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晴日清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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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夜连绵的细雨终于在拂晓时分停下，厚重云层缓缓散开，一缕浅金色晨光穿透缝隙，静静洒落在老街层层叠叠的青瓦屋顶。
雨水冲刷干净街巷所有尘埃，青石板路面遍布浅浅水洼，倒映着澄澈的天空，空气里裹挟着泥土与草木湿润清新的气息，昨夜旅巷残留的阴冷气息被风雨涤荡一空，整条老街都透着松弛安稳。
姜观檐一夜睡得还算平和，只是临睡前总会想起雨巷里楚徊半边肩头被雨水浸透的模样，辗转片刻才缓缓入眠。清晨推开窗户，清爽微风扑面而来，远处屋檐不断滴落残存雨水，叮咚作响。
她简单收拾妥当，带上此前在桂花小院完成的写生复刻稿，纸张细心夹在速写本内层。昨日和楚徊有约，画稿晾干之后便给他送来，心中隐约生出几分期待，却刻意放平心绪，不愿让汹涌的情绪打乱节奏。
出门沿路前行，街边不少商贩一早便清理摊位积水，小粟蹲在贺媪家门口，拿着小水桶浇灌院中花草，见到姜观檐路过，立刻扬起清脆的声音打招呼。
“姜姐姐早上好！贺奶奶说，今天天气放晴，午后工坊小院的桂花会格外香。楚哥哥一大早就开门打理院落啦。”
姜观檐驻足，抬手轻轻拂去孩童发梢沾着的水珠，唇角漾开浅淡笑意。
“是吗，那倒是难得。”
简单寒暄几句，她继续往老街深处走去，还未抵达玩偶工坊，远远就看见院门敞开，楚徊正手持竹帚清扫院内积水。一身素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晨光落在他侧脸，将轮廓衬得格外柔和。
听见脚步声，楚徊停下手中动作，抬眼望来，目光撞上姜观檐的瞬间，眸中悄然亮起一丝微光，放下竹帚缓步走上前。
“来得正好，院内积水刚清扫完毕，地面已经干爽。”
姜观檐走进小院，桂树枝叶还挂着晶莹水珠，微风一吹，水珠簌簌坠落。她取出速写本，小心抽出那张复刻写生稿，递到他面前。
“如约带来了，那日小院午后的景象，尽数画在纸上。”
楚徊伸手轻轻接过画稿，指尖无意擦过她的指腹，两人皆是微微一顿，迅速收回动作。他垂眸仔细端详纸面，画上桂树繁茂，木桌静置，角落悄悄勾勒出缝制布偶的人影，一笔一画温柔细腻，将那日恬静午后完整留存。
“画得极好。”他轻声赞叹，小心翼翼将画稿收拢，“我寻地方妥善收好。”
“只是闲暇随手落笔，不必太过郑重。”姜观檐站在桂树下，抬头望向满枝花苞，雨后花香愈发浓郁，“连日接连应对异象，难得遇上安稳晴天，倒是难得清闲。”
楚徊将画稿妥善放置工坊木柜之中，折返回来轻声提议。
“萧疏辞茶肆新焙了雨前清茶，若是无事，不妨过去小坐片刻。”
姜观檐没有推辞，颔首应下。
两人并肩缓步走出桂花小院，顺手合上工坊木门。雨后老街游人不算繁多，少了市集往日的喧闹嘈杂，行走起来格外舒心。一路之上闲谈舒缓，聊起昨夜大雨，聊起贺媪院里盛放的花草，话语平淡细碎，没有惊心动魄的风波，只有寻常日子独有的温柔。
萧疏辞早已将茶肆露天桌椅擦拭干净，见到二人前来，一言不发，径直端上两盏清茶，辅以一小碟蜜渍桂花，随即转身退回柜台，留给二人独处的空间。
淡淡的茶香萦绕周身，姜观檐指尖轻轻摩挲青瓷杯壁，目光望向街上来往稀疏行人，沉默片刻，率先轻声开口。
“我时常羡慕老街长久不变的光景。我以插画谋生，常年与画纸颜料相伴，四处搜集风景素材，居无定所，很难寻到一处能够长久停留的地方。”
这是她极少向外人吐露的心绪。外人眼中自由随性的插画师，可以去往各处捕捉风景，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始终藏着一缕漂泊无依的茫然。
楚徊安静聆听，长睫微垂，指尖轻叩桌面，许久才缓缓出声。
“老街矗立多年，看似一成不变，暗地里无数悲欢离合轮番上演。长久守在此处，看似安稳，亦有旁人无法知晓的桎梏。”
他独守街巷漫长岁月，困住此地，无法远行，见证一代又一代人来来去去，聚散别离，孤寂早已刻入骨血。话语平淡，却藏着跨越漫长时光的寂寥。
姜观檐微微侧头看向他，想要追问，却又自知分寸，最终只是轻声感叹。
原来人人都有各自的牵绊，无人能拥有全然随心所欲的人生。
“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何执着守着这间玩偶工坊，守着整条老街。”她压下心底好奇，换了温和的问法，“只是单纯喜爱缝制布偶吗？”
楚徊抬眼望向远方街巷尽头，目光悠远绵长。
“算是缘由之一。更多的是一份责任，街巷之中潜藏无数执念与异象，若是无人镇守，安稳烟火转瞬便会破碎。”
他没有过多阐述更深层次的秘密，刻意避开关于自身本源的话题。两人默契避开容易触碰边界的问题，维持舒服安全的距离。
“承担这般重担，想来十分辛苦。”姜观檐低声说道。
“早已习惯。”楚徊浅浅一笑，语气缓和下来，“不过自从你来到老街，很多独自煎熬的时刻，倒是少了几分沉闷。”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刻意煽情，却让姜观檐心头猛地一颤，耳尖迅速泛起一层浅红。她慌忙移开视线，端起茶杯小口饮茶，以此掩饰心绪起伏。
周遭微风轻轻吹动布帘，安静流淌的气氛裹挟着淡淡的暧昧，无人主动打破。
就在这时，小粟一路小跑来到茶肆门口，喘着粗气停下脚步。
“楚哥哥，姜姐姐！贺奶奶说后山边缘雾气隐隐又起来了，颜色淡淡的，看着不像之前浓重的执念，让我过来通知你们留意一些。”
楚徊神色微微收敛，褪去方才闲谈时的松弛，眼底多了几分审慎。
“后山一带荒草丛生，平日极少有人前往，怎么会突然生出气息异动？”
姜观檐也随之凝神，放下手中茶杯。
“要不要现在过去探查一番？趁着雾气尚未壮大，尽早摸清源头。”
“不必急于一时。”楚徊稍加思索，缓缓安排，“午后日光最盛之时阴雾力量最弱，我们届时一同前往。现在雾气隐匿在荒草之间，贸然深入，容易落入幻境圈套。”
两人商定妥当，小粟得到答复，又蹦蹦跳跳折返回去向贺媪回话。
话题被突如其来的异动打断，方才柔和缱绻的氛围慢慢消散。姜观檐心里清楚，这般安稳闲谈的时光终究短暂，平静表象之下，层出不穷的异象源源不断浮现，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持续搅动整条老街的气息。
楚徊察觉到她神色悄然沉下，温声宽慰。
“不必忧心，只是初步异动，尚未凝聚成型，应对起来难度不大。”
“我不是担心眼前这一次。”姜观檐轻轻摇头，目光凝重，“接连不断出现执念雾气，一次接着一次，总觉得所有异象并非偶然，像是有什么事物，在暗中搅动一切。”
这句话恰好戳中楚徊心底长久以来的疑虑。近段时间频发的躁动太过密集，远超往年常态，他心底隐隐预感，一切异动，都是那场生死历劫到来之前的前兆。
他不愿让姜观檐过早陷入沉重恐慌，只是淡淡开口。
“静观其变即可，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住老街。”
简短一句承诺，分量千钧。姜观檐抬眼看向他沉静坚定的眉眼，心底翻涌万千情绪，轻轻点头。
日头渐渐升高，茶肆内温度缓缓上升，杯中清茶渐渐微凉。两人又小坐片刻，约定午后在工坊门口汇合，一同前往后山探查。
告别之后，姜观檐缓步回到公寓，站在窗前望向远处连绵的后山轮廓，心绪纷乱。她贪恋老街的烟火，贪恋和楚徊相处时踏实安心的感觉，可潜藏的危机步步逼近，她不知道未来等待二人的将会是什么。
楚徊返回玩偶工坊，走到桂树下驻足，望着方才姜观檐坐过的位置。漫长岁月，他早已习惯独自承受风雨，可如今心底多出牵挂，便开始害怕日后的凶险会波及她。二十八章那场生死劫难如期将至，眼下所有温柔相伴，都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晴天。
微风拂落枝头桂花，花瓣静静飘落在青石板上。晴日风光正好，可无人知晓，后山荒草深处，淡淡的灰雾正在无声蔓延，新一场考验，正在静静等候他们到来。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晴日清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