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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湖边的风 遮阳伞下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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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我们四个去学生餐厅brunch。
呐,集美们,我,史湘云,一门双侯的贵族千金。
一个曾经吃过贾府茄鲞、史侯府烤的我亲自在皇家猎场射到的新鲜鹿肉、宫宴蟹粉小点心的人,第一次面对美国贵族女校自助餐。
当然,说贵族,可能是我作为一个七世纪的贵族随口说的吧,因为毕竟好像这个蛮夷之地,现在从制度上来说是没有贵族的。
但是第一,这里面的留学生是有欧洲贵族的,比方说爱丽丝和索菲。
第二呢,制度上没有了贵族,但实质上是怎么样的呢?这个问题我还没有来得及细想,也懒得细想,毕竟吃饭最重要。
新手大礼包的资料里面也许就有答案,可是我实在是懒得看这些从左到右,弯弯曲曲的蛮夷文字。
而且这些都是表音文字,得读出来才知道啥意思,信息密度实在是太低了,和我们作为读书人,平时里读的文言文简直不能比。
如果我的系统回来了,让他翻译成大周朝正经的从上往下的文言文吧。
这个餐厅里,贝果冷硬,沙拉无辜,炒蛋湿润得没有边界,培根咸得很有立场,橙汁甜得很。
咖啡是那种滤纸滴出来的美式咖啡,一口下去,我的前世今生都安静了。
这简直比中药还苦,需知道我们吃中药还要加蜂蜜和吃蜜饯呢。还要丫鬟哄,哦不,那是宝玉。
黛玉端着纸杯,喝了一口,闭眼三秒。
我以为她要感慨现代文明,结果她说:“妙玉要是喝到这个,栊翠庵会连夜搬迁。”
爱丽丝立刻捕捉关键词:“妙玉?”
索菲小可爱眼睛亮了:“黛玉姑娘,妙玉和你?”
我随口问:“妙玉也是姑苏人吧?她要是在这儿,怕是连这茶叶都要锐评一番来着。”
眯眯眼,黛玉把杯子放下:“我和妙玉不熟。”
我看了眼她手里那只杯,立刻接茬:“不熟,会同一只杯子喝茶?”
我记得上辈子她俩在栊翠庵那出,我可没少看她俩眼神官司。
不过林姐姐好像也和宝姐姐一个杯子喝茶,毕竟她们俩才是正儿八经在一起的,所以她们三个人是怎么回事啊?
我想着想着,脸上的表情逐渐八卦起来。
黛玉瞥我一眼,语气依旧温柔,杀伤力却拉满:“史湘云,你今天已经活得很累了,不要自己给自己增加难度。”
行行行。我闭嘴,继续啃我的贝果。
史大姑娘,侯府千金,弱小,可怜,但能吃。
Wuli林姑娘现在处于分手冷静期,攻击范围覆盖餐厅全境。
宝宝还是把闪避开到最大叭~
有些账,上千年了,不是一杯茶能算清的。
而且现在我耳边也没有了叽叽喳喳的系统,在那边磕什么双玉cp。
我的系统和黛玉的系统好像都是杂食的,什么都磕,还磕黛玉和公主呢。
这是要给我头上装饰潘帕斯草原绿吗?哼唧!!
不过她嘴上嫌弃白人饭,手上却熟练得很。
给我拿热茶,拿原味酸奶,替我避开太甜的果汁。
我说:“林姐姐,你不是嫌弃吗?”
她撇撇嘴,说:“我嫌弃饭,又不嫌弃你。”
索菲听完,挑眉。爱丽丝笑了一下。
行吧,我当时已经感觉到,这顿午饭不会只是午饭,正在往跨时空旧情清算大会发展。
我最后还拿了一块现烤的三文鱼。
索菲耐心地跟我科普:这是salmon,一种从冷水域游回淡水产卵的鱼,omega-3很高。
我说好,我不管它游哪儿,我只知道它铁板上刺啦一声响,我上辈子的吃货(划掉,美食家)DNA就动了。
然后,餐厅太吵,爱丽丝提议去湖边。
我们四个端着餐盘,穿过红砖拱廊和草坪,坐到湖边遮阳伞下。
湖水发亮,风很干净,草坪被修得整整齐齐。
远处加拿大鹅成群活动,纪律松散,很悠闲的感觉。
姐妹们,你们想象一下这个画面:新英格兰八月的阳光,通透,金色,落在湖面上。
远处一群大鹅嚣张地游过,脖子伸得笔直,那个姿态,让我一秒回到金殿,想起了当年那些参我一本的御史。
说我身为驸马,行为不端,和黛玉有私情!!!
哼唧。
我不过是和林姐姐……算了,不提了。
我们端着白人饭,坐在遮阳伞下,开始了这辈子最认真的一次饮食文化批判大会。
黛玉先开炮,毕竟这是她的拿手好戏。
她一边优雅地用刀叉给我切三文鱼(对,嘴上嫌我粗鲁,手上给我切肉,用系统的话来说就是傲娇),一边说:
“这个劳什子火候不对。三文鱼要外焦里嫩,中间保留一丝生红。他们烤得全熟,肉汁都跑光了,是对食材的谋杀。”
爱丽丝点头:“做法太粗暴。西域烤鱼要先用酒和香料腌一夜。”
虽然但是,就,这里又不是侯府,做菜做的好,能够得到我们主子们给的赏钱。
这食堂的大厨看起来也就是普通打工人,怎么会费心思按照米其林餐厅的标准来做呢?
索菲也说:“缺孜然,缺胡椒,缺爱。”
那倒是。
我拿着叉子尝了一口铁板三文鱼,发现加了酱以后还挺香。
宝宝我正想大快朵颐,黛玉又是一记眼刀飞过来。
“你呀,上辈子抢烤鹿肉也就罢了,好歹那是个风雅事。如今瞧瞧你这吃相,嘴唇上沾得跟个小猫儿似的。”
我:【乖巧脸.JPG】
弱小,可怜,但能吃。
我切了一大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
黛玉摇头笑,继续打趣:“探花郎这茹毛饮血的做派,横竖倒是两世未改。前世在史侯府后院搭小木屋烤肉的模样,如今在这异国他乡的湖边倒是发扬光大了。到底是个正经侯门千金,吃相竟然狂野至此。”
索菲看我唇边沾了奶油,根本不给我拿纸巾的机会,直接伸手用湿纸巾一抹,顺势就把她精挑细选的gelato冰淇淋递到我嘴边。
“湘云,尝尝这个。甜的,软的,你肯定喜欢。”
索菲眨着那双漂亮的蓝宝石眼睛,语气热烈得完全不避人,又看了看黛玉。
“我这是前世服侍我们姑娘起居,留下的肌肉记忆,倒是让林姑娘见笑了。”
黛玉不答,一副看不下去的样子。
爱丽丝在旁边没说话,只是一手挡住刺眼的阳光,另一只手把一杯温热的红茶推到我手边。
左边是热烈投喂,右边是无声照料,对面是冷嘲热讽的毒舌闺蜜,嗯,目前也是宝姐姐的前女友。
我坐在中间,决定彻底放开胃口,把这顿自助餐当成新世界探险。
贝果、可颂、浓汤、薯饼,我全尝了一遍。
碳水化合物有点超标了。
不过没关系,一会儿运动掉~
我用前世金殿策问的口吻,给她们认真点评这套西洋宴席论。
“这白人饭虽然糙,但自由啊!能无限续盘啊!这不比前世府里那些一碟一盏还要算计半天的席面痛快?”
黛玉被我的离谱发言气笑了。大概是觉得我看起来好像从没吃过肉一样。
双胞胎也笑作一团,索菲笑得靠在我肩上。
旁边桌子的几个女生朝这边看来。
大概是觉得爱丽丝和索菲,明明是一副金发碧眼的样子,但竟然跟我们说中文,而且看起来说的很流利。
黛玉冷笑:“史大探花,你这桃花债,绕湖三圈都还不完。”
我说:“林姐姐你今天怎么这么阴阳怪气。”
她把酸奶推到我面前,说:“吃你的,别多话。”
我:……
她给我拿的酸奶是原味无糖希腊酸奶,因为她记得我上辈子喜欢草原来的的那种稠稠的酸奶做法。
姐妹们,就是这种细节,让我眼眶热了。
但是叭,就,正当气氛欢乐的时候……
我听见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噗嗤噗嗤,很有节奏。
我抬头。
一只大鹅,冲,过,来,了。
蹬着两个橘色大脚掌,脖子平举,翅膀张开,冲锋号响起来的感觉。
大鹅的目标非常明确:我盘子里从冰淇淋区精心挑选出来的意大利匠心手作gelato冰淇淋。
姐妹们,四个贵族,在这一下子间露出了本能。
我,侯府千金探花郎:护住冰淇淋。
索菲,贴身侍卫式暖床丫头:腾地站起来,身子一横挡在我前面,一只手反手扣住我的椅背,先确认我在她身后,才去看鹅。
爱丽丝,欧洲贵族家族继承人:举起手机,镜头稳稳对准大鹅,手指按下录像。
黛玉,文艺贵族千金:护住优雅。把茶杯从桌沿移到桌心,顺手收了收裙角,坐姿纹丝不动
那只鹅在遮阳伞下,脖子伸得跟金銮殿的言官一样直,眼神里端的是“两脚兽,乖乖把冰淇淋交出来”的威胁。
而且,这鹅已经到了桌前,翅膀半张,发出那种很不客气的声音。
我看着那只鹅,忽然福至心灵,用我上辈子在金殿被御史围攻时的语气,非常平静地对它说:
“退下。”
那只鹅,竟然愣住了。
不能吧?
一只加拿大鹅,不可能听得懂中文。
但是它就那么僵在桌前,脖子收了半寸,头歪了一下,黑豆似的眼睛盯着我。
一秒。两秒。
这只鹅歪着头看我,那种神情,活像上朝时被我一句话镇住的新科小御史,一脸“这人谁啊气场这么足”的茫然。
我举着冰淇淋,索菲护在我身前没动,爱丽丝的镜头没歪,黛玉的茶杯稳稳当当。
整张桌子忽然安静得能听见湖水哗啦哗啦。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金殿。御座之下,三位御史一个接一个发问,我站在那里,听完、作答、再行礼。
那时候我得顾着身份、顾着礼数、顾着不能笑。
今天我只说了两个字,一只鹅就不动了。
“它听懂了?”索菲小声问。
“我不知道。”我说,“我也很震撼。”
然后爱丽丝举着手机说:“录上了。”
大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一个贪吃的两脚兽唬住了,恼羞成怒,扑腾着翅膀又要冲。
索菲反应快,把整块贝果扔了出去。
不愧是前世练过拳脚的。
贝果滚到鹅的脚边,它犹豫了两秒,到底还是败给了食物的诱惑,低头啄了起来,一边啄一边发出不满的咕哝声,然后低头叼起贝果,转身就走。
走的时候脖子伸得笔直,一次都没回头,那神气感觉这半个贝果是它应得的俸禄。
大鹅就这样叼着贝果,扬长而去,姿态嚣张得像告老还乡的反派太师。
我们四个人对视三秒。
黛玉端坐原地,用她那蔑视众生的傲娇小可爱眼神护住了自己江南贵女的最后尊严。
刚才,我们四个古代人,在这所学费一年七万美金的精英女校湖边,和大鹅,进行了一场颇为荒唐的短暂对峙。
我实在忍不住了,放声大笑。
连一直端着的黛玉也绷不住,笑出了声,这个笑,我上辈子只在她被我咯吱痒痒才见过。
索菲笑得挂在我脖子上。
爱丽丝把那段视频回放了三遍。
我笑着笑着,往后一仰,直接躺在草地上。
天很蓝,风很轻,新英格兰我认不得的树的树叶子在头顶沙沙响。
我上辈子在公主府的院子里也这么躺过。
李映雪坐在廊下看书,我躺在她脚边晒太阳,她偶尔低头看我一眼,拿书角戳我脑门,说:“起来,成何体统。”
我不想起。
然后,她就由着我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里。
草是凉的,一点点泥土的腥气。
家人们,就是这个瞬间,我忽然觉得,两辈子记忆挤在一个脑袋里的那种难受,散了。
我坐起来,看着自己幸免于难的冰淇淋,又看看黛玉那张略略泛红的精致小脸蛋,捏了捏。
毕竟据说,那是脂砚斋都很想捏的可爱小脸蛋呢~
等一下,是听谁说的来着?
anyway,这些细节不重要。
黛玉看着我,也只能无奈地气笑出来,伸手指戳了戳我的额头:“云丫头你这个没心没肺的,笑笑笑!”
那一刻,风从湖面吹过来,端的是八月新英格兰特有的清凉。
虽然这里没有大周朝的雕梁画栋,没有伺候到牙齿的丫鬟婆子,甚至这个食堂,连一顿合胃口的早饭都没有。基本上是把食材加热了就完事,就连调味料都是自己选择。
但看着波光粼粼的湖水,和身边这些熟悉又陌生的人。
我突然觉得,这个不体面,甚至有点荒唐的在蛮夷之地的21世纪生活,好像……也挺不错的。
蓝后,我们在遮阳伞下,继续吃那桌被大鹅威胁过的健康餐。
我低头舀了一勺黛玉给我拿的酸奶。就,酸得很干净,稠得能立住勺子。
这些不精致、甚至有些粗粝的食物,倒是颇有新鲜感。
现在的人生也是一样,不再有那些繁文缛节。
“林姐姐,你说,我们上辈子是侯门贵女、探花郎、驸马、丫头,这辈子成了美国女校的大一新生,天天吃这种平民食物……是不是也挺有趣的?”
“让你去刘姥姥家住一个月?”黛玉一针见血。
“……”
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我抬头看了眼湖,水面上有人在划船,红砖楼的影子倒在水里。这个二十一世纪,有湖,有楼,有人记得我爱吃什么,还有Gelato冰淇淋。
但是叭,情绪,特别是这种文青感慨的这个东西,在我这儿保质期大概八秒。
黛玉正要回我,忽然眼神一凝,看向我身后。
爱丽丝端起茶杯,视线定住。索菲回头。
湖边树下,站着一个穿米白色西装的女生。
所以刚才我在落地窗上看到的黑色身影,到底并不是她?
是我自己幻觉了?
远处的她,通身的气度,把新英格兰的阳光压下去了三分。
李映雪,我上辈子明媒正娶的、盖着凤印下嫁的、金殿之上万人瞩目的昭明公主。
我的正妻。
她的目光,从索菲放在我椅背的手,扫到爱丽丝给我拿的水果,扫到切好的三文鱼。
蓝后,扫到我盘子里那半勺融化的gelato,最后……落回我脸上。
然后黛玉转过头,看着我,温柔平静地,用颇为“我没有任何恶意”的语气说:“云丫头。”
我说:“嗯?”
她伸出修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角,“你唇边,有冰淇淋。”
我伸手一摸,果然黏的,凉的。
我刚才在那只鹅面前,帅气喊“退下”的时候,这坨冰淇淋就在我嘴角。
而现在……
我,当场,石化。感觉四面八方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到我嘴角那一抹冰淇淋,连那只刚才被我威慑退下的鹅,都仿佛在远处嘎了一声表示嘲讽。
百合谷女校湖边,天还是那么蓝,风还是那么轻。
不认识的树叶子还在响。
但我忽然觉得,这个21世纪,好像也没有那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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