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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梅子汤 周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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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八点四十分,韩叙站在画廊门口的时候,季淮安正好在二楼窗口看见了那个帆布包的带子。深灰色外套,领口翻得整齐,站姿端正,没玩手机,就平视着门头的招牌,像在确认自己来对地方了。季淮安端着咖啡又喝了一口,心想小孩儿真早。实习生报到时间写的是九点,提前二十分钟到,算有教养。他放下杯子下楼开门,玻璃门推开时带起一阵风,韩叙转过头来。
“季老师。”
“进来吧。”季淮安侧身让路,“冷不冷?三月还是得穿厚点。”
韩叙进门,摇头:“不冷。”他往里走了一步,季淮安闻到一点洗衣液的味道,干净清爽,不是香水。帆布包在他肩上轻轻晃了一下,他抬手扶住,包的侧面夹层露出一盒未开封的润喉糖。季淮安瞥了一眼,没多想。
他领着韩叙穿过展厅上二楼,一边走一边介绍。画廊不大,上下两层加起来也就三百来平,一楼是主展厅加前台,二楼是办公区、一个小库房和季淮安的私人办公室。韩叙跟在他半步之后的位置,不紧不慢,季淮安每说一句他点一下头,视线扫过墙面承重梁和射灯角度,像在录入数据。走到二楼办公区,季淮安指了一张靠窗的空桌:“你的位置,电脑今天下午到,先熟悉环境。”
韩叙说了声好,把帆布包放在桌面上,拉开拉链。季淮安看见他一样一样往外拿——速写本、笔袋、充电器、水杯。润喉糖放在桌面右上角,盒身歪了半寸,他抬手正了正。季淮安收回目光,转身回办公室了。
上午季淮安开了两个会,中午从办公室出来时办公区已经空了,同事们各自出去吃饭。韩叙还在座位上,低头翻一本展览导览手册,旁边摊着速写本,手边搁着那盒润喉糖,没拆封。季淮安走过去敲了敲他桌面:“吃饭了吗?”韩叙抬头,耳尖又红。“还没。”他合上手册,手指停在封面边缘,像是话说了一半在等下文。季淮安看着他这副样子觉得有点好笑。明明上次在美院问“我的作品够吗”时直白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小孩,现在反倒拘谨起来了。他说:“楼下有家面馆,走不走?”
韩叙站起来,把手册归回原位,随手把椅子推进桌面底下。“走。”
面馆就在画廊斜对面的巷子里,午饭时间坐满了人。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桌面上油渍斑驳,菜单是塑封的一张纸,边角已经卷了。季淮安扫了一眼,问韩叙吃什么。韩叙说他跟季老师一样就行。季淮安点了两碗酸汤牛肉面,把菜单递还给老板娘。等面的工夫他靠在椅背上,打量着韩叙:“第一天感觉怎么样?”韩叙说:“挺好的。上午看了一楼布展的结构,和手册上写的一样。灯位的排列顺序对应展品的阅读节奏,墙面漆色选了暖灰系,突出展品本身的饱和度。”他顿了顿,“是您定的吗?”
季淮安挑了下眉:“你看了半天就看出这些?”韩叙点头。面端上来了,酸汤的香气裹着辣椒的辛味扑面而来。季淮安拿起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香菜,韩叙也在拨。两个人动作同步了两秒,季淮安先笑了,把碗里的大半香菜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韩叙跟着做,动作慢了一点,挑得很仔细。季淮安盯着他筷子尖那一小撮香菜看了片刻,忽然把自己的牛肉夹了两片到他碗里:“我不太吃牛肉,你帮我吃了。”
韩叙愣了一下:“……谢谢季老师。”他低头把那两片牛肉夹进嘴里,嚼得很慢。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他垂下眼继续吃面,嘴角弯了一点——很快,但季淮安看见了。季淮安在心里记了一笔:吃牛肉高兴,下次再给。他不知道的是,韩叙对面碗里那几根香菜,本来是完全可以不点的。他看过面馆的菜单,酸汤牛肉面默认加香菜,但可以备注免。他没备注。他在那一碗热腾腾的面端上来之后,足足挑了四十六秒钟的香菜,筷子在碗沿碰了七次,每一次都落在季淮安的余光范围内。然后那两片牛肉就过来了。比原定计划快了半秒。
吃完饭上楼,季淮安带韩叙进了库房,让他帮忙整理一批撤展后的画框。库房不大,堆着一些旧展架和包装材料,空气里有松节油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季淮安把画框分类,韩叙在旁边接,两个人隔着一摞画布偶尔交换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各自安静地干活。阳光从库房高处唯一一扇小窗斜进来,在墙壁上切出一道窄长的光斑,浮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季淮安弯腰搬一个画框时,余光扫到韩叙站在光里,正把一幅装裱完的画板靠墙立好,侧脸安静,手指轻轻抚过画框边缘的灰尘。季淮安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干活。他没有看到的是,韩叙的手指停在那幅画框边缘的时候,视线往季淮安的方向偏了半寸。他看到了季淮安弯腰时衬衫绷紧的后背线条,目光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了。他继续整理画框,动作比刚才快了零点几秒,像是要把某个多余的念头盖过去。
下午三点多,季淮安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唐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墨绿廓形西装,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她看到季淮安桌对面的空椅子旁边坐着一个人,于是靠在门框上,目光不避讳地把韩叙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新来的?”她问。“实习生。”季淮安说,“韩叙,油画系大三。这位是唐觅,画廊合伙人。”韩叙站起来,朝唐觅点了点头:“唐老师好。”
唐觅“嗯”了一声,目光还挂在他脸上。她在画廊待了八年,见过来来往往几十个实习生,什么类型的都有。这个男生站起来的动作太流畅了,不见学生进老师办公室时常见的局促,也没有刻意表现沉稳的紧绷感。就只是站起来,点头,说话。膝盖不打弯,指尖不抠裤缝,过于自然了。唐觅在圈子里混久了,对“太自然的年轻人”天然多一层警觉。她收回目光,朝季淮安扬了一下下巴:“出来说个事。”
季淮安起身跟出去。办公区走廊里,唐觅靠着墙压低声音:“你招的?”“嗯,怎么了?”“简历我看了。”唐觅喝了口咖啡,“个人简介写‘擅长观察与记录’,然后附了份你画廊三年的策展分析。你觉不觉得——”她卡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太用功了?大三学生谁会做这种事?”季淮安笑了一声:“你管人家用不用功。”唐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下去。她了解季淮安,当季淮安用这种“你想多了”的语气接话的时候,说再多也没用。她换了话题,说下个月联展的场地方打了个电话过来催设计方案,两人往会议室走。路过办公区时唐觅余光扫了一下韩叙的方向——他正低头在速写本上画什么,窗外的光落在他肩上,耳尖干干净净的,没红。唐觅收回了视线,但那种“太自然了”的感觉像一颗小石子卡在鞋里,一时半会儿踢不掉。
接下来两周,韩叙按部就班地出现在画廊的每一天。他来得早走得晚,话不多但问的问题都踩在点上。有次季淮安在调整展签高度时卡了一下,韩叙在旁边沉默了两秒,递过来一把卷尺。季淮安量了一下,展签离地一米五二,稍微偏矮。他回头看韩叙:“你看出来了?”韩叙垂眼:“觉得您弯腰的角度比平时多了一点。”季淮安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把展签往上挪了三厘米。站在旁边的老员工打趣:“季老师,你捡到宝了,这小孩比你助理还细。”季淮安笑了一下,没接话。
当天下午季淮安在办公室里补展陈方案,写到一半觉得嗓子干,伸手去够桌角的茶杯,发现杯子里是满的。温水,不烫不凉,正好入口。他不记得自己倒过这杯水。隔天早上他八点半到画廊,茶水间里已经有人烧了一壶热水放在保温底座上,旁边贴了张便签纸,字迹端正:“季老师,水烧好了。”没有署名。季淮安撕下便签看了一眼,放进了办公桌抽屉里,没有扔。
类似的细节越来越多。季淮安加班的时候桌上会多一盒保温的便当,打开是他随口提过想吃又没时间去买的那家店的外卖。有一次他和朋友在电话里说“最近缺个合适的展签夹”,第二天工位上就多了一盒全新没拆封的展签夹,网购包装盒还压在垃圾桶最上面。他问韩叙是不是他放的,韩叙正在旁边整理资料,头也没抬:“昨天路过文具店看见了,想着您可能用得上。”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每次到的时候韩叙已经在工位上了,桌角摆着润喉糖,盒子和第一天放在那里的似乎是同一盒,一直没拆封过。有一次季淮安开会开到一半急性胃疼,脸色发白地回到办公室,想找抽屉里的药却死活没摸到。韩叙敲门进来了,递了一盒铝箔包装的药片:“季老师,这是之前您放在茶水间柜子里的,我看到了帮您收到工位抽屉里了。胃疼的话先吃这个,我刚查过不过期。”季淮安接过来,一时说不出话。药的保质期确实还在期限内,但他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把药盒放在茶水间柜子里的。他吃了药,胃疼缓解了一点,靠在椅背上,看着韩叙站在桌前,抿着嘴,眉头有一点很轻的皱,看着像在担心,又像在等他说一句“好点了”。季淮安闭了一下眼,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软了半度:“谢谢,好多了。”
韩叙嘴角松了一下:“那我先出去了,您有事叫我。”他转身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季老师,以后该休息就休息。”门关上了。季淮安靠在椅背上,听见自己心跳有一瞬间快了一拍。他揉了揉眉心,跟自己说别多想,一个实习生对老板好一点而已,没什么特别的。门外,韩叙站在走廊里,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刚才递药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季淮安的手心,温度偏高,大概是胃疼引起的应激反应。他松开手,往自己工位走回去,脚步不快不慢。回到座位上他翻开速写本,在一页空白处画了一条极短的线,标注日期和两个字:“偏暖。”画完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季淮安刚才说“谢谢”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软了半度,那个音色不在他预想的范围里。他睁开眼,把这件事归为“意料之外的反馈”,不重要,继续推进。
那天下午四点多,季淮安走到一楼展厅看新的布展进度,走到拐角时听见墙后面传来两个实习生的对话。一个说:“那个韩叙也太卷了吧,天天主动加班,中午连饭都不出去吃。”另一个说:“人家聪明,你看季老师最近多待见他,连唐老师那关都过了。”第一个又说:“我怎么觉得他对季老师太好了?昨天季老师咳嗽了一声,十分钟后桌上就放了枇杷膏。”第二个沉默了两秒:“……你这么说,好像有点奇怪。”季淮安没有走过去,转身回了二楼。他坐在办公室里,把实习生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又过了一遍,最后给韩叙发了一条微信:明天下午我要去趟美院,你和陆辛一起去吃个饭吧,算我请。他发完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等那个“正在输入……”出现。出现了,闪了十几秒,又消失了。然后跳出来一条回复:“好。谢谢季老师。”
三月末的一个下午,陆辛来了。他是韩叙的室友,美院同班同学,长了一张一看就藏不住事的脸——圆眼睛,翘头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整个人像刚被太阳晒过的被子。他跑进画廊的时候背着一个画筒,左肩右肩挎了两个包,在门口东张西望了半天,前台小姑娘问了三遍“您好您找谁”,他才喊出来:“韩叙!韩叙你在哪——”
韩叙从二楼走下来的时候陆辛已经靠在展厅墙边吃一根棒棒糖了。“你手机怎么打不通啊?”陆辛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老班找你呢,那个联展截稿日期提前了,下周二——你是不是还在画那幅背影画?画完了吗?”韩叙眉头动了一下:“知道了,回去说。”陆辛伸着脖子往二楼探:“季老师呢?就是那个策展人,我看过他讲座的视频,真人比视频里好看多了。”他说得毫不含蓄,前台小姑娘在旁边听着憋笑。韩叙抬手按了一把他的肩膀,力道不轻:“……走了。”陆辛被推着往外走,临出门还回头冲楼上喊了一嗓子:“季老师——我们韩叙可认真了!他天天画你——”韩叙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推出门去了。
季淮安站在二楼楼梯口,听到了最后那一截话。天天画你?什么意思?他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转了半圈,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玉兰树上。花开得正盛,白粉色的花瓣挤满枝头,风一过就簌簌地落。他顺手翻了一下桌面的文件,注意到韩叙上午交上来的一份展览总结,字迹工整,末尾落了一行小字:季老师,我今天早走半小时,回学校交画。明天补回来。季淮安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正要拿起手机回一句“去吧”,又想起了陆辛那句喊了一半的话:他天天画你。季淮安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把手机放下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那行字还摊在桌面上,笔画的收尾处有一点墨迹积存的深色,像写字的人落笔的时候停了一瞬。窗外玉兰又落了十几片花瓣,风把它们吹到窗沿上,白粉色的,薄薄的,像某种不肯说出口的句子。
画廊下班后,韩叙回到出租屋。陆辛已经趴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了,听见门响头也不抬:“你回来啦,我喊那嗓子是不是闯祸了?”韩叙换鞋,走过去,把他手机从手里抽走。陆辛“哎哎”地叫着坐起来,韩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表情不动:“你别在画廊乱说话。”陆辛盘腿坐好,双手合十:“韩哥我错了——但你也不能怪我啊,你天天在宿舍里画季老师的背影,画了几十张了,我那张嘴它自己会跑出去你又不是不知道……”韩叙把手机还给他,转身进了自己卧室。
关上门,他在书桌前坐下来。书桌上摊着那幅画了大半的背影画,颜料已经干透了。他对着台灯的光看了一会儿,画布上的季淮安侧身坐在某个暖光环境里,轮廓模糊,层次厚重。韩叙用指尖碰了碰画布边缘,没有碰画面本身。他拿出手机,翻到和季淮安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对方下午发来的那句“明天下午我要去趟美院,你和陆辛一起去吃个饭吧,算我请”。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他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幅背影画上,忽然伸手把画架转了个角度,让它面对着墙壁。然后他站起来,关灯,躺到床上。黑暗中他闭着眼,把今天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药递出去了,便当放在了该放的位置,润喉糖还是那盒没拆封的,一切按计划推进。只有一件事他没有算到——季淮安今天说“谢谢”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软了半度。那个音色他之前没听过,今天第一次听到,他把它记住了。记完之后他翻了个身,把这件事从脑子里清出去,然后开始等下一个工作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