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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手温 联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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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展的筹备期只有三周,季淮安给韩叙排了三个展位,这意味着他需要至少两幅新作加那幅背影画。韩叙接到通知的当天晚上就在出租屋的画架前站了一整夜,陆辛早上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他还在那儿,手里拿着刮刀在刮某块颜色,桌上摊着一堆调色纸。陆辛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你一宿没睡?”,韩叙头也没回,说了句“差一点”。陆辛凑过去看了一眼画布,还没干透的画面是一片很深的蓝灰色,角落里有一小块暖色。陆辛看不太懂,但觉得挺好看,就又回去睡了。
那幅新画最后在截稿前一天完成了。季淮安收到韩叙发来的照片时正在办公室处理另一个展的收尾工作,他点开放大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来又看了一眼。蓝色调占了大半画面,冷,但角落里那块暖色处理得很重,像在抵抗什么。构图比之前那幅背影画更复杂,但整体气质是一致的——安静,克制,底下埋着东西。季淮安把照片存下来,回了三个字:“可以了。”
布展那天季淮安带着韩叙在展厅里从头走到尾,亲手调了一遍射灯的角度。韩叙跟在他旁边,季淮安蹲下去看画框底部的挂钉时,他也跟着蹲下去。季淮安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韩叙本能地伸手扶了一下他的小臂。季淮安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韩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松开了。季淮安说:“没事,蹲久了。”韩叙没接话,但接下来的半天里每次季淮安蹲下再站起来,韩叙都会在旁边站着,手离他小臂两寸远。不碰,但就在那儿。季淮安注意到了,一次都没说破。
布展到傍晚的时候展厅里只剩他们两个。其他同事先走了,唐觅走之前探头进来看了两眼,说“你俩别弄太晚”,然后带上门走了。季淮安站在梯子上调最后一盏灯,韩叙在下面扶着梯子。灯调好了,季淮安低头想下来,发现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一点。他往下踩第一级的时候重心偏了,整个人晃了一下。韩叙的手立刻按住了他的腰。
“别动。”韩叙说。他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比平时沉,季淮安僵在梯子中间,能感觉到韩叙的手掌贴着他腰侧,隔着一层衬衫。韩叙的另一只手稳住了梯子,等季淮安重新找到重心,然后一只手扶着梯子,另一只手没有收回去,在他腰侧停了两秒才松开。季淮安下了梯子,转过身。韩叙站在他面前,手垂回去,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季淮安看见他的耳朵红了一点点。季淮安不知道的是,韩叙此刻心里正在处理一个他没预设过的状况——刚才扶季淮安腰的那两秒,他的掌心感受到了季淮安的体温,偏高,肌肉绷紧又松开。那个触感在他手里停留了三秒以上,超出了“工作接触”的范畴。他松手的时机晚了。
季淮安说:“谢了。”韩叙点头,转身去收工具包。他背对着季淮安蹲下来整理颜料和刷子,蹲了几秒,发现自己手里拿着刮刀但完全没在动。他把刮刀放下,重新拿起来,又放下。季淮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背,看着他后颈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还有T恤领口那圈微微翘起的边。
展厅的空调到晚上会自动调低。季淮安穿了大衣不觉得冷,但韩叙只穿了件薄卫衣,蹲在那儿整理工具的时候肩膀微微缩着。季淮安看了他两秒,转身往办公区走。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刚接的热水,走到韩叙旁边递过去。“喝点热的。”韩叙抬起头,接过杯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季淮安的手。他的手指很凉。季淮安没有立刻收手,而是翻过手掌碰了碰韩叙的其他几根手指。韩叙的手停住了。季淮安低着头看他的手,韩叙的手比他的小一圈,骨节分明,指尖因为刚才整理金属画框冻得有点发红。季淮安用掌心覆了一下那些指尖,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然后收回手,插进自己大衣口袋里。“这么凉。”他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风挺大。韩叙握着那杯热水,低头喝了一口,喉咙滚了一下。“不冷。”他说。季淮安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韩叙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在地上,继续收拾工具。季淮安站在旁边没有走,看着他把颜料盒盖上、刮刀擦干净、画笔按尺寸排好。韩叙做事很细,每个动作都不多余,连擦刮刀的方向都是从内往外,不会把颜料弄到手上。季淮安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平时在画室也这么收拾?”韩叙说:“习惯了。”季淮安说:“你画完画会立刻收吗。”韩叙顿了一下:“不会。画完就放那儿了。”季淮安笑了一下:“那在这儿怎么这么勤快。”韩叙没回答,低头把最后一把刷子放进工具包里。他拉上拉链的时候,季淮安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大概是以前被画刀划的。季淮安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锁门的时候韩叙站在门口等,季淮安关了最后一排灯走过来。两个人一起走出展厅,季淮安锁了侧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外面的夜风灌过来,韩叙缩了一下脖子。季淮安站在他旁边,没有立刻往停车场走。他低头看了一眼韩叙的手,韩叙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只露出一点指节。季淮安收回目光,抬脚往车的方向走,边走边说:“你明天把那三幅画的标签信息整理一下发我。”韩叙跟在他后面半步:“好。”“排版别太花,跟之前那批统一就行。”“好。”“还有,你邮箱给我,我让唐觅把媒体预览的名单抄送你一份。”“好。”季淮安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一下,韩叙差点撞上他后背。季淮安偏过头看他,韩叙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还在口袋里,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季淮安看了他一秒,把后面那句“你怎么什么都说好”咽回去了,继续往前走。
回去的路上季淮安开车,韩叙坐在副驾。车里安静,只有暖风的声音。季淮安等红灯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韩叙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阖着,像是快睡着了。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搭在膝盖上,指尖的颜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不再发红了。季淮安收回视线,看着前方的红灯。红灯很长,他忽然开口:“你手怎么弄的。”韩叙睁开眼,偏头看他:“什么。”“那道疤。”韩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道浅色的旧疤在路灯的光里几乎看不清。“小时候削铅笔划的。”他说。季淮安“嗯”了一声。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过了路口才又开口:“以后用刀注意点。”韩叙看了他一眼,说:“好。”季淮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握紧。他没有再说话。
车停在韩叙出租屋楼下的时候,韩叙没有立刻下车。他在座椅上坐了几秒,然后从书包里摸出一个纸袋递过来:“上次您说想吃的那个点心,我昨天路过买了。”季淮安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是他月初跟唐觅随口提过一嘴的那家老字号,离画廊八条街。“你什么时候去的。”季淮安问。“前天。”韩叙说,“下午没课。”季淮安看着纸袋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点心,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还是热的。韩叙推开车门,一条腿已经迈出去了,忽然停了一下,偏过头看季淮安。季淮安嘴里还含着点心,含糊地看他:“怎么了。”韩叙说:“您路上小心。”他下了车,关上车门,快步跑进楼里。季淮安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低头又咬了一口点心。他把剩下的放回纸袋,发动车子。开出巷子的时候他往副驾上看了一眼,座椅上空空的,只有坐垫上留了一个很浅的凹痕。
那天晚上韩叙回到房间,坐在床边翻来覆去了一会儿。他把手翻过来看自己的手指。季淮安刚才握他手指的时候,掌心很热。那个触感在他指尖残留了很久,久到他洗完澡之后还能想起来。他把手放在被子外面晾着,盯着天花板。今天有三个瞬间他没有按计划走。一个是扶季淮安腰的那两秒,手没有及时收回来。另一个是季淮安问他“在这儿怎么这么勤快”的时候,他差点说了实话——因为是你看着。第三个是季淮安用手指覆住他指尖的那几秒,他应该把手抽回来的,但他没有。他当时甚至微微往前送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送了。他闭上眼。这些都不在计划里。他对自己说,可能是今天太累了,手冻僵了反应慢。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搭在枕头边缘。季淮安掌心的温度还留在上面。他对自己说,明天就好了。说完就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季淮安到画廊的时候,韩叙已经在了。他坐在工位上翻展览资料,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点心吃了吗。”他问。季淮安说:“昨晚吃的,不错。”韩叙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压回去了,低头继续翻资料。季淮安站在他工位旁边看了他两秒,说:“中午一起吃饭。”韩叙抬头:“好。”季淮安转身走了,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站在窗前把昨天那个纸袋拿起来看了一眼,袋子里还剩两块点心,他早上出门前忘了带。他把纸袋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拿起手机给唐觅发了条消息:“联展的媒体预览改到周五,下午三点。”发完他坐下来,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一切照常。只是他偶尔会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然后继续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