布从三十丈高的断崖上砸下来,水汽蒸腾成白茫茫的纱帐。
那人坐在寒潭边,脊背微微靠着青石,长发散着,湿漉漉地贴在雪白的衣裳上,整个人薄薄一道,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墨画,随时会散在雾里。
他赤着脚,脚趾浸在潭水里,冻得泛出一层近乎透明的青白色。
林野的呼吸停了。
那人恰好侧过头来。
林野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听见自己胸膛里那颗心咚咚地撞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越来越重,砸得肋骨都发疼。
他攥着背篓带子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捏得发白,自己都没察觉。
睫毛很长,沾着水汽,微微一眨,细碎的珠子扑簌簌碎开落下。
睫毛底下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瞳孔外缘镶着一圈极深的墨色,像把琥珀嵌进了冬夜的湖。
眸光散着,没有焦点,只朝着他的方向偏了偏——就是那一偏,碎金似的光从湖底浮上来一闪,又沉下去了。
眸子里就只剩下空,空得叫人嗓子发紧。
林野张着嘴盯着人家看,喉咙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咽完自己才意识到,咣当一口,声音大得他自己吓了一跳。
耳根刷地就烫透了。
尴尬得想扇自己一巴掌,可眼睛还是不听话,眉骨那道弧线、鼻梁笔直的线条、唇色淡得发白只中间裂了一道细纹渗着一点红——他一个一个看过去了,一个都没舍得漏。
那人动了动,右手腕抬起来,银链在水汽中晃了一下。
大约是想起身,膝盖刚一用力就软了,整个人往潭边歪下去。
林野脚都往前迈了半步,一只手伸出去伸到一半,又硬生生收回来了。
他怕吓着对方。
收回来的时候手指蜷了蜷,攥成了拳头捏在身侧。
那人单手撑住青石勉强稳住,胸口起伏了两下,细细的气声被瀑布的轰鸣盖了大半。
湿透的衣裳贴在背上,脊骨一排微微凸起的痕迹隐约透出来。
林野那颗咚咚乱撞的心忽然沉了一下。
他看见那人右手腕被银链磨出了一圈淡红的痕,白衣下摆沾着泥,袖口磨出了毛边。
脸色枯败,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唇角那道裂口渗着血丝。
那张脸精致得过分,配上这副模样,像玉上摔了一道纹。
林野蹲下身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膝盖直接跪进了湿泥里,泥水洇透了裤子的膝盖处,洇出深色的两团,冰凉的。
他完全没注意。
翻出油纸包着的饼,掰的时候手不稳碎了一角,把碎的塞自己嘴里嚼了咽下去,剩下的大半块搁在潭边干爽的石头上。
"我是后山种药的,叫林野。"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这饼我自己揉的,吃了身上暖和。你拿着吃,你眼睛……好像不大好。"
那人没动。
睫毛垂着,在眼睑上投了两片淡淡的影。
"我真不是坏人!"林野急了,又把饼往前推了推,"你看我都自己吃了,没有毒!你嘴唇都裂了……"
说到一半他看见那人抬起眼来。
碎金似的瞳光聚拢了,从结了冰的湖底浮上来,轻轻地落在他脸上。
那一瞬间,轰隆隆的瀑布声好像忽然远了——远得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
雾好像也薄了一瞬,光从哪来的他不知道,只晓得面前这张脸被照得清清楚楚,连睫毛尖上那一点颤动的碎珠都看得见。
林野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手停在半空忘了收回来。
然后那人抬手接了饼。
指腹擦过林野掌心——凉的,像浸在冬泉里一整年的玉。
林野被那一下激得打了个哆嗦,手猛地缩回去,膝盖磕在石头上,闷响一声。
那人把饼凑到鼻端嗅了嗅,极小极慢地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停住了,舌尖舔了一下干裂的下唇上那点渗出的猩红,声音沙哑:
"……艾草。"
就两个字。
轻飘飘的,落进林野耳朵里,像一根羽毛搔了一下,搔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口——艾草味。
那人是顺着饼和袖口的味道一起闻见的。
他刚才都没注意到自己手上沾了这么重的味道。
"对,艾草。"林野舌头打结,"暖胃的。我明天给你带蜂蜜,熬得稠稠的那种。还有艾绒垫子,我编一个给你坐着,这石头太凉了……"
那人垂着眼听。
睫毛上挂着一颗水珠,颤巍巍的,将落不落。光从那人身后透过来,把那颗水珠映得透亮,像一颗裹了晨露的碎冰。
林野盯着那颗水珠,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慢下来了——瀑布落水的速度、雾流动的弧度、风贴着潭面过去的凉意,全都缓了半拍。
他盯着那颗水珠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只晓得那一点点晶亮挂在那人的睫毛尖上,颤着,晃着,映着光,一圈淡淡的金边。
他脑子里什么东西都没想,就那么盯着,盯到水珠终于承受不住了似的,轻轻一颤,坠落下去。
水珠从睫毛尖上断开的那一瞬,林野的心也跟着轻轻提了一下,然后跟着那颗水珠一起,落了下去。
水珠落进了潭水里。
啵的一声,极轻。
林野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人从水底捞出来似的,吸了一大口气。
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忘了呼吸。
"我明天一定来!你等着!"他猛地站起来,膝盖还软着差点没站稳,扶住岩壁的时候掌心里全是汗。
他拔腿就跑,背篓里的苦楝果颠出来两颗,骨碌碌滚进草丛。
跑出禁林边界的时候,脚踝被露出来的树根绊了一下,踉跄两步差点扑出去,扶住树干站稳。
他回头看了一眼——雾太浓了,瀑布的声音隔着林子传过来,闷闷的,他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还是回头了。
然后他把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脱下来,又跑回去,叠了叠搁在饼旁边。"晚上凉,你披着。"
他跑出禁林边界的时候,雾已经散了。
瀑布声隔着密林传过来,闷闷的,远了。
他放开步子往前冲,鞋底踩碎枯枝的声音噼里啪啦响了一路,一直冲出去老远老远,腿都软了才停下来。
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捂着胸口,弯腰喘气。
呼。呼。呼。
心跳咚咚咚地砸着耳膜,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把胸腔砸穿。
脸上烫得跟刚出炉的红薯似的,夜风扑上来凉丝丝的,可他浑身上下烧得冒汗,额角细细一层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蹲下来,蹲在路边长满野草的土埂上喘了半天,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想不了。
直到心跳终于慢下来一些,三个字才从那片嗡嗡的空白里浮了出来。
完蛋了。
完蛋了。
完蛋了。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声音被自己的衣裳捂住了,听上去又短又哑。
抬起头的时候,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后山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暮色铺开了,一层一层地漫过远处的山脊线,把树冠染成灰蓝的剪影。
药田拢在薄薄一层紫灰色的光里,赤芝的叶子边缘镀着最后一抹橙红。
林野蹲在田埂上,忽然觉得今天这一整天太短了,快得像一场梦,醒了只记得一个画面——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
空的,冷的,碎金似的光从湖底浮上来那一瞬,就那么一瞬,落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的心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疼。
就是闷闷的,暖的。
那人叫什么名字呢。
明天去问他。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两团泥印子已经半干了,洇成深褐色,拍了两下拍不掉,他也就没再管。
走到药田边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弯腰拨开草丛——两颗苦楝果骨碌碌地躺在泥地里,他今天走的时候颠出来的。
他捡起来,圆滚滚的两颗攥在掌心里,掂了掂。
揣进怀里之前他又想了想,还是掏出来搁在了灶台边上。
明天要带蜂蜜和艾绒,不能把苦楝果忘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掌心。
那人指尖擦过的地方,凉意早就散了,可那只手被他攥了又攥,像是要把什么抓牢了舍不得放。
他把那只手收进衣裳口袋里,站在暮色漫上来的药田边上。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草药的气味和泥土的潮意,吹得他袖口猎猎地动。
四周很静,药田里的虫鸣开始响了,细细的一两声,试探着,断断续续的。
远处禁林的方向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分明,可他偏偏朝那边望了一眼。
望完了他就笑了。
笑得有点傻,傻到自己都觉得蠢。
他用另一只手揉了揉脸,揉了揉耳朵——耳朵还是烫的,烫得指尖碰上去都觉着热。
他放下手,往屋里走,脚步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上,每一步都落不踏实。
他知道自己今晚肯定睡不着了。
就这样见色起意?不,是一见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