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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他隐约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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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公刚开霁,杜胥柟就被热醒了,身上跟放了个火炉似的,把人闷得透不过气。
惺忪睁眼,见杜汶整个趴在了他身上,脑袋搁在他脸边灼灼呼吸。
一抬手就是他发热的身子,杜胥柟半起身,手撩开衣服探进去,烫得一缩。
景淑习惯早起,正一边吃早点,一边动情地听着琴师弹奏《汉宫秋月》。杜胥柟一下楼就被那哀哀凄凄的曲调扰得脑门疼,他抱着怀里的人疾步过去。
“妈,洪叔在不在?”
景淑看向墙边的古钟:“这会儿应该是在后院儿逗鸟。”她有些意外杜胥柟的着急,往他手上拿薄被裹着的人看了眼。“怎么了?”
“病了。”杜胥柟丢下这句话就出了门。景淑走至门边,远远望着他的背影。她这儿子,能力强,没有干不成的事,顺心了自然就少忧愁,更是谈不上慌乱。
可这眼下......
景淑回头吩咐用人:“你跟去看看。”
后院儿里洪叔哪是逗鸟啊,那分明就是“打鸟”,扛着几十斤重的大狙怼着鸟一顿狂拍。
杜胥柟匆匆走来,喊了声没反应,又抱着人特意在他镜头前晃了下,拐个弯直直进屋。
杜汶无疑又病了,高烧四十度,脑子都快烧炸了,也不知道吭一声,平时这么多话讲一个劲儿爸爸叫,生病了倒成哑巴了。
杜胥柟坐在床前,盯着洪叔笼里的鸟。在心里把杜汶数落了番。
“少爷啊。”洪叔跟叫魂似的,拖长了声音,三分无奈七分苦口婆心。“这气可不能往人身上撒。”他指着杜汶身上的淤伤,没眼看的摇摇头。
杜胥柟含糊回应:“他自己摔的。”
“那这呢?”
杜胥柟扭头看去,见洪叔扒了杜汶的裤子,指着那满是五指印的屁股蛋子揶揄了声:“鬼捂的?”
“......”杜胥柟回过头继续逗鸟。“他不听话欠教训。”
“他叫你一声爸爸。”洪叔在床沿坐下来。“再怎么你不能这么对他。”他看着杜胥柟。“父亲可不能像小孩一样随意撒泼,把那些情绪都往一个娃娃身上洒可算不得男人。”
杜胥柟喂鸟的手一顿,回身正对洪叔:“一点小教训,没您说的这么严重。”
“哦哟,你看看,小子半条命都没了,还不严重?”他替杜汶掖好被角。“胥柟啊,你要好好想想,怎么去当一个好爸爸。”
当爸爸还不够,还要好爸爸?
真够为难人的。
杜胥柟目光在杜汶苍白的面貌上停留。除了钱还能给什么,把钱给他也不会用,净买些智商税,回头还得气他。
还有什么?
......他要的喜欢吗,太虚无缥缈了,他不知从何给起,也给不了。
张嘴喊他一声爸爸,他就要对他好一世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张口叫爹,得一辈子荣华还不够,还想要把他的心也拿去,这不纯纯一个暴利商人嘛。
......不,是黑心商人。
杜胥柟捏上他的脸,屁大小子,你能耐了你。
又坐了一会儿,杜胥柟就起身走了。
今天阳光不错,雷暴雨之后天空是少有的澄净,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雨水洗得油亮,挂着的红果子沾着水珠,透得能瞧见里头的籽儿。
杜胥柟沿着石板路慢慢走,手插在裤兜用力碾着打火机,心里头像被鸟爪子扒过的草窝似的,乱。
没走几步就撞见景淑,她提着草篮从花园那边过来,手里捏着两朵刚摘的白玫瑰,花瓣上还挂着新鲜的露珠。
“人怎么样了?”她走过来,语气听着平淡,眼神却往卧房那边瞟。
“烧退了点,洪叔在看着。”杜胥柟停下脚步,随手替她拂掉肩头落的一片花叶。
景淑低头走到石桌边,把玫瑰搁到上面,示意杜胥柟坐下。
“这孩子,你怎么看?”
杜胥柟脑中浮现杜汶的脸,往石桌边缘一靠,指尖在凉润的石面上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挺好看的。”
景淑捻着玫瑰花瓣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胥柟,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调皮捣蛋,”杜胥柟有点想抽烟了,手伸进兜里摸烟盒。“心思重。”
景淑点点头,带着过来人的通透提醒:“他那点心思,全挂在你身上了,从进门起眼睛就没离开过你。你要小心着点。”
“就一个小子能奈我何。”杜胥柟显然觉得景淑过度担忧了,杜汶还对他构不成威胁。
景淑却点了点自己心口:“人心可不好说,这东西往往伤人于无形。”她正色。“你既然把人接回来,就好好待他。他叫你一声爸,你受了就得护着他。你要是不待见,一开始就不应该把他接回来。”
杜胥柟没出声了,低眉看着草丛边飘飞的蝴蝶。
又一个人叫他好好待他。
杜汶你什么本事,让所有人都向着你。地球都要围着你转是吗。
“你要是实在不喜欢,就送走。出国或者去哪都行。这样针锋相对于你于他都不好。”景淑依稀记得昨晚杜汶在门外的哭叫,她以为杜胥柟是狠心的。
她看着他那淡漠眸子里的一缕忧倦,站起身,手搭上他肩膀。“我景淑的儿子,杜胥柟,不该是这副受人牵制的样子。”
谈话点到为止,景淑拿着玫瑰走了。杜胥柟点起了烟。
这世上没人能牵制他,杜胥柟是这么认为的,一直都是。
他不常被人左右,除了杜临松跟景淑。但这也在杜胥柟接受范围之内,血缘纽带无法斩断,人这一生,没有孩子能逃离得了父母的掌控,即使羽翼齐全,也还是会受影响。这是杜胥柟深谙的道理。
但杜汶,于他而言什么都不是。哪怕再活一世,杜汶也绝不会是让他杜胥柟顾虑的对象。
景淑还是多虑了。
接近午时,日头越来越辣了,烟也抽了大半,用人过来招呼他用膳。
洪叔过来一起吃,唠叨着杜汶那小子说梦话,哭着叫爸爸。
杜胥柟听着烦心,扒了两口白饭就走了。
杜临松放下筷瞧着他的背影,须臾朝景淑回头:“他有事?”
“还不都是你孙子。”景淑就是故意的,杜临松被她一激,连碗都放下了。“我儿还没结婚呢,哪来的孙。”他忽然沉声。“不过,胥柟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木色长桌另一头的洪叔笑道:“你要是能劝动他,我让你打两枪。”
“我儿子要办的是婚礼,不是你的送葬礼!”杜临松切切咬牙,洪正这身动不动就要给人一嘣子的臭毛病到现在都还改不过来,都退休多少年了,还带着战场上那些打打杀杀的劲儿。
杜胥柟靠着墙根又抽了几根烟,他心里没劲儿,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闷得慌。
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可能是跟杜汶有关,又或者,跟他有关。
景淑平时不会找他,这次叫他回来肯定是杜临松的主意,而杜临松找他,必定是有大事。这件事到现在都还没说,就证明不是他愿意的,或者说,不是他轻易能做到的。
同时符合这两个条件的,来去就只有那一件事了。
杜胥柟掐了烟朝里屋走,正好用人过来找他:“少爷,先生要您过去一趟。”该来的总会来,正好趁这机会一次性说清,省得日后三天两头往这跑,为此争执。
*
大约三点的时候杜汶醒了,脑子昏昏沉沉的,屋里陌生又没人,他就四处转转,在房间的抽屉里翻到了一个黑色的盒子,里头装着一对含星带穗的绿简章,觉得没什么好玩的又给塞了回去。
这房子可没杜胥柟住的气派,水阁旁边还有个天然小瀑布呢,可壮观了,这外头只有一片特招蚊子的竹林,窗户开着,他躺在里头直接被咬醒了。
这肯定是下人住的地方。杜胥柟怎么把他丢到这来了,不是不要他了吧。
“爸爸。”杜汶边走边叫,走到门口时正好撞见回来的洪正,老家伙呵呵笑。“小子醒啦,感觉怎么样啊?”
“你是?”杜汶有些警惕,这老头矮矮的,可气场却很强,皱纹满布,眼皮都耷拉下来了,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神采奕奕。
“给你看病的。”洪叔说。杜汶才反应过来似的摸摸自己额头,道了声:“谢谢。”继而又问。“我爸呢?”
“在他爸那。”就是杜临松那?杜汶点点头,说了声再见就跑了。
“傻小子,我可是医生。再见可不是什么好事啊。”洪叔在他身后喃喃。接连感慨,年轻真好,大病初愈就能跑能跳。
杜汶跑过小院,穿过长廊,走过青石板阶来到中堂,杜胥柟正跟杜临松相对而坐,都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个玉质棋盘若有所思。而景淑则站在杜临松身后,温柔地为他挥着扇子。
“爸爸。”杜汶跑得额上出了些汗,睡着时被挽起的衣袖又掉了下来,他不顾他人的眼光直扑到了杜胥柟身上,害他落错了一个子。
“我想你了爸爸。”才几个小时就说想了,杜胥柟哪能相信。“别闹,自己到一边玩。”他推了推他,发现根本握不到杜汶的手,一手掌全是宽大的棉质衣料。
“手呢?”杜胥柟啧了声,放下手中的棋子,手指伸进袖子里去抓杜汶的手腕,拽出来,然后替他挽好衣袖。一边好了,再到另一边。
杜汶天生卷毛,样貌精致,眼睛似黑葡萄仁儿,炯炯有神,肤白鼻翘唇也红,杜胥柟这么一弄,倒觉得是在装扮什么洋娃娃。
低头一看,发现这人裤腿也掉着。“抬脚。”杜汶手撑在他肩膀保持平衡,杜胥柟就这么埋头帮他弄,杜临松跟景淑就在对面喝茶等他,顺便想象一下以后自家孙子的模样。
裤腿卷起来了,却露出了一双光溜溜的脚丫,脚趾头上还沾着点灰,杜胥柟看着就嫌弃:“鞋呢?”杜汶意识到他说话的语气跟前两次都不一样,于是唯唯诺诺地说:“醒来就没鞋。”
杜胥柟抬眼看向用人,用人识趣地扭头就去找鞋。四人就这么干等,杜汶杵在这,杜胥柟就不好下棋了,赶他走么,他光着脚在这肃穆的红宫里瞎晃,也不成体统。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得把他塞回房。
“爸。”杜临松早看出他心不在焉,一挥手就罢了。“去吧。”
得了准,杜胥柟抄起杜汶就往东厢去,杜汶整个身子悬空,双脚在空气里蹬了两下。
“爸爸。”
“你回房里呆着,别到处乱跑。”杜胥柟搂着他上楼,健步如飞。
“为什么?”杜汶掰着杜胥柟的手臂,快被勒死的,肋骨那块可疼。
“你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