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雀》朝昭快跑

3、藏书室 入夜时

　　入夜时分，整座庄园彻底安静下来。
　　石墙太厚了，厚到把风声、虫鸣、夜鸟的啼叫全都隔绝在外。
　　艾瑟琳躺在四柱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深蓝色的天鹅绒帷幔，感觉自己像是被装进了一个铺了天鹅绒衬里的石棺里。
　　她睡不着。
　　七十二小时的任务期限，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五个小时。她连魔法书的一根毛都还没摸到。
　　“不行，”她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今晚必须去找。”
　　虽然管家建议她暂时不要去藏书室，但是他说的是“建议”，而不是“禁止”。
　　这个措辞很微妙。如果那片区域真的有什么危险到绝对不能靠近的东西，一个称职的管家应该直接锁上门，或者明确告诉她“不得前往”。
　　而且她确实需要找到那间藏书室，任务不等人。
　　所以她蹑手蹑脚地下了床，从梳妆台上拿起一盏烛台，用壁炉里残余的火星点燃了蜡烛。
　　烛火跳了跳，在她周围撑开了一小圈昏黄的光晕。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走廊比她想象的要黑得多。白天的走廊因为有高窗采光，显得明亮而优雅。到了夜晚，那些拱窗变成了漆黑的空洞，连月光都透不进来。
　　她的烛台是整条走廊里唯一的光源，火焰在穿堂风中微微摇晃，把墙上那些肖像画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像是在对她挤眉弄眼。
　　她沿着走廊向东走。前二十步还认得路，然后走廊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
　　第三个弯拐完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什么情况！
　　面前是一条她完全不认识的走廊。地板上的地毯花纹也和她房间门口的不一样。她回头看了看，身后是两条分岔的走廊，一条向左，一条向右，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从哪一条走过来的。
　　“没关系，”她自我宽慰着，“东翼二层尽头，只要一直往东走就行了。”
　　问题是，哪边是东？
　　所有的窗户都是黑的，她看不到月亮的位置，走廊的走向又毫无规律可言。
　　“系统，”她在心里默念，“能不能帮我显示一下这座庄园的地图？”
　　无人应答。系统界面依旧安安静静地悬浮在她的感知边缘，没有任何反应。
　　“求求你了系统，我迷路了！”
　　系统依旧一片沉默。
　　艾瑟琳站在原地，一手举着烛台，一手提着裙摆，感受着孤立无援四个字的全部含义。
　　她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一场漫长的折磨。她经过了三扇看起来一模一样的深色木门，每一扇都关得严严实实。
　　走廊又拐了一个弯。
　　然后她看到了一扇明显与其他门不一样的门。
　　其他的门都是深色的橡木，而这扇门是更为厚重的胡桃木，门框上雕着一圈她看不懂的文字，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这扇门比普通的门要宽上将近一倍，高度也更高，几乎顶到了天花板。
　　藏书室，一定是。
　　她走上前，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向下一压。
　　门开了，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
　　她把烛台举高，跨过门槛，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门在身后合上。
　　藏书室的穹顶极高，几乎有两层楼的高度，上面绘着一幅褪色的星图壁画，深蓝色的背景上点缀着金色的星辰，在烛火的映照下隐隐闪烁。
　　四面墙壁全部被书架覆盖，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正中是一张长长的阅览桌，桌面上放着几盏未点燃的油灯。
　　艾瑟琳举起烛台，开始沿着书架逐一打量。
　　书架上的书很整齐，每一排书架都挂着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分类标签。她凑近去看，借着微弱的烛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那些古旧的字体。
　　“大陆通史……王国编年史……教会法典……”她喃喃念着，手指从铜牌上划过。
　　她经过了三排书架，全都是普通的知识类书籍。然后她看到了下一个铜牌，“元素理论”。
　　在这一排书架上，她找到了《基础元素导论》《元素亲和力测定法》《火系入门》《水系冥想基础》……
　　她踮起脚尖，从最高的架子上抽出一本厚重的《魔法入门大全》，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古体字和复杂的魔力回路图让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本书太重了，而且明显是进阶读物，不适合她现在使用。
　　她把它放了回去。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她抽出了至少二十本书，每一本都只是匆匆翻了几页就放回原处。
　　她需要的是真正的入门书，那种写给毫无魔法基础的普通人看的，但这座藏书室的书显然不是为普通人准备的。
　　她蹲下身子，开始检查最底层的书架。指尖从一排排书脊上划过，终于，在最底层角落的一个隔层里，她的手指碰到了一本比其他书都要薄的小册子。
　　她把它抽了出来。
　　那是一本封面没有任何装饰的素色小册子，封面上用墨水手写着几个字：魔力回路开启基础教程，适用于无天赋者。
　　“太好了，”她忍不住笑出声来，“终于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她身后悠悠响起。
　　艾瑟琳吓了一跳，她猛地转身。一个少年正靠在离她三步远的书架旁，双手抱臂，歪着头看她。
　　他看起来大约十七八岁，身形清瘦，肩膀的线条还没有完全展开，但骨架比例很好，假以时日应该也会长成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五官清秀而精致，眉骨挺秀，鼻梁直挺。头发是极淡的暗灰色，像是冬日灰白的天空，有几缕散落在额前。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贵族服饰，衣领和袖口都绣着银线滚边，胸前别着一枚她白天刚见过的银龙家徽。
　　艾瑟琳没有接话，大脑飞速运转着。
　　这个人胸前的家徽和她今天在管家身上看到的一模一样，这说明他和庄园主人有关系，穿着贵族服饰，那很可能是布莱克伍德家的成员。
　　但管家今天向她介绍庄园的时候，提到过的人只有她的未婚夫雷蒙德一个，没有提过庄园里还住着别的家族成员。
　　他是谁？为什么会深夜出现在藏书室里？
　　“你在这里干什么？”少年先开了口，语气冷淡。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的烛台，最后落在她手里那本薄薄的小册子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艾瑟琳面不改色的自我介绍：“我是艾瑟琳·格雷。我今天刚到庄园，是这座庄园主人的……未婚妻。”
　　她说出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少年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我问你在这里干什么。”他的语气依然冷淡，但似乎比刚才少了一点锋芒。
　　艾瑟琳顿了一下，选择了一个半真半假的回答：“我只是好奇，想来找本书看看。今天管家告诉我庄园里有一个藏书室，我就想着来看看。”
　　“找书。”少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视线落在她手里那本薄册子上，“你不知道这里不能随便进？”
　　“不知道，”艾瑟琳老实地说，“管家没有告诉我。”
　　少年沉默了一瞬。暗金色的眼睛在她脸上扫了一遍，像是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
　　然后他轻轻哼了一声。
　　声音很轻，与其说是嗤笑，不如说是一种“算了”的信号。
　　“那本没用。”他突然说。
　　“什么？”
　　“你手里那本。”他朝那本《魔力回路开启基础教程》扬了扬下巴，“那本是老版本了，里面的冥想法早被淘汰了。你照着练，练到明年也开不了回路。”
　　艾瑟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册子，又抬头看了看他。
　　“那哪本有用？”她试探着问。
　　少年迈开步子从她身边走过，走到书架前，目光从一排排书脊上扫过。他的手指从书脊上划过，然后抽出了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随手翻了翻，确认了一下内容，转身朝她一递。
　　“这本。入门用够了。”
　　艾瑟琳伸手接过。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字——《基础魔力回路构建与元素感知入门》。
　　她翻开看了一眼，里面的文字比刚才那本清晰得多，配图也更新，扉页上甚至写着一行手写的批注，墨水已经褪色，但字迹清秀整齐。
　　她抬起头，发现少年已经退回到了书架旁，恢复了那副冷淡的姿态。
　　“谢谢。”她认真地看着他说。
　　“看完放回去，”少年说话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别弄丢了，那是孤本。”
　　“我会的。”
　　她把书抱在怀里，犹豫了一下，然后试探着问：“你住在这附近吗？”
　　“关你什么事。”他的语气重新冷下来。
　　艾瑟琳识趣地没有追问，抱着书往门口走去。她推开藏书室的门，然后停住了。
　　面前是三条走廊。
　　她回头，发现少年正在锁门。
　　他锁好门，转过身，发现她还站在原地。
　　“怎么还不走？”他问。
　　艾瑟琳本着好人一般都会做到底的原则，开口问少年：“我不认识路。你能不能送我回去？”
　　少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表情里多了一丝“真拿你没办法”的意味。
　　他迈开步子，从她身边走过。
　　“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漆黑的走廊里。少年走在前面，偶尔会在拐角处停顿小半拍，用余光确认艾瑟琳还跟在身后，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们穿过一条挂满肖像画的走廊时，那些画像上的面孔在烛火中似乎更加阴森了。
　　少年走在前面，似乎微微放慢了脚步，身体不着痕迹地往她那一侧偏了偏，挡住了最近一幅画像上那个面目最狰狞的老者。
　　终于，熟悉的走廊出现了。少年在她房间门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侧身让开。
　　艾瑟琳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然后转过身来。
　　夜已经深了。走廊尽头的拱窗外，月亮正从云层后面缓缓升起，月光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银白色的几何光影。
　　月光落在少年身上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几乎是下意识地绷紧了，瞳孔中的暗金色在月光的照耀下急剧加深，从暗金变成了一种更浓烈的色泽。
　　那个变化来得太快了，快到艾瑟琳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谢谢你送我回来，”她开口了，“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不像是一个人类该有的光泽，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耐着性子应付她。
　　“卢西安。”他说，“行了，进去。”
　　“要不要我——”
　　“不要。”他直接打断了她。
　　然后他的语气忽然软了一点，像是意识到自己刚才太冲了，但又拉不下脸来收回，只好在话尾又加了一句：“快进去。夜里别乱跑。”
　　他没有等她回答，转身就走，步伐比来的时候快得多。
　　清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几乎像是在逃离月光的追逐。
　　艾瑟琳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推门走进了房间。
　　卢西安。一个戴着布莱克伍德家徽服饰的贵族少年，态度冷淡却在书架前帮她挑了本好书，嘴上不耐烦却特意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
　　还有，月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不加掩饰的焦躁，几乎像是某种动物在月圆之夜的骚动。
　　他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