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枝》夏六

1、分班 新学期第一

　　「树木抽枝，少年生长」

　　“噔、噔、——”

　　球鞋打在地板上的声音很重，发出重响，昭示着爬楼人的疲惫，配合粗喘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向上。
　　恰逢下课铃声响起，男生走上二楼，顺着方向抬头看一眼天空，连廊外阳光高照，今天气回温，呼啸了一整个冬天的凛风不知何时偃旗息鼓，现在只有温和的风带来泥土的味道。
　　一楼花坛在在翻新泥土。
　　不知道学校又打算种什么花，去年是紫色的，今年应该不能更丑。

　　到办公室门口时铃声还没放完，男生脚步慢了瞬，分神岔题片刻，
　　每天的铃声是定时播放还是有人手动点的？
　　如果是定时，那怎么会经常和手表时间对不上？
　　如果人工的话——
　　抬头，办公室里有人在等了。
　　男生快步上前，脑子里不忘把话补完：那不是闲的没事吗。
　　“峰哥。”
　　被叫的中年男人刚收起手机，界面一晃而过的蓝黄色，他应声，从桌面拿张单子递过来，男生坐在对面老师座位上抽只笔开始填写。
　　桌上东西有些多，书本和试卷杂乱叠放成一堆，不过比对面男人手撑着的那张略好一些。
　　单子大半已经写了，他只用签几个字就好，刚修剪过指甲的手被顶光照的白，随意划动几下漂亮的字就写好了。
　　楷书，大气飘逸。
　　男人拿过纸检查过后收起来，说，
　　“行，这样就好了。”
　　男生轻轻点头。
　　等着让自己离开，结果迟迟没有声音，反而察觉对方视线落在身上久未收回，男生抬头对上视线，对方眼睛已经很苍老，皱纹凹陷的框里是多种情绪杂揉，他知道那是什么，但只是任由对方没说话，男人就也是嘴边肌肉颤动几下，语言又止，
　　最后抬起手拍在了他的肩上，只说，
　　“校服穿的板正，挺精神。”
　　肩上手掌的温热好似隔着校服递进，男生点头以作回应。

　　“咳咳！安静一下！！”
　　瞬间，原本吵闹的教室寂静无声，大家齐刷刷抬头看向刚走进来的男人。
　　现在已经八点多了，教室为了通风开着窗户，此时正好有风吹来，将窗户吹的摇摇晃晃，但许是因为刚刚聊天聊的开心，同学们倒也不觉得冷，一个个脸红扑扑的，眨巴着眼看着藏平峰。
　　今年过年早，所以开学也早，高中更甚，尽管才是高一，昨晚跟着全校开学，今晚就完成分班。
　　现在这个教室坐着的就是分好的新班，而台上，是他们所有人的新班主任。
　　三中作为江市的一所普高，艺术生向来是贡献升学率的重要保障，所以每年分班前夕各个班主任都会使劲浑身解数劝学生转到艺术班去，为此学校美术部老师早早就开展了体验活动，每个班都被拉去参观学习过，最后功夫不负有心人，成功招来了一批学生。
　　现在所有艺术生被分为两个班，六班和七班，藏平峰，就是七班的班主任。
　　正常来说，高中分班刚开始几天大家互相不认识，班里都是安静的，但艺术班比较特殊，由于人数少，所以尽管分班也有一半的人互相认识，吵闹倒也正常。
　　视线扫过一圈，还是有人在小声讲话，更有甚者现在都没抬头看他一眼。
　　藏平峰叹了口气，继续道：“同学们，以后我就是咱们七班的班主任了，我知道你们之中有很多人都互相很熟悉，也就不用你们自我介绍了，我简单说一下我自己，我姓藏，藏平峰，以后你们的数学也是由我来教，”说罢他瞥了一眼手机，加快速度“以后我们会有三年的时间相处，但现在，我的一个会议要迟到了，--俞静怡！你上来点个名，看有没有谁还没来晚点我找你要名单。”
　　话音刚落，藏平峰就急匆匆离开了，从出现也就不过短短几分钟。
　　“好的老师！”第二排的女生立刻站起来，走上讲台，开始点名。
　　“刘伟宏”
　　“到”
　　“陈翎”
　　“到！”
　　“刘…

　　……

　　回完‘到’，陈翎扭头向右面八卦，“诶，这就是慧姐说的班主任？怎么这么忙啊？”
　　“人家是年级主任。
　　“也是。不过他这样能有时间管我们学习吗？”
　　“嗯……”
　　“？什么语气？”
　　低着头的男生停顿良久，陈翎愤愤等他的后文，然后见他突然开口，语气激动：“你从左边小路上，我放二技能！上！”
　　陈翎怒喊：“单鑫！”
　　“啊！”被喊的人抽空应他一声：“啊啊怎么了！行我先打…”
　　“噗哈哈哈哈，单鑫都不想理你哦。”
　　陈翎猛地扭头，眼睛瞪着突然开口的源头：“江陇！你能不能当好你的哑巴！”
　　被对准炮火的男生靠着窗户，摊开手表示很冤，“怎么就只对我这样，他先不理的你。”
　　“你管我！单鑫干什么都比你好。”
　　“行吧，都是偏见。”江陇摆摆手，装作无辜，假惺惺抒发结论。
　　陈翎不想短短时间就和他爆发第二轮争吵，恨恨瞪一眼中间打游戏的人，选择换个话题。“今年怎么回事，往年不都是原艺术生一班，新生一个班的吗，今年怎么打乱分班了。”
　　“当然是因为我们去年考进来的人有六十多个，而新转来的学生只有四十多个，这怎么分？总不能两个班人数差太多吧。”余茵茵不知道听了多久，从前排转过头回答他的问题。
　　“嗯嗯，是这样。”单鑫也顺口附和。
　　“哦～～”
　　得到答案，陈翎为余茵茵回答自己的问题感动不已，为了让她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心情激荡，将‘哦’回复的百转千回，蜿蜒曲折，跌宕起伏，九转十八弯！
　　结果没想到教室此时正好安静了下来，于是，所有视线集中在他身上…
　　“……”
　　等陈翎发觉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一抬头，四面八方投射五十多双眼精。而正前方，俞静怡正平静的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笑意，但不管怎么看，都感觉那笑容里藏着把刀。
　　再往右一瞥，两人整齐划一的低头看着桌子，单鑫手机界面也停住，人物被杀掉回城他都没管。
　　呵。
　　迅速调整表情，陈翎谄媚笑“嘿嘿～俞姐～咋啦？～”
　　俞静怡冷淡脸抽抽，强压了下嘴角正色“安静一会儿，都听不到其他同学的回答了。”
　　“好的好的！！”
　　所有人就把脸转了回去，陈翎舒了口气，想感叹自己今天怪衰，就看见了三片颤抖的肩膀，
　　……
　　想着眼不见为净，又转了个头，发现不止三片。

　　台上继续点着刚没回应的人名，
　　“胡闻风？”
　　“……”
　　还是没人回答。
　　点了三遍，俞静怡不再叫，低头再名单上勾了下，继续往下，
　　“江陇”
　　江陇正好抬头，“到”

　　喊完下课铃也响起。
　　“下课了！”
　　“走走走，去买烧烤！”
　　“走吧”
　　江陇起身问，“去不去买水？”
　　“走，单鑫？”
　　“来了。”

　　几分钟后从小卖部回来，走廊上格外安静，隐隐约约只有几个人在往厕所走，
　　陈翎吃着薯片吐槽：“也不知道今年学校发什么疯，把我们安排到这犄角旮旯里就算了，还让六班单独热闹。”
　　三中面积比较小，教学楼分布在一起，一般来说是高一在最底下两层，高二高三依次往上走，几栋教学楼都是连通的，老师办公室也在那边，而他们现在这里是科技楼，会议室，校长办公室，微机、实验和艺术教室都在楼上，这栋楼和另外几栋楼是隔开的，平时几乎不会有什么人来。
　　按照往年惯例，都是阳光班待在这边，目的也显而易见，就是为了这帮学霸不被打扰，免得妨碍他们考大学，但今年，却是他们艺术班搬来了这里，还有一个实验班，这就算了，问题是两个艺术班，只有他们在这，六班还是在那边。
　　“我们和三班都是藏平峰教的，两个班在一起他比较好管理吧。”
　　“一班不也是他教的吗，一班怎么没来？”
　　江陇喝下口水，边拧盖子边回“你明天上课问问。”
　　“滚蛋。”
　　单鑫从后面伸手他手里拿了把薯片，长头发刮到陈翎裸露的脖颈，有些痒。
　　陈翎往左避让一点，随手挠两下，转移了注意问单鑫：“怎么头发好像更长了？”
　　单鑫点头：“是有点。”
　　江陇看他把头发往后甩了甩，突然问：“长头发好打理吗，洗头怎么样？”
　　“还行，你也想留？”
　　江陇刚想摇头，陈翎就率先插嘴拒绝：“那不行！你不能学单鑫。”
　　“嘿！”江陇立刻要怼：“凭什么，我就留。”
　　陈翎：“不行！”
　　“就留，我的头发你还想管？想得美吧！”
　　直到走进教室两人还在拌嘴，江陇又刺了一嘴就溜，径自往座位上走，一抬头，原本没人的最后一排坐了一个人。

　　这个教室原本是实验教室，桌子都是一排连在一块，一排桌子是四个位置，教室里一共就只有两大组。也因此，这里的优点和缺点都十分明显，优点是教室宽敞，桌子也都很大，但缺点也很显而易见：因为以前没有人专门打扫，教室有点脏，尤其是最后一排，尽管有提前打扫过，也还是有很多小垃圾藏在犄角旮旯里，都掉出来了。
　　而这，也就显得坐这的男生越发格格不入，男人身形顷长，身上老老实实的穿着冬季校服，他正低头看着一本书，微微露出一点侧脸，白皙的皮肤与蓝色的衣服相得益彰，为他渡上一层冷性的色调，这一幕与旁边的情况做对比，给人的视觉冲击极为强烈。
　　走进一看，他看的--是素描书，那种最基础的几何黑白灰的内容。
　　江陇视线顿住，眼神转回那颗后脑勺，很快又转回去。
　　单看人像是会看文学著作的样子。

　　不知道什么感想，江陇一大条人就这么杵在了路中间，差点让后面两人给撞到。
　　陈翎紧急停步，“诶！江陇你干嘛停下来？”说完就见前面人跟傻了一样看着右前方的男生，眼睛还盯着人家桌上的书，顺着视线看过去，豁！素描基础教程！
　　“我k…”惊叹刚要出口就紧急刹了回去，
　　低着头的人在他刚刚说江陇那句话时就已经抬头看了过来。
　　刹不住。陈翎突兀转了话头，一时没控制住音量，“哈哈，嗨？”
　　陈翎笑着，心里却在为今晚的自己求洗社死教程。

　　？

　　胡闻风一转头就看到江陇神色复杂的看着他的书，陈翎张着嘴看他，最后的男生也抬头投来视线。
　　带着尴尬和窘迫礼貌性地回了招呼。
　　还是没搞懂这是什么情况,
　　“你们，好？请问有事吗？”

　　见对方话说的温和，陈翎如释重负，正要回答就被江陇抢了先“不好意思啊，一直盯着你看，你也是转班来的？”
　　“啊，是的，上节课我请了假，刚来。”
　　“原来是这样，就说之前没见过你。”
　　陈翎想起来一直没被应的那个名字，他还有点印象，回忆着问：“哦—你就是胡闻风吧？”
　　“是的”胡闻风点头，脸上有明显的困惑，陈翎立刻热络地他把另外两人拉进座位后坐下来，兴冲冲和他讲起了上节课点名的事以及自己当时的尴尬事件。
　　“原来是这样。”男生笑着听完，弯着眼回答。
　　“对啊！刚好后面就在叫你的名字我就记到了，你的名字很好听。”说着陈翎回头看一眼旁边两人，但他们一个低头划拉着手机，还有一个看着对面的人，根本没人理他。
　　“对了！你名还没点！”陈翎突然反应过来，转头对前面女生说“帮忙传一下，叫俞静怡过来。”
　　然后回头解释“她点的名，你来了得让她知道，把你名字划掉。”
　　“哦好”
　　俞静怡很快过来，了解完情况就回去了。
　　人一走，陈翎的话匣子就打开了“还没跟你说呢，我叫陈翎，狼尾这个是单鑫，最里面的这个叫江陇，我们都是原本六班的。我刚刚就很好奇了，你怎么在看素描书啊？”
　　“这个啊，我之前没有学过画画，怕落下太多，就想要先看着学一下，补补理论知识。”
　　“哦，原来是这样啊，你完全没有画画基础吗？”
　　“嗯，是的”
　　“那你就也是为了考大学来学的了？倒是没看出来，我还以为你是那种成绩很好的学霸呢，不过也是，学霸怎么会转来艺术班，那不是闲的没事干嘛～但你给我的第一感觉真的很有文化的样子，如果不是来我们班的话，要是在考场上遇到你，我可能都会求你给我抄答案的诶，那可能成绩出来我就要被骂死了哈哈。”
　　陈翎是个话痨，打开匣子就难收住，一直在碎碎念的他压跟没注意到对面人欲言又止的表情以及张了张的嘴。

　　胡闻风就静静的听他说话，陈翎讲的更起劲，
　　平时江陇听他讲话总是讲到一办就和他拌起嘴，单鑫是个闷葫芦，现在胡闻风就一直安静的听他说话，时不时回应几句，讲着讲着，竟也不知不觉间放学了。
　　铃响了陈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第一反应是扒着胡闻风是不是走读的，得到肯定回答后才又笑起来，拉着对方跟他们三人一块儿走，直到走出校门，他和单鑫的电瓶停在马路对面，而胡闻风显然是没打算过去，但他还是多问了一句“你车停在哪啊？”
　　胡闻风就指了指右边“马路对面的小区门口。”
　　说完，就见另外两人也都看向了他。
　　“怎么了？”
　　陈翎有些无语的嘀咕“怎么和江陇一样停这么远。”

　　三中左右和对面有两条很长的停车位，一般人都会停这边，主要是为了方便，而右边小区倒也不远，就是有个红绿灯，不巧的话就得等个一分钟，大家都嫌麻烦，也懒得舍近求远，就很少有人会停在那边，这会儿听说江陇也停那边，他也有些意外，“那是挺巧的。”
　　“嗯，先不管那个！我们加个微信吧！”
　　“行啊，”胡闻风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递到对方面前。
　　陈翎扫完，正要收回手，江陇就也把手机伸了过来“我也加个”

　　“行，那我们走了，再见！”陈翎对着两人挥了挥手。
　　“再见”
　　胡闻风礼貌性目送他们走远，一回头发现江陇还在原地，他笑着说：“我们也走吧”
　　语气熟稔。

　　胡闻风“…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