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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老友   韩叙在 ...

  •   韩叙在画廊实习的第四周,季淮安开始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那天早上他站在洗手间镜子前刷牙,刷到一半停下来,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几秒。没什么特别的,眼角有一点细纹,昨晚没睡好,眼皮微微浮肿。他把牙刷从嘴里抽出来,含着泡沫含糊地自言自语了一句:“……想什么呢。”然后继续刷。但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在想今天韩叙会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来。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皱了眉。漱了口,洗了脸,把毛巾挂回架子上,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他走出卧室的时候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实习生每天来上班,你注意到同事穿了什么颜色,仅此而已。但他走到厨房煮咖啡的时候又想起——昨天韩叙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袖口有点长,遮了半截手指。他倒咖啡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热水溅到灶台上,他拿抹布擦了两遍才擦干净。
      韩叙到画廊的时候,季淮安正坐在办公室里看一份布展方案。门虚掩着,他听见韩叙跟前台打招呼的声音,声音不高,但隔着门传进来的时候,季淮安的视线从文件上抬了一下。他马上又低回去了。韩叙敲门进来送昨天整理好的艺术家资料,放在他桌角,说了一句“季老师,这是昨天那批”,然后转身要走。季淮安开口叫住了他:“等一下。”韩叙站住了,回过头。季淮安从抽屉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塞进嘴里,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下午跟我去趟美院,有个新展要跟那边的老师对接。”韩叙点头:“好。”他站在门口看了季淮安一眼,嘴角好像动了一下,然后轻轻带上门出去了。季淮安含着糖,用舌尖把糖从左边推到右边,又从右边推到左边。他刚才叫住韩叙的时候其实没什么具体的事要说,就是觉得他转身走得太快了。这个念头让他把嘴里的薄荷糖咬碎了。
      下午从美院回来的路上,季淮安开着车,韩叙坐在副驾,车里安静了一段时间。红灯的时候季淮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忽然开口:“你那个背影画,我挂在办公室了。”韩叙偏过头看他:“嗯,我看到照片了。您朋友圈发的。”季淮安没接话,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过了路口才说:“下个月有个青年艺术家联展,我给你留了一个位置。就那幅画,和另外两张新作,你准备一下。”韩叙沉默了几秒。季淮安余光扫了他一眼,韩叙正看着车窗外面,侧脸的线条在掠过的树影里忽明忽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谢谢季老师。”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季淮安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季淮安收回目光,心里想,这孩子倒是挺看重机会的。他不知道的是,韩叙此刻心里正在快速转着——三个展位,联展。这意味着他从“实习生”变成了“参展艺术家”,意味着他正式进入了季淮安的职业核心圈。这一步比他预估的提前了将近一半的时间。他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洞,然后就不想了。但有一个瞬间他没有立刻压下去——季淮安说“我给你留了一个位置”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自然的、不需要理由的偏袒。韩叙听到了那个语气,然后他发现自己没有立刻分析它。他是在过了路口之后才想起来自己应该分析一下的。
      当天晚上季淮安回家之后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翻了翻微信,划到陈泊远的头像。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一张黑白的、拍的是雨后的台阶——然后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在不在。”陈泊远回得很快:“在。”季淮安又打了一行字:“明天晚上有空吗,出来喝酒。”陈泊远那边隔了大概半分钟,回了一个字:“嗯。”
      第二天傍晚,季淮安到了那家他们常去的小酒馆。地方不大,藏在一条老巷子深处,灯光暗,桌子是旧木头做的,老板娘认得他们两个,见他进来就朝角落里努了一下嘴。陈泊远已经到了,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还没动过的威士忌。季淮安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朝老板娘扬了一下手,要了杯一样的。陈泊远看着他,没说话。季淮安也不急着开口,等酒端上来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才说:“我最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陈泊远把酒杯转了半圈,手指搭在杯沿上,目光安静地看着他。他的表情一直很淡,不是冷漠的那种淡,是一种很沉的安静,像水面不动的湖,底下什么都看得清。季淮安认识他十几年了,知道他在等自己开口,不急。季淮安又喝了一口酒,说:“画廊来了个实习生。美院大三的,画得不错。”陈泊远点了一下头,没接话。“我给他排了下个月的联展展位。”季淮安说,“他画的那幅画,画的是我。”陈泊远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抬了一下眼皮。季淮安和他对视了一瞬,先移开了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琥珀色的酒液。“他画得很好,我收了。但我收了之后觉得不太对劲。”季淮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尾音往下沉了一点。“怎么不对劲。”陈泊远开口了,声音比季淮安预想的轻,像把问题递过来但没有使劲。季淮安想了一会儿,说:“他对我太好了。”陈泊远没笑,也没接“那有什么不好”这种客套话。他只是看着季淮安,等他继续。季淮安又喝了一口酒,说:“好到我觉得不像是大三学生会做的事。我跟他认识才一个月,他知道我什么时候胃疼、什么时候嗓子干、什么时候该吃什么药。他甚至知道我随口说的哪家店的外卖。”陈泊远听到这里,手指从杯沿上放下来,搁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说:“你怀疑他。”“也不是怀疑。”季淮安皱了皱眉,像在找准确的词,“就是觉得……太准了。你不觉得一个人不可能刚好在每一个你需要的时候都出现吗。”陈泊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说:“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他真的在看着你。”季淮安抬起眼。陈泊远的表情还是淡的,但那双眼睛里有某种很轻的、不常出现的东西。“一个把你放在眼里的人,”陈泊远说,“你什么时候胃疼、什么时候嗓子干、什么时候想吃哪家的外卖,他都会知道。”他顿了顿,“我也记得你喝威士忌不加冰。”
      季淮安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确实,从进门到现在,老板娘上的那杯威士忌里没有冰。他没跟陈泊远说过这件事,是陈泊远这么多年自己记下来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是说他有什么问题。我是说我自己的问题。我好像开始……”他没把后半句说完。陈泊远没有追问,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放下酒杯的时候说:“你要是觉得不对就停。你要是觉得行就继续。你比我清楚你自己。”季淮安看了他一眼:“我要是清楚就不会来找你了。”陈泊远嘴角动了一下,弧度极浅,像水面起了一道很小的波纹。“那你来找我,就是想找个人告诉你没事。”他说,“那我告诉你没事。你三十四岁了,不是第一次谈恋爱。”季淮安被他这句直白的话说得噎了一下,用酒杯挡了挡脸。他喝了一口,含糊地应了一声。就在这时候,酒馆门口的风铃响了。
      陆辛是跑进来的。他背着那个画筒,左肩右肩挎着两个包,头发被外面的风吹得翘起来,进门的时候差点撞上门口那盆绿植。他站在门口东张西望了一圈,目光扫过几桌客人,最后在角落卡住了。他认出了季淮安,也认出了季淮安对面坐着的那个人。那个人的脸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他想了一下,对了,韩叙的相册里有一张,是从季淮安的朋友圈截图下来的,画廊开幕合影,季淮安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手里拿着相机,表情很淡。陆辛当时问韩叙这个人是谁,韩叙说“季老师的朋友,搞摄影的”。陆辛愣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大步朝他们这桌走过来。他走到桌边,先对季淮安点了个头:“季老师好。”然后转向陈泊远,伸出手:“你好,我是陆辛,韩叙的室友。您是陈老师吧?”陈泊远抬起眼看了他一下。他没有立刻伸手,而是先把这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手是伸着的,掌心朝上,手指没有紧张地蜷着,也没有过分舒展。眼睛是圆的,里面有一种挡不住的、往外冒的热乎气。衣服穿得乱七八糟,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了一边也不管。头发是翘的,像刚从风里跑出来。陈泊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抬起手和他握了一下。手指碰到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对方掌心的温度,很热,像刚从室外跑进来还没凉下来。陆辛被握住手之后笑了,说:“我进来的时候看到外面下小雨了,你们没淋到吧?”季淮安说没有,他开车来的。陆辛“哦”了一声,手还握着陈泊远的。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的手,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松开了。“不好意思,”他抓了抓后脑勺,“我那个——韩叙跟我说您拍照特别好,我能看看您的作品吗?”陈泊远收回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自然地搭在杯底。“现在没带。”他说。陆辛“啊”了一声,脸上有明显的失落,但一秒钟之后就恢复过来了:“那没关系,下次有机会。我加您微信行吗?”季淮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端着酒杯抿了一口。陈泊远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很淡的、几乎不可见的无奈。季淮安觉得有点好笑,把酒杯放下来,对陆辛说:“你来找我有什么事?”陆辛这才想起来正事,从包里翻出一沓纸递过来:“韩叙让我送来的,下个月联展的展位申请材料,他说您要的。”季淮安接过来翻了翻,收好了。陆辛完成了任务,站在桌边没有马上走的意思。他的目光又飘到陈泊远那边去了。陈泊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威士忌,目光没有回看他,但也没有刻意避开。陆辛站了几秒,终于说:“那我先走了,你们聊。”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陈泊远正好抬起眼,两个人的视线在酒馆的暗光里碰了一下。陆辛的耳朵红了一点,拉开门跑出去了。风铃又响了一串。
      陆辛走了之后,季淮安看着陈泊远,嘴角弯了一点。陈泊远面不改色地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酒,说:“你笑什么。”季淮安说:“没什么。”他端起酒杯晃了晃,冰块化完了,酒液比之前淡了一点。陈泊远看了一眼他的杯子,说:“那孩子——”“你说韩叙?”“不是。”陈泊远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手臂上,“另一个。”季淮安也跟着站起来,拿手机准备买单。他走到陈泊远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头看他:“你觉得怎么样。”陈泊远把外套穿上了,理了理领子,抬脚往外走,经过季淮安身边的时候回了一句:“话多。”季淮安跟在后面笑出了声。两个人走出酒馆,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路灯把积水照出一片一片的暖黄色。季淮安站在路边等代驾的时候,陈泊远站在他旁边,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实习生。”季淮安偏头看他。“如果哪天你觉得他不对劲,”陈泊远说,“告诉我。”季淮安看着他,陈泊远的表情还是淡的,但目光沉沉的。季淮安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你想多了。一个小孩而已。”陈泊远没再说什么,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季淮安一眼,说:“走了。”
      出租车开远之后,季淮安站在路灯下面,呼出一口白气。三月底的夜风还是凉的,他拢了拢外套领口。手机亮了一下,是韩叙发来的消息:“季老师,陆辛说材料送到了。您收到了吗。”季淮安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打了两个字:“收到。”他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代驾的车正好到了。他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车开过那条湿漉漉的老巷子的时候,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一闪一闪地掠过他的脸。他在想陈泊远最后那句话。想了两遍,然后把这件事放下来了。
      同一时间,韩叙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速写本。他刚画完今天在画廊看到的一个画面——季淮安靠在办公室窗边喝咖啡的侧影,阳光从背后打过来,轮廓被勾了一道暖边。画完之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旁边写日期和标注,而是把笔放下了,盯着那幅速写看了很久。陆辛推门进来,兴冲冲地说:“韩叙我跟你说,我见到那个摄影师了!”韩叙抬起眼:“谁。”陆辛把外套甩到沙发上,坐到他床边:“就是季老师那个朋友,叫陈什么远的,搞摄影的。长得还挺高,话不多,但我觉得人挺好的——”韩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头把速写本合上了。他站起来,把本子放回桌上,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你以后少往画廊跑。”他说。陆辛愣住了:“为什么?”“不为什么。”韩叙走到客厅去倒水,经过陆辛身边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你最近不是要交期末作业吗。”陆辛“哦”了一声,想想也对,就不再追问了。他窝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今天刚扫的那个新头像,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条消息:“陈老师,我是今天酒馆那个陆辛。您拍的台阶那张好好看(๑•̀ㅂ•́)و✧”
      陈泊远坐在回工作室的出租车上,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陌生头像和那行带着颜文字的消息,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转头看着车窗外面掠过的街灯。雨后的路面反着光,一片一片的暖黄色往后退去。过了很久,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打了一个字:“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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